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時,跟了餘術懷幾十年的管家緩步走入大廳。


    衰老鬆弛的眼皮下,管家的目光仍然精明銳利,渾濁視線碾過滿廳人影,最終定格在人群末端,聲音沙啞嚴肅。


    “小少爺,先生想見你。”


    尾音墜地的刹那,餘裴指節攥得青白,目光似淬毒的利刃。


    餘逢春搭在邵逾白肩頭的手掌紋絲未動,任那道怨毒視線在脊背上燒出窟窿,麵色平靜冷淡。


    見他不動,管家又重複一遍:“小少爺,先生在等。”


    隻是簡單的重複,沒有催促,沒有不滿,管家布滿褶皺的喉結滑動,微不可察地弓起脊背,態度不經意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在將餘逢春當成真正的主人看待。


    透過他,餘術懷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公司裏有人接受不了,出聲道:“不是,這怎麽——”


    話沒說完,就被管家抬手打斷。


    “諸位,先生剛剛清醒,莊園裏最好不要有人大聲喧嘩,如果實在有事可自行離開,我會向先生傳達諸位的關心。”


    兩聲壓抑的抽氣聲後,空氣都安靜了。


    眾目睽睽下,餘逢春拍拍邵逾白的肩膀,低語混著淺淡的冷香靠近邵逾白的耳畔:


    “等我。”


    留下一句話,他跟著管家離開了大廳。


    ……


    餘術懷被安置在二層的主臥裏,原先的整齊奢華的平衡被匆忙安置的醫療器械打破,床邊的呼吸機散發著穩定的亮光,機械運作的嗡嗡聲無處不在。


    送餘逢春進門以後,管家就自覺離開,關上了門。


    偌大的房間裏,隻剩下兩個人。


    有隱約的敲擊聲從前方傳來,餘逢春踱步到床邊,在機器運作的滴滴響聲中,垂眸打量餘術懷此刻狼狽虛弱的模樣。


    一夜未見,餘術懷已經沒有了昨夜的精神矍鑠,病痛比龍卷風還要迅速猛烈,瞬間便將他身上的大半生機席卷帶走,讓這個幾乎被別人奉若神明的傳奇淪為最普通不過的病人。


    呼吸機連接的細長透明管正穩定傳輸著氧氣,餘逢春打量了一會兒,冷不丁地抬手將管子捏在手裏,阻斷了氧氣傳輸。


    餘術懷沒有反抗,又或者他現在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隻能癱軟在床上等著餘逢春做任何事,像條等待刮鱗的活魚。


    直到儀器因為運行不穩定,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餘逢春才鬆開手,和命一樣貴的氧氣湧入鼻腔,餘術懷大口喘息,胸口都跟著劇烈起伏。


    “我不明白我以前為什麽怕你,”餘逢春注視著他,慢慢說,“現在看來實在很可笑。”


    餘術懷在氧氣麵罩裏勉強笑笑,開口時的聲音比蚊蚋高不了多少。


    “……都是你的了。”他說。


    “黃金是你的,財寶是你的,權勢是你的,都是你的了……”


    他嗬嗬笑著,聲音粗糙,帶著命不久矣的沙啞虛弱:“我的兒子竟然這麽有用,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他笑,餘逢春也笑。


    “都是你教的好,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


    指尖敲在呼吸機的外殼上,本來運行完好的屏幕忽然閃爍幾下,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停止運作,餘術懷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偏移。


    人站得再高,有的再多,都會怕死。


    這是本能,躲不掉的。


    想到這裏,餘逢春又笑了,眉眼彎彎,是很少有的愉悅痛快。


    笑完以後,他輕描淡寫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餘術懷眼珠轉動,想知道他在打什麽心思。


    可餘逢春卻沒有解答他的義務,獎勵一般拍拍床頭雕花的裝飾,轉身離開了主臥。


    餘術懷死裏逃生,當然覺得活著比什麽都好,可他這樣心高氣傲的人,連動都動不了,吃飯喝水都要需要別人伺候,時間一久,恐怕就求死不能了。


    餘逢春走到主臥門口,管家在外麵為他打開門。


    為餘家家主效力幾十年的老人,對著餘逢春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他心裏清楚,屬於小少爺的時代要來了。


    一年後。


    邵逾白剛回到闕空裏,就感覺不太對勁。


    一層樓梯下的地毯上有一層還未打掃幹淨的玻璃碎片,涼水浸濕地毯,兩三個花匠在邊上的花園裏無聲勞動,人人臉上都繃著一層驚慌的麵具,氣氛凝重。


    邵逾白關上門,聲音引來了常狄。


    “天爺嘞!”她小聲喊道,“你可回來了!”


    聲音中的如釋重負不似作偽。


    半個月前,設立在北歐的誘騙係統在設計時出現問題,加之當地暴亂,進程被延誤,餘逢春作為餘氏如今實質上的當家人不能親自出馬,就派了邵逾白去。


    一來一去十六天,在他不在的這些天裏,肯定發生了很多事。


    “怎麽了?”邵逾白低聲問。


    他身上還有未洗淨的塵土氣,夾帶著從戰場邊緣路過時沾上的硝煙,顯得風塵仆仆。


    常狄左右看了一眼,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放下手中托盤,帶著邵逾白走到外麵花園裏。


    她指指樓上的房間:“生氣呢!”


    邵逾白心神微動,麵上不動聲色:“怎麽了?”


    “我不好打聽太多,但好像是有個附屬項目出了問題,”常狄說,“其實也不算大事,你知道,反正最近一年都挺小心,就算被抓了也賴不到我們,但昨天晚上那事絕對是有人刻意泄露消息,所以生氣了。”


    邵逾白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有臥底?”


    常狄點頭:“已經在吩咐人查了。”


    家大業大,有臥底也正常。


    “我知道了,”邵逾白點點頭,“多謝你提醒。”


    常狄皮笑肉不笑:“我不提醒你,也會有別的人提醒你,他已經一天沒下樓了,飯也沒吃,你快上去勸勸。”


    一年下來,跟在餘逢春身邊的人都知道,這位爺一旦生氣,隻有邵逾白勸得住。


    他一走走了半個月,自己倒挺好,常狄他們快慌死了。


    話音落下,本來一片寂靜的樓上忽然傳來瓷器摔在地麵上的碎裂聲,極其清脆,伴隨著惱怒的罵聲:“沒用的東西,滾!”


    慌亂的腳步聲響起,邵逾白和常狄一起朝樓梯的方向看去,剛好看見一個年過四十的中年男子形容狼狽地走下樓梯,昂貴的西裝皺皺巴巴,一張方正的臉上盡是憔悴。


    看見邵逾白的一瞬間,男人眉毛一皺,差點哭出來。


    他喊道:“邵哥。”


    被一個比他大二十歲的男人叫哥,邵逾白已經習慣了,淡淡頷首。


    男人搓搓手,想按照餘逢春的指示一滾了之,又按耐不住最本能的自救衝動,幾番猶豫之下,還是挪到邵逾白麵前。


    “邵哥,這事兒我真不知道,”他壓低了聲音說,“本來都進展好好的,突然來了條子,把一船的貨都給掀了,我都差點讓人弄進去,你說這種事要是我幹的,我能得到什麽好處?這不自己給自己找死嗎?”


    常狄冷笑一聲,挽起頭發後徑直離開了。


    男人麵上閃過一絲尷尬,但還是忍住了,等著邵逾白開口。


    “是不是你幹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問題在你手下出現。”邵逾白道。


    “是是是,”男人連連點頭,“我監管不嚴才讓蒼蠅飛進來,我的錯,肯定積極排查!”


    說完,他幹笑兩聲:“就是還勞煩您幫我說兩句好話,隻要您幫我這一回,什麽都好說。”


    男人掀起眼皮,比劃了個手勢,意思很明顯。


    眼神淡淡掃過他的手勢,邵逾白頷首,道:“走吧。”


    男人一聽,如蒙大赦,好像自己這條命和手上的全是富貴已經被保住了,忙不迭的又鞠了一躬,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樓上又傳來摔杯子的聲音。


    如果上次是發泄怒火,那這一次就是在催促。


    邵逾白原地整了一下衣領袖口,邁步走上樓梯。


    等他到書房門口時,才發現門都沒關,就那麽明晃晃地敞開著。


    書房地上更是一片狼藉,價值百萬的裝飾品被用作提醒鈴聲,摔了一地,地毯上全是瓷器碎片,已經不能要了。


    餘逢春麵無表情地坐在書桌後麵,雙腿搭在桌子上,聽見邵逾白的腳步聲,他偏偏頭,眼神很冷淡。


    “站在外麵幹什麽?進來。”


    邵逾白依言邁入書房,將剛磨好的咖啡放在餘逢春手邊。


    打量審視的目光隨即落在他身上,餘逢春看了好久,才道:“瘦了。”


    邵逾白在收拾書桌上散落的廢紙和文件,聞言抬了抬眼。


    “什麽?”


    餘逢春不答,又偏頭看他一會兒,然後抬手點點眼睛下麵。


    邵逾白眼下有一層極其明顯的烏青,餘逢春一眼就看見了。


    “昨天晚上沒睡好?”


    沒有隱瞞的必要,邵逾白點點頭。


    餘逢春笑了,隨意伸手,手指點在邵逾白小腹處的紐扣上,像貓撥弄窗簾穗子一樣撥著玩。


    “不如跟我說說,你哪天睡好了?”


    氣氛隨著他的笑緩和下去,兩個人都不覺得餘逢春的動作有任何突兀冒犯之處。


    邵逾白不自覺地追隨那抹仿佛春日枝丫的柔軟弧度,整夜未眠的大腦迎來昏沉。


    將文件疊放整齊後,他沒忍住,脫口而出:“我覺得我可能有病,一直在做夢。”


    “哦?做什麽夢?”餘逢春問,手沒有挪開,眼神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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