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


    “不知道,隻是感覺。”常狄喝了一口茶,問,“他怎麽樣?”


    他是指邵逾白,這次約會,邵逾白沒有和餘逢春一起來。


    餘逢春如實相告:“生病了。”


    常狄點點頭。


    “他這個年紀生病很麻煩,你們自己小心。”


    其實細想很好笑,一個殺了他們幾百次的女人,此時竟然心平氣和地坐在陽台上,叮囑他倆注意身體。


    餘逢春笑了笑:“我知道。”


    說罷,他站起身來,準備結束這次會麵。


    然而常狄卻在此時喊住了他。


    “弟弟。”


    一萬六千六百零七天以後,常狄再一次這麽喊他。


    餘逢春回過身。


    “再見了,”常狄望向他,語氣輕輕,“我不知道我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


    她的眼神在祈求原諒,而餘逢春唯一做的就是快速彎了一下唇角,然後轉身離開。


    他和常狄,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或許以後的某一天,這串數據真的能長出自由的翅膀,前往任何她曾經去不到的地方,但那都是曾經或未來的事情。


    餘逢春不想看,他不在乎。


    但常狄的死,仍為這個陽光燦爛的白晝蒙上了一層陰翳。


    冥冥之中,兩個人都感知到了某種征兆。


    當夜幕垂落,餘逢春側臥在邵逾白身畔,在醫療儀器規律的嗡鳴聲中,將手指緩緩滑入對方指縫。


    邵逾白的手涼得嚇人,像是深夜在密林中穿行,指尖觸碰到鬆柏浸透涼霧的枝幹。


    一個平日血氣暖足的人,離死亡越近,身上體溫就會越低。


    餘逢春沉默地蜷進被褥,將那隻冰冷的手攥得生疼。


    他近來總睡不安穩。所以當聽見呼喚時,睫毛立刻掀開了細小的弧度。


    “……怎麽了?”


    枕邊人的呼吸像將熄的燭火,良久才問:“睡著了嗎?”


    “沒有。”


    餘逢春合上眼,鼻尖輕蹭過對方嶙峋的肩線。


    “去隔壁睡?”邵逾白的聲音帶著氧氣麵罩的震顫,“明早再來。”


    不同尋常的問題,代表不同尋常的事態發展。


    餘逢春斷然拒絕:“不要,你吵到我睡覺了。”


    “好吧,”邵逾白轉過臉,前額貼上他的,冰涼的吐息拂過眼瞼,“請繼續睡。”


    跟哄孩子似的,餘逢春從心裏暗暗嘲諷一句,卻睡不著了。


    邵逾白的呼吸聲更輕,手冰得根本捂不暖。餘逢春能聽到鍾表行進的哢噠聲,已經蓋過了邵逾白的心跳。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裏,餘逢春突然出聲:“邵逾白,死是什麽?”


    “死……”


    愛人的應答接近無意識的氣音,是呼吸罩表麵浮起的一層水霧,角落裏,醫用儀器開始發出急促刺耳的警報聲。


    “死是……回到你身邊。”


    警報聲撕破夜幕的刹那,餘逢春緊閉雙眼,將未落的淚鎖在顫動的眼瞼之後。


    他俯身貼近尚有餘溫的耳廓,眼中白光亮起,看到一縷緩緩上升的靈魂,宛如月光下盈盈的蠶絲。


    “循著光走,”他說,口腔裏有散不去的鐵腥味,“等我來找你。”


    那團瑩白的光暈聞言閃爍,如同被風吹亮的星火,最終消散在濃稠的夜色裏。


    ……


    【恭喜宿主完成本源世界回溯,脫離程序啟動。】


    【脫離成功,請宿主注意自身精神狀況和心理健康。】


    *


    *


    餘逢春沒有在係統空間醒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之地。這片白不同於係統空間的機械質感,更像是被抽離了所有色彩與維度的虛無。


    0166不在他身邊,連待機時最細微的存在感都感知不到,仿佛被某種力量徹底抹除。


    “……”


    餘逢春有一瞬間的慌亂,然而還不等他有任何反應。眼前的一片純白中忽然有霧氣湧動,隨後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走到他麵前。


    那是個與他分毫不差的鏡像——同樣的身高體型,同樣的五官輪廓,甚至穿著他此刻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柔軟襯衫。唯一的不同是那雙眼睛:完全純白的瞳仁,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像是被漂白過的相片。


    它不是人,而餘逢春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它的身份。


    “主係統?”他試探著問。


    它笑了。


    [很高興你認識我,餘先生。]


    主係統的聲音已經無限接近於人類的喉嚨發音,隻是在細微轉折處還是有一絲非人感。


    餘逢春抿抿嘴唇:“你不叫我編號?”


    [0166並未上報你的編號,]主係統微微偏頭,這個人類化的動作在它做來有種詭異的協調感,[它和我匯報的時候,總喜歡稱呼你的本名,所以我也選擇以這樣的方式來與你交流。]


    ……


    哇偶。餘逢春從心裏悄悄感歎。


    “那你見我是為什麽呢?”他小心問。


    主係統的笑容擴大了。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浮現出非人的弧度,純白眼珠在蒼白的臉上顯得尤為駭人。[我想你心知肚明。]


    “……”


    當然嘍,餘逢春一輩子默默無聞,能讓他和主係統掛鉤的,恐怕隻有那件事。


    連想都沒想,餘逢春果斷說:“他不是故意的。”


    [哦?]


    跟主係統撒謊毫無意義,餘逢春繼續道:“他腦子不好使,死得太慘,所以一直想找我,他真不是故意弄出那些bug的,他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不管邵逾白的目的是什麽,餘逢春都必須替他兜住,總不能讓人家覺得他是蓄意搞破壞。


    “而且造成的損失我們可以慢慢賠償……”


    主係統安靜地聽完這番辯護,純白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暫不評價那串數據的智力水平與死亡經理,]它說,[但你的認錯態度值得肯定。]


    和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存在交談,實際上是有點毛骨悚然的,不過好消息是主係統身上有一種讓人平靜的氣質,跟餘逢春說話的時候,讓人聯想起快到退休年紀的小學校長。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等待著。


    也就在這時,主係統話風一轉:[有一個問題,我思索了很久,想聽聽你的答案。]


    “請說。”


    [如果我不允許你們在一起,你會怎麽做?]


    ……


    這個問題沒有超出餘逢春的意料,在進入本源世界後,他做過無數這種打算,好的壞的都有,主係統提出的這個問題,在“壞”的檔次中,隻能排到中等。


    “我會去找他。”餘逢春回答,“我一定會去。”


    [如果我不允許呢?]


    “那我會——”


    話語卡在喉嚨裏。餘逢春垂下眼睛,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有些念頭,想想可以,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主係統已經明白了。


    相似的麵龐上浮現出一抹了然的微笑。[你會叛逃,並帶走我的孩子。]


    心裏想是一回事兒,被人家當場戳穿是另一回事。餘逢春幹笑一聲,罕見地感覺到尷尬。


    “0166是忠誠於你的,它不會跟我走。”


    主係統搖頭。[它對我的忠誠,是寫在程序裏,而它對你的感情是後天萌發,如果你一定要走,它不會放心讓你離開的。]


    說到這裏,它的聲音裏多了些戲謔:[它可為你花了不少數據點。]


    餘逢春對此無言以對,他至今沒有背過碎片組裝模塊的具體價格,太長了,跟電話號碼似的。


    “我沒有刻意誘導它……”他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出乎意料,主係統抬手製止了他。[我並非要追究這個。]它轉向虛空,純白的手指輕輕一劃,[因為在我看來,感情從來不由人控製。]


    光芒如漣漪般蕩開,霧氣中漸漸浮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餘逢春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同樣的問題,我也問了他。]主係統說,[他的回答和你一字不差。]


    餘逢春的目光在邵逾白的虛影和主係統之間來回遊移,警惕如潮水般漫上來。


    [這個答案我很欣賞,]主係統的聲音忽然變得疲憊,[卻也讓我頭疼。]


    它望向虛空:[流竄數據每穿越一次屏障,就會在係統外壁上留下裂痕。我的能量不該浪費在這些修補工作上。]


    流竄數據與正規的宿主不同,每一次轉移重組都會給係統空間的屏障帶來可修複的損害,主係統不希望將更多的精力能量投入進基礎修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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