離別時還是清俊的少年模樣,再見已經完全長開,劍宇星眉,氣度不凡。


    因輪廓太俊朗,將世人口中的暴虐荒淫之態一並遮住,所以看不出昏庸端倪。


    他著一身黑金龍袍,發髻紮得鬆散,幾縷發絲從耳邊垂下,不成體統。但即使是暴君,也是相當英俊的暴君。


    仿佛察覺到有人窺視,皇上朝餘逢春的方向看來,一雙眼眸似刀劍般鋒利,熟悉得讓人胸口發疼。


    餘逢春急忙躲開,深深叩首。


    隻一眼而已,他便像是無法再承受更多。


    趙院判顫顫巍巍地上前回話,一把老骨頭險些趴到地上,聲音也哆嗦個不停,生怕說錯一句話被砍了分成兩段抬出去。


    餘逢春默默聽著,心裏有千百思緒回轉。


    “……你知道嗎,我一直不明白。”他對0166說。


    0166:[不明白什麽?]


    “為什麽他們都長得一樣?”


    餘逢春問,聲音裏有很罕見的迷茫。


    他跪在地上,發絲遮住表情眼神,唯有語氣聽得出濃重的困惑。


    “又為什麽他們都叫邵逾白?”


    餘逢春試著無視過,但如今見麵,問題還是不容逃避地湊上來。


    ……這個世界的皇帝,和上個世界的聯盟元帥,有同一張臉。


    隻不過上個世界的邵逾白久經沙場,瞧著更剛毅堅決,而這個世界的邵逾白則在權謀中浸泡久了,眼角眉梢中多了幾分陰狠暴戾。


    餘逢春分得清,又時常分不清。


    0166告訴他答案。


    [這其實是任務世界內部的一個早期設置,方便宿主更好地融入角色。]它解釋道。


    “怎麽方便了?”餘逢春反問,“我經常會分不清他們誰是誰。”


    [根據係統空間的檢測統計,這張臉,是你最喜歡的,]0166說,[正確率高達98%。你可以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


    後半句話極不負責,可落在餘逢春耳中,卻驚起一陣細顫。


    餘逢春:“……”


    他想否認,想說他就在那2%裏,但剛要張口,一連串的證據便從他腦海中像膠片一樣滑動。


    餘逢春閉上嘴,以免自取其辱。


    而這時,一直保持死寂的殿內忽然有人開口。


    “從民間選上來的大夫,是哪幾個?”


    問話聲柔和低沉,帶著大權在握的漫不經心,問話人知道沒人敢忽視自己的問題。


    來不及思索太多,餘逢春本能向前,和其他兩人跪在一起。


    “草民江秋,叩見皇上。”


    聞聽此言,一直翹著二郎腿坐在椅上,並不見急切慌張的邵逾白,眉毛忽地一挑。


    “江秋?”


    他若有所思地重複,手指撥弄著腕間珠鏈,而後吩咐,“抬起頭來。”


    餘逢春依言抬頭,沒有錯過邵逾白眼中閃過的一瞬間的遺憾可惜。


    他還沒有忘。


    “……衛賢跟寡人說,你懂很多鄉野偏方,”邵逾白的思緒飄去別的地方,心不在焉地點點梁妃所躺的床榻,“去看看,看看寡人這愛妃到底怎麽了,為什麽又昏迷不醒?”


    餘逢春連忙叩首應下,還未來得及說一言半語,就聽到邵逾白又道:


    “寡人向來賞罰分明。你若看得出來,寡人賞你百金,若看不出來——”


    餘逢春抬起頭,不期然看到了邵逾白眼中的陰鷙狠毒。


    低柔和緩的聲音中忽然插進難以忽視的惡意,仿佛青玉染上髒汙的墨色。


    “——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第25章


    關於孩子是怎麽長成這樣的, 餘逢春毫無頭緒。


    舌頭很重要,不能被割,餘逢春也沒心情檢測邵逾白是不是真要割他舌頭。


    誠惶誠恐地跪地磕頭後, 餘逢春站起身,兩步一哆嗦地走至床邊, 侍女拉開層層帷幔伴隨著甜香的氣味, 餘逢春隱約看到一名妙齡女子躺在床上, 呼吸微弱。


    一眾目光均落在他身上, 餘逢春隻來得及看一眼便快速收回視線, 端端正正跪在床邊。


    一名貼身侍女走上前, 小心翼翼地將梁妃的手腕從被褥中拿出, 蓋好帕子以後等著餘逢春請脈。


    殿內氣息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趙院判從剛才邵逾白說要割舌頭開始就臉色慘白,仿佛割餘逢春舌頭的時候, 也會順便把他的腦袋一起割了。


    其餘兩名民間大夫更不用說。


    即使心裏清楚這一進宮可能沒法活著出去, 但驟然聽到如此血腥的威脅, 還是不由得嚇走兩魄, 跪在地上暗暗禱告天地神靈, 求他們保佑。


    而將氣氛製造得如此令人驚懼的始作俑者, 卻在此時完全脫離, 挑起一副戲謔的模樣, 饒有興致地盯著餘逢春的背影, 好像準備看看他有什麽能耐。


    一身團金肅黑龍袍硬生生讓他穿出遊園公子的輕佻散漫。


    餘逢春能有什麽能耐?


    0166:[把手放到手腕上,保持皮膚接觸,我來探查一下。]


    “要多久?”餘逢春問。


    他摸得到梁妃的脈搏, 微弱平穩,指腹下麵一片冰涼, 即使餘逢春在醫學上並不精通,也知道她的狀態不好。


    身後有束熾熾如火的視線,落在餘逢春身上仿佛要將他點燃,帶著難以理解的琢磨和審視,不像看大夫的眼神。


    餘逢春適應不來,總覺得再多摸幾秒會有人把自己拖出去。


    然而0166做事有自己的節奏。


    [再等等。]它說。


    又等了半柱香,趙院判看著要昏過去了,另外兩人也是抖如篩子,0166才結束檢查。


    [她中毒了。]


    聞言,餘逢春指尖哆嗦一下。


    “是那個?”


    0166沉默片刻,道:[不是。]


    餘逢春鬆了口氣,不是那味毒藥就好,隻要不是,就有救的機會。


    [但很像,疑似是那味毒藥的變種。]


    餘逢春:……


    他忍不住抱怨:“你能不能把話說全了?”


    [放心,死不了,毒應當不會要了她的命。]


    “……”


    與0166合計完,餘逢春放下手,跪在原地沉思片刻。


    雖然真的不想承認,但梁妃遭了這麽多罪,恐怕是因為邵逾白。


    當今聖上沒有立後,宮中僅有兩三妃子,梁妃最得寵,幾乎是一人獨占雨露,家人也跟著升天享福。


    這潑天的富貴從另一麵看,其實也是潑天的災禍。


    梁妃就是後宮的靶子。


    當年被餘逢春飲下擋住的毒藥,終究還是流向了邵逾白。


    隻是下毒之人究竟是誰,又為何給梁妃下的是毒藥變種,邵逾白是否知道,他有沒有中毒?……


    疑問多得像撒在地上的細米,撿也撿不起來,看又看不清楚,餘逢春垂首輕歎一聲,起身走至邵逾白身前,再次跪下,盯著他衣擺上的祥雲紋路發愣。


    “怎麽樣?”


    衣擺微動,邵逾白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不耐,柔聲問道。


    餘逢春斟酌著字句。


    “回稟陛下,娘娘如今昏迷不醒,且常有病痛,恐怕是……”


    聲音漸漸低下去,幾不可聞。


    “怕是什麽?”


    餘逢春低著頭,看不見邵逾白的神情,可即使看不清,也能在氣氛的變化中感受到麵前男人正在皺眉。


    如今宮殿裏人多眼雜,實話肯定是不能說的,但要是說的一點沾不上邊,恐怕也不能糊弄過去。


    餘逢春心一橫,再度叩首,大聲道:“恐怕是娘娘殿中有些與玉體相衝的裝飾擺件,致使娘娘體內毒素積累,長年累月,致使毒發!”


    此言一出,麵前人還沒什麽反應,餘逢春隻聽到後麵傳來咕咚一聲,接著就是小太監驚慌失措的稟報:


    “皇上,趙太醫暈倒了!”


    可憐的趙院判,一把年紀受此驚嚇,暈倒也算是保命了。


    太醫院上下都清楚,梁妃此症絕不可能與中毒有關,倒像是長年累月心神受損的虧耗之症,逐漸消磨精神氣力,把人磨得燈枯油盡。


    最近的這些湯藥診治都是照著這個思路進行的,也確實有所成效,餘逢春卻說娘娘是中毒,豈不是在打太醫院的臉。


    底下的人選大夫,怎麽選了個如此無用的上來?成心惹陛下不痛快!


    眾人隻恨自己不能跟著暈過去。


    死寂將大殿籠罩。


    邵逾白不發話,沒人敢將趙太醫帶走,因此宮女太監隻能瑟瑟發抖地在原地等待,暗自揣測這次流的血要洗多久才能刷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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