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餘逢春沒說行也沒說不行,隻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拉開車門跳下去。


    向前走了幾步,他忽然想到什麽,轉身點了點邵逾白。


    “不許跟過來。”


    “……”


    邵逾白向下邁的腿又收了回去。


    淩晨的坦尾星,風刮得格外冷。


    人工大氣層的修複迫在眉睫,若隱若無的噪音與風聲混在一起,構成了邊境星球最寂寥的一天。


    一切還和昨天一樣,看不出死裏逃生的痕跡。


    餘逢春空出手理開被風吹到眼前的頭發,一邊走一邊拉緊衣服抵擋夜風


    何所行本隻靠著車冷眼瞧著,見他冷,想都沒想便湊過去,一邊用身體替他擋風,一邊伸手扯過副手遞來的大衣,利索抖開後披在了餘逢春肩頭。


    “怎麽虛成這樣?”他皺著眉問,不見往日的輕浮,“六年沒把身子養好?”


    餘逢春咳嗽兩聲,把大衣裹緊:“我哪來的六年?”


    何所行以為他詐死逃生,去隨便什麽地方過了六年安生日子,但隻有餘逢春自己知道他現在這具身體就是係統硬拚出來的,能用就了不得了,怎麽還指望康健平安?


    “不說這個。”何所行沿著他往避風處走,“你們這是去哪兒?”


    “中央星。”餘逢春說。


    “中央星有什麽好的?”何所行落後他半步,手掌若有若無地貼在餘逢春腰側,“跟我走唄,我帶你去域外逛逛,你什麽都不用操心。”


    餘逢春聞言道:“跟著你?看你睡遍全世界?”


    這話說得不算好聽,換別人,何所行早生氣了。


    但餘逢春說這話時眉眼微挑,發絲隱約下,眉梢眼角多了幾分細而銳利的弧度,加上蒼白側臉上難見的微紅,連刻薄的眼神都像挑動。


    何所行生不起氣。


    “你要是跟了我,就沒全世界的事了。”他不自覺就說。


    聞言,餘逢春倏然笑了。


    狂風大作下,隻有他們站立的一處還有些許寧靜,但微風浮動時,仍然將餘逢春的發絲連同衣擺吹起,他的笑裏多了幾分苦惱,但仍然是愉快的,於生動淩亂處顯出些許自由。


    何所行從未見過。


    笑完之後,餘逢春開口:“其實去哪裏,對我都一樣。”


    “那——”


    “——但你那兒我是不準備去的。”


    何所行愣了愣:“為什麽?”


    餘逢春不答,隻躲開他攬在自己腰間的手,然後拽著何所行的袖子,示意他往遠處看。


    邵逾白正站在飛行器邊上,朝這邊看來。


    他聽餘逢春的話,沒有過來,但似乎是按耐不住心裏的憂慮,還是下了車。


    餘逢春不能說出與任務有關的字詞,因此隻能把主角指給何所行,讓他自己領悟,但何所行領悟了一會兒,好像領悟了點兒別的什麽。


    “就瞅著他一個人了,是不?”何所行很不爽,“他也就當狗當的好點,沒什麽了不起的。”


    “……”餘逢春不理解何所行哪來的那麽大的惡意,從見麵開始就一直罵邵逾白是狗,忍不住替他解釋,“他不是狗。”


    “怎麽不是?”


    餘逢春:“他快要結婚了。”


    何所行的臉色像是被炮彈轟過似的,特別難看,沉著嗓子問:“和誰?你?”


    餘逢春搖頭:“不是,是個姓穆的孩子。”


    何所行:“……”


    臉上的惱怒煩躁一瞬間煙消雲散,何所行摸著下巴,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餘逢春。


    “他要結婚了,”他向餘逢春提問,“和一個姓穆的,你什麽感覺?”


    餘逢春:……?


    這哪裏來的破問題?餘逢春照抄以前的答案:“就那樣,他也到了該結婚的時候了。”


    聞言,何所行相當幸災樂禍地挑起眉毛,和他確認:“沒不高興嗎?”


    餘逢春疑惑:“我為什麽要不高興?”


    何所行笑了,笑得很爽。


    “草,”他一邊笑一邊抹了把臉,“我以為我夠倒黴了,沒想到更倒黴的在這兒呢!”


    語罷,像是放下了某種執念,他蹲下身,給餘逢春係上大衣的扣子。


    餘逢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伺候。


    “在聯盟待夠了隨時找我,我接你出去玩兒。”係完扣子,何所行說,“還有,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麽?”


    “別以為狗都是老實聽話、你一叫就晃著尾巴衝你撲過來的,其實很多心眼都壞得很,隻不過會裝,把你給騙了。”何所行說,“等到哪天,他想咬你,不咬個疼的是不會撤嘴的。”


    餘逢春皺眉:“你在說邵逾白嗎?”


    何所行:“那可是你自己以為的,我什麽都沒說。”


    他站起身,擋在餘逢春前麵,越過避風點,目光撞上遠處邵逾白投來的沉沉視線。


    兩人的交流是無聲的,但同樣也是劍拔弩張的,何所行勾起嘴角,咧開一個笑,像是在笑他腦子有病。


    邵逾白不答,隻朝他們走來,把餘逢春被風吹的冰涼的手握住,揣進口袋。


    “我們走吧。”他對餘逢春說。


    餘逢春還在想何所行最後說的話,直覺裏麵有別的意思,想得很深,因此漫不經心地點頭,任由邵逾白牽著自己走。


    正要踏上飛行器時,何所行忽然在那邊大喊:“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餘逢春瞥過去,何所行已經上了飛行器,隻留給他們一個車尾巴。


    “他恭喜你呢!”他告訴邵逾白。


    而邵逾白隻是皺眉道:“他有病。”


    倆人都覺得彼此有病,這怎麽不算一種默契?


    餘逢春笑笑,也上了車。


    *


    *


    *


    登艦以後溫度回升,餘逢春脫了大衣和外套,丟在地毯上。邵逾白跟在他身後,把外套疊好掛在一旁,把大衣交給身後副官,拿去銷毀了。


    餘逢春都看見了,但都當沒看見,往比他人還長還大的沙發上一躺,動作熟練地招呼機器人上點心,沒有半點客人的自覺。


    好在也沒有人把他當客人。


    邵逾白先去處理堆積的工作和軍方派來的問話,暫時離開了,留下副官陪餘逢春。


    副官看著年紀不大,也就二十來歲,麵容還很稚嫩,性格挺活潑的。


    他對餘逢春很好奇,但好多次都隻是盯著他欲言又止,沒張開嘴。


    餘逢春休息好了,脾氣就好,艦船起飛後沒多久,他就順著副官的意,先張開了嘴。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副官猛的挺直後背,聲音有點磕巴:“我、我叫阿克蘇!”他看起來挺激動的。


    餘逢春覺得有意思,又問:“你是什麽時候入伍?”


    “新曆一年!”副官立即答道,“餘先生,我特別崇拜您,真的!我在軍校的時候學過您的經典作戰,包括在馬落β星係的1號圍剿,教授分析了好幾堂課,我還以此撰寫了我的論文……”


    不知什麽時候解除待機狀態的0166突然道:[他是你的粉絲。]


    餘逢春:“這顯而易見。”


    一個很眼熟的機器人端著點心送上來,餘逢春拿了一塊放進嘴裏,餘光瞥到副官臉上心虛的表情。


    “沒事,我不會追究你們往我家安監視器的事的。”餘逢春說,“聯盟現在怎麽樣?”


    副官沉默,仿佛在組織語言。


    片刻後,他道:“不是很好,上將很辛苦。”


    很辛苦,還有空跑到坦尾星參加拍賣。


    0166適時道:[他在打感情牌。]


    餘逢春眉毛微挑,0166說話腔調又恢複正常了。


    具體哪裏辛苦,副官沒有多說。和餘逢春聊天時適當講點,是他的個人情感,點到即止,則是軍隊紀律。


    餘逢春很讚同。


    “我到中央星以後住哪兒?”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副官眨眨眼,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


    “這個我會安排。”


    身後剛應付完軍方問詢的邵逾白開口。


    餘逢春從沙發上回過頭,端著點心遞過去,象征性的賄賂他:“我要住大房子。”


    邵逾白:“好。”


    副官起身敬禮,離開房間。


    邵逾白坐在餘逢春手邊,像是早就準備好一樣開口道:“你原先的部下大多被打散後編入了其他部隊,有幾個還在我手下,如果你想,我可以安排他們見你。”


    “不用了。”餘逢春拒絕,“就讓他們覺得我死了——坦尾星的事都處理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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