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救回來,常狄就得去死了,她不能再回到以前那樣毫無希望的生活中——


    念及此,常狄眼中最後一絲遲疑也消散殆盡。她果斷按下通話鍵,不等對方開口便冷聲道:“明天最早一班到達a市的航班,我要你們確保——”


    話音未落,聽筒裏突然爆發出尖銳的電子蜂鳴,刺得她耳膜生疼。常狄猛地將手機拿遠,瞳孔驟縮。


    怎麽回事?


    就在她驚疑不定之際,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響起: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


    常狄渾身血液瞬間凝固。她僵硬地轉頭,看向房間角落——那把平日空置的扶手椅上,此刻正坐著本該在醫院的人。


    餘逢春慵懶地靠在椅背裏,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扶手。月光透過紗簾,在他清瘦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待確認常狄看清自己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可發現真的是你,還是讓我……難過。”


    第110章


    原來心髒停拍的時候, 人是能意識到的。


    常狄動作僵硬地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她緩緩呼出一口氣,神色逐漸回歸平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聞言, 餘逢春無奈一笑。


    “姐姐,現在這樣說, 是不是晚了點?”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喚常狄姐姐, 本該令人欣慰高興, 偏偏物是人非, 在場誰都沒有當初的心境。


    隨著他的問題, 常狄臉上本就微弱的笑容徹底沉寂下去。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你都不會相信, 但是蘭溪, 我真的沒有做任何跟背叛有關你的事情。”


    她語氣誠懇,眼神真誠。因為在常狄看來,殺死邵逾白與背叛無關。


    餘逢春不置可否, 隻擺擺手。


    接著, 被常狄扔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又亮了, 有一通電話打進來, 號碼顯示未知。


    冰冷的白光映在兩人中間, 手機震動時發出的嗡鳴聲更是讓人心頭一震, 常狄手指攥緊, 一時間沒有任何動作。


    反倒是餘逢春開口道:“接一下吧。”


    房間裏的氣氛容不得常狄反悔退縮, 她謹慎地按下接通鍵, 電話那邊是一段五秒鍾的寂靜。


    接著,一個不該在此時出現的聲音響起。


    “全部清理完畢。”邵逾白說,“有三個人是被迫的, 正在二次檢查審問,其他人已經就地處決。”


    手機自動開啟免提播放, 邵逾白的聲音回蕩在房間裏,餘逢春盯著常狄的臉,片刻後道:“忙完早點回來。”


    邵逾白聽見了。


    一陣槍響後,電話掛斷,手機被脫力一般扔到地毯上,常狄閉上眼睛,很久都沒有說話。


    異常的安靜回蕩在房間裏,常狄緩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開口:“所以……他根本沒事。”


    這個時候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


    餘逢春點頭:“是的,碎片雖然鋒利,但都被及時擋住了。”


    常狄呼出一口氣,好像骨頭都被抽出來了,無力地靠在床頭。


    “你是故意的。”她輕聲說,“那種特效藥根本不存在。”


    “對,”餘逢春繼續承認,“如果真的有,我不會在他陷入危險幾十個小時後才找到。”


    說這句話簡直是在往常狄的胸口捅刀子,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餘逢春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有多用心。


    常狄無聲地垂下眼眸。


    “原諒我,好弟弟。”她聲音很輕地說,“我隻是太想你了。”


    話語仿佛一口從胸腔湧出來的熱氣,還未流到餘逢春那邊,便被夜色的冰涼染透,消彌無形。


    常狄的麵容在隱約的月光下顯得很蒼白,如同一道瘦削的剪影,默默裁剪在最陰暗的影子裏。


    餘逢春沒有動,隻是靜靜看著她,仿佛在審視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幽靈。


    “我一直在這裏。”他說,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沉默。


    常狄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被某種更深的情緒扼住。


    “不,你不在。”*她搖頭,發絲淩亂地掃過臉頰,“我太久沒見到你了……真的太久了。”


    說著,她抬起頭來,望向餘逢春的眼神裏有很深的懷念和執著。


    她看的不是這具軀殼,而是軀殼裏的靈魂。


    情緒如暗火一般燒灼。


    餘逢春在她的話語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好吧。”


    他終於開口,嗓音低啞,像是妥協,又像是厭倦。


    沉默再次蔓延,但這一次,空氣裏仿佛繃緊了一根弦,稍一觸碰就會斷裂。


    餘逢春站起身,木質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有個問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上,“為什麽一定要殺邵逾白?”


    常狄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針刺中。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隨後,她笑了——那笑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破碎,帶著某種病態的愉悅。


    “你真的……不明白嗎?”她仰起臉,眼睛睜得很大,眼眶泛紅,卻一滴淚都沒掉。


    餘逢春默然無語,隻是和她對視,眸子中倒映出彼此縮小的影子。


    餘逢春靜默如雕塑,瞳孔裏映出她扭曲的倒影。他說:“我真的不明白。”


    聞言,常狄淒慘一笑,什麽都不在意一般躺回床上:“你不一樣了。”


    “……”


    常狄說:“從他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你就不一樣了,我不認識你。”


    “我一直是我,”餘逢春說,“跟他沒關係。”


    “不,”常狄搖頭,聲音輕得像在夢囈,“不一樣。”


    真的不一樣。常狄看得出區別。


    這棵名為餘逢春的柳樹,根已經爛掉了,空有一副翠綠潔淨的表象,紮根在河邊,實則日漸垂朽,等著哪天徹底腐爛。


    常狄是落在柳樹枝芽上的鳥,她唱著歌,讓柳樹感覺到一絲生命的歡欣,陪伴他在最後一點溫暖明亮中,步入永恒的沉寂。


    與此同時,常狄自己也感覺到了生命的意義,她知道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活了。


    這應該是最好最好的結局。


    可從來天不遂人願,根都爛了的柳樹,竟然還能吐露新芽,煥發生機。


    常狄不能接受,這隻憤怒的鳥忍住暴烈的情緒,冷眼旁觀。她以為一切都是曇花一現,可事實卻是餘逢春正在重生。


    柳樹不需要鳥的歌聲了,他在走向自己的春天。常狄看著餘逢春一天天鮮活起來,就好像看著自己一寸寸的死去。


    她感覺到了被拋棄,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她不能接受。


    “我們以前多好,我陪著你,你隻有我,可自從他出現以後,一切都變了。”


    常狄望著昏暗的天花板,手伸到枕頭下麵,觸碰到冰涼的金屬表麵。


    “……我隻是想讓我們回到從前而已。”


    所以他們注定無法達成一致。


    常狄最想要回的那個弟弟,偏偏是餘逢春最不屑一顧、願付出一切脫下的皮囊。


    她思念的是那個無助、恐懼、怨恨、蒼白的餘逢春,因為隻有這樣,餘逢春才會像瀕死的藤蔓一樣死死纏住唯一的水源與光亮,他們才會永不分離。


    有呼嘯風聲在窗外響起,未關嚴的窗戶被猛地吹開,花香裹挾著水汽湧進房間,水珠在地板砸出深色痕跡。刹那間,房間裏安靜到能聽見樓下枝葉被吹折的細碎響聲。


    下雨了。


    偏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常狄,餘逢春挪動腳步走至窗邊,伸手將亂晃的窗戶合攏。


    擦拭潔淨的玻璃反射身後影像,有字幕的白光一閃而過,腳步聲踏在地毯上,被窗外的風聲全部遮蓋。


    餘逢春回過頭,看見一張猙獰怨恨的臉。


    常狄高舉一把鋒利尖銳的匕首,用力朝他紮來,電光照亮了她癲狂的淚眼。


    “重新開始吧,蘭溪……”


    ……


    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常狄不可置信地後退半步,看著餘逢春閃過白光的雙眸。


    那不是人該有的眼睛,像鬼怪。


    無力感貫穿四肢,常狄跪坐在地,隻能仰頭看著餘逢春越走越近,撿起被她丟在地上的匕首。


    鋒利的刀鋒被隨意拿在手中把玩,一種常狄從未體會過的壓力,如同灌滿整個房間的水,將她密不透風的包裹,隻留下呼吸的力氣。


    她茫然又困惑地看著,連思想都被控製,不存在一絲一毫的變動。


    “殺了我,世界就會重啟。”


    餘逢春的聲音從她耳邊響起,常狄茫然地轉動眼珠,看著匕首在他手裏反射出亮光,像一顆劃過地麵的流星。


    “你能脫離出這個循環,我為你高興。但你陷得太深了,就算看穿了世界循環,仍然將全部精力用在捆住我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麵,我又為你感到難過。”


    常狄不說話,她說不了話,可震驚卻讓她的心髒瘋狂跳動,敲打到骨頭都跟著發疼。


    餘逢春怎麽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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