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輕快的音調中卻透露著不容忽視的鄙視,穆懷抬起頭,笑得很可愛:“你說對吧,江先生?”


    餘逢春:“……”


    0166:[他在打壓你,很常見的手段,但往往比想象中管用。]


    如果餘逢春真的是一個來自坦尾星的普通青年,剛來到繁華的首都星,無所適從、極不適應,那麽穆懷這句頗有深意的話一定會給他帶來很大的影響,無論好壞。


    但可惜的是餘逢春真的沒有那些多餘的情緒。


    “如果你不收養它,它也會找到自己的出路。”餘逢春淡然地說,“死也是出路的一種。”


    穆懷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我不希望你把這場談話當成一個玩笑,因為我很認真,”他有點惱怒地說,“還是說通過開玩笑的方式應對,是你一貫的逃避手段?”


    餘逢春道:“也有可能是因為我不了解你究竟想談什麽。”


    侍從走上前來,接過小狗後離開,穆懷將手中的糕點扔進垃圾桶裏。


    “你來自坦尾星,今年37歲,學曆不明、工作不明,我姑且將其判定為一事無成。”


    擦完手之後,穆懷緩緩開口,語氣恢複平靜,重新站在了高高在上的位置。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和邵逾白搭上關係的,坦白說我也不是很好奇,但我希望一切到此為止,”穆懷笑眯眯地說,他習慣用微笑來襯托不掩飾的惡意,“如果你有些自知之明的話,就會知道眼前的近況對你來說不算好事。”


    “怎麽不算?”餘逢春反問。


    穆懷相當篤定地說:“因為邵逾白絕不可能和你有任何關係。”


    “為什麽不可能?”餘逢春假裝不明白,舉起手指開始一個一個地數,“我人很好,會做飯,而且我很有耐心……”


    這不是在列舉為什麽自己適合結婚,這是在拱火。


    0166:[你想結婚沒關係,但如果你一會兒被轟成灰,我救不了你。]


    “——你列出的這些東西微不足道,大街上隨便一個人都能做到。”


    穆懷打斷他的話:“邵逾白在軍部任職,以後會走的更遠,他需要的是助力,而不是一個除了在家做飯之外毫無用處的廢物。”


    廢·餘逢春·物:“話一定要說的這麽難聽嗎?”


    “不是難聽,是事實。”穆懷說,“我才是那個能讓他走的更遠的人,正因為如此,他當時選了我。”


    “你的出現確實讓我意外,我從沒想過他會從別的星係帶個人回來,但也就到此為止了——我們彼此讓一步,你能自己離開嗎?”


    餘逢春敏銳地關注到一個點:“你們已經訂婚了嗎?”


    穆懷笑容不變:“這不是你該關心的。”


    0166:[這個回答一般就是沒有的意思。]


    餘逢春也笑了。


    “我不想走。”他很舒服地倒在椅子上,“我從沒來過第一星係,這地方好得出乎我的意料。”


    “留不留在這裏,不由你做主。”


    守在門口的幾人忽然向前一步,朝著餘逢春圍過來。


    穆懷淡定地坐在位置上,重新拿來消毒手帕,將每一根指頭都擦得幹幹淨淨。


    “我已經安排好了航班,一切順利的話,半個小時後你就不在這裏了。”


    所以他壓根沒準備讓餘逢春再回到雲闕,穆懷今天就要解決這個問題。


    “你可以選擇自己走著去,或者……”


    威脅的話語藏在意味深長的沉默中。


    餘逢春左手搭住椅背,從椅子上扭過身子向後看,與那個比他高出大半個頭的男人對視片刻後,他回過身。


    “是要強行把我帶走的意思嗎?”他問穆懷。


    穆懷笑而不語。


    一隻手從身後伸來,搭在餘逢春的肩膀上。


    餘逢春沒有反抗,像是覺得一切可笑一樣低頭笑了一聲,隨後他盯著穆懷的眼睛,向旁邊擺擺手。


    然後,在穆懷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本該將餘逢春強行帶走送上飛行器的三名衛兵,如同忽然接受到了更高級別的命令,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目不斜視,動作整齊劃一且格外迅速,完全不理會穆懷的呼喊。


    與此同時,在一旁守候的侍者也後退幾步,雖然仍停留在原地,但已背過身去垂下眼眸,將空間完全留給了穆懷和餘逢春。


    庭院陷入徹底的寂靜,連最基本的風聲呼吸聲都不見了,一切仿佛在此刻停止。


    詭異的氛圍瞬間奔湧,餘逢春坐在對麵,觀察著穆懷的表情,黑亮的眼中閃過一道隱約的白光。


    “……你做了什麽?”


    這麽長時間裏,穆懷頭一次顯露出慌張神色,他坐直身體,沒有呼救,沒有逃跑,目標明確地要去觸碰桌下的按鈕。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秒鍾,一種極為沉重的感覺忽然貫穿了穆懷的身體,僵直的手腕無力垂下,磕在桌子邊緣,盤碟傾翻。


    ……強大凶悍的精神力似鋪天巨浪一般當空撲下,將他完全壓製,穆懷瞪大眼睛,向上看去,陰影灑落,瞬間力氣全無,隻能軟軟地跌坐在椅子上,連呼吸聲都輕了許多。


    微涼的手撫摸著他的額頭,擦去汗水。


    餘逢春起身靠近,黑亮的眼眸深處,倒映著穆懷此時的驚慌。


    他能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和漸漸失去節奏的呼吸,驚恐的喊叫聲堵在喉嚨裏,漏出來隻有一聲比一聲微弱的呻吟。


    “噓……沒事的……”


    小心體貼的安慰回蕩在耳邊,穆懷朝旁邊看去,餘逢春半靠在他的椅背上,姿態悠閑,一張不同的臉正逐漸成型。


    “一般人不會這個,”餘逢春說,像玩鬧一樣將穆懷的頭發打成卷又鬆開,格外親密,“你很安全,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


    “但是你要記住,不要總是像個壞孩子。”


    餘逢春靠在他耳邊,“你父親不是個好東西,但你長得比他討喜一些,所以這次隻是懲罰,不會殺你。”


    “……”


    聞言,那雙藏著水光的黑潤眼眸朝他的方向看來,穆懷的臉被嚇得慘白,可憐兮兮的。


    餘逢春笑了一下,雙指合攏,點在他的眉心。


    “接下來,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回答完之後我會離開,而你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他說道,洶湧的力量將穆懷淹沒。


    ……


    ……


    ……


    庭院外麵停著一輛飛行器,線條流暢、引擎先進,漆黑的表麵塗層可以隔絕如今市麵上能搜集到的絕大多數探測機器,是軍部專門調撥出來配給幾軍統帥的。


    守在庭院門口的衛兵在看到飛行器駛來的一瞬間,就直覺不好。


    因為這時候會來這裏的隻有一個人——


    邵逾白。


    但奇怪的是,飛行器並沒有強行闖入庭院,坐在上麵的人也沒有下車,這輛漆黑的沉默機器就隻是停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安靜等待。


    衛兵對視一眼,不懂這是怎麽回事?


    本該在半小時前就被人強行扭送走的江秋始終沒有出現,明顯是來找人的邵逾白也不曾露麵,好像雙方無形間達成了某個協議,彼此守在兩端,相安無事。


    突然,在衛兵的注視下,飛行器如同有感應般朝門口駛來,穩穩停在側邊。


    來時什麽樣,走時還是什麽樣的餘逢春雙手插兜,慢悠悠地出現在入口,穆懷跟在他身後,小臉慘白,眼眶微紅,跟被欺負了似的。


    看見飛行器,餘逢春雙目微睜,走到車前,毫不避諱地敲擊車窗。


    咚咚咚!


    車門打開。


    車廂裏,邵逾白還穿著早晨走時的軍裝,衣衫挺括,沒有一絲褶皺,仿佛剛從辦公室離開,左手邊的光腦上還懸浮著一份沒看完的文件。


    餘逢春衝他笑:“來接我?”


    邵逾白點頭,目光將他從頭到腳摸索過,尋找受傷的痕跡。


    旁人可能不明白,但餘逢春清楚得很,張開手展示:“我沒事。”


    接著他往後一步,攬住穆懷的肩膀,把那張蒼白小臉往自己肩膀上按:“我們聊的可好了,是吧?”


    他問穆懷。


    穆懷在他肩膀上點點頭,臉皺得像包子,眼尾還是紅的。


    “……”


    邵逾白無言凝視著這場騙局的種種紕漏,在餘逢春含笑威脅的目光下,選擇不拆穿。


    “走吧。”他向餘逢春伸出手,“我帶你回去。”


    ……


    餘逢春上車離開,穆懷一個人站在原地,眼角的淚花被風吹幹,身後傳來慌亂急切的腳步聲。


    “少爺!”


    被餘逢春驅逐的衛兵重新回來,臉色茫然,看到穆懷的身影後如釋重負。


    “您怎麽在這?我們——”


    話音未落,穆懷驟然轉身,一個淩厲的巴掌扇在衛兵臉上,掀起火辣辣的刺痛。


    來不及困惑,衛兵跪下去。


    “我怎麽在這兒?!”穆懷厲聲問,“你說呢!”


    “我……”


    衛兵困惑地抬起頭,眼裏的茫然不是假的。他試著回憶,但思緒好像滾入一團雜亂的線條中,每當他試圖深究,便會迷失。


    這不是他能突破的屏障。


    隻有絕對強悍的精神力配合絕對精密的操縱,才有可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審視著他的神情,穆懷同樣想起了那幾乎將他淹沒的感覺,仿若濃蜜灌頂,帶來窒息的快意。


    “……算了。”他忽然輕巧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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