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嗅覺出眾,或許在他們看來,確實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氣味。


    餘逢春點點頭,沒有過多關注。


    而見他不再言語,程旭反而開口:“前輩為何不肯進來?我如今連困獸都不如,並不值得畏懼。”


    餘逢春道:“不進來不是怕你,是還沒想好說什麽。”


    程旭笑了一聲。


    嵌在兩邊牆壁上的照明石一顆接一顆的亮起,將陰暗封閉的洞府照亮,雖不至於亮如白晝,但也足夠看清周遭。


    空氣中,妖氣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肮髒又混亂。


    餘逢春走近,看清了此時程旭的模樣。


    他也不再是個是十來歲的少年,身量抽長開,比餘逢春高,麵容普通,除一雙獸類眼瞳外,看不出妖族痕跡。


    果然就如那隻胡堂妖獸所言,程旭異常擅長隱藏妖氣。


    因為靈脈被封,程旭的斷臂還在流血,隻是憑借他的體質,恐怕流個十天半月也未必致命。


    程旭盤腿坐在地上,任由血流,一雙詭異至極的眼睛盯著餘逢春,像蛇一樣劃過他的腰背雙腿。


    “前輩想問什麽?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笑了一下,意味深長。


    0166:[幸虧你把主角留外麵,不然現在它可能已經死了。]


    一定要撩閑幾句。


    “你是從魔域的縫隙裏溜出來。”餘逢春說。


    他說得隨意,可程旭卻抬起眼來:“看來前輩知道,但為什麽說一定是那一條呢?”


    餘逢春笑笑,清俊的麵容藏在半層陰影下。


    他道:“因為你不認識我。”


    程旭隻知東君,卻從未見過東君容顏,可但凡是從悟虛幻境的那條裂縫裏跑出來的,就一定會見到鎮守在那裏的仙人遺骨。


    可餘逢春沒有理由為他解釋其中關竅,又走近幾步,站在程旭麵前。


    “既然你是從裂縫中逃出,想必在妖族中修為高深,我隻問你一句——可知道如何關閉裂縫?”


    他站得太近,以至於程旭要仰頭才能看清他的麵容神情。


    鐵鏈在身下嘩啦啦的響著,程旭露出一個帶著牙的笑。


    “這我怎麽能告訴你?”他說,“既然我注定要死,說什麽都無濟於事,就不要再給族群找麻煩了。”


    餘逢春神色不改,問:“如果我一定要你說呢?”


    這樣啊……


    程旭坐在冰冷的石磚上,有衣角浮動,蹭過他的指節。


    難以自製地,程旭仰起頭,再一次衝著餘逢春的方向深深嗅聞,試圖將他身上的味道吸進肺腑,一舉一動都帶著獸類的貪婪和饑餓。


    嗅完以後,程旭舔舔嘴唇,說道:“你們人類有句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前輩雖不是牡丹花,但也足夠引人攀折了。”


    暗藏情欲的目光再次如有實質般爬上餘逢春的肩背,帶著黏膩的舔舐和口水,觸發最肮髒的欲念。


    “前輩如果願意讓我為之一死,那我什麽都願意說。”


    餘逢春聞言低頭,與程旭對視。


    “這是你知道的意思嗎?”他問。


    程旭點頭,嚐試著伸手,點在餘逢春的小腿上。


    餘逢春沒有躲避,再也沒有隨著他的力氣再往前,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不過兩息,被色欲迷惑心智的程旭意識到不對。


    再看去時,程旭發現本該沾在餘逢春身上的髒汙竟然如同灰塵一般緩緩脫離,衣角光潔如新。


    而餘逢春,則露出一個情真意切的微笑。


    “果然是妖獸。”他說。


    月色下清冷高雅的仙人,眼神戲謔,吐出來的話語比惡鬼還惡意千百倍。


    “腦子不清醒,騙一騙就說實話了。”


    第86章


    邵逾白沒有在洞府外聽見尖叫慘叫聲, 但當餘逢春出現的時候,有一捧燃盡的灰隨著他的腳步消散在夜風中,熱意還未完全冷卻。


    “走了。”


    餘逢春站在風口拍幹淨手掌, 看著灰從腳下逐漸消散,沒有提起與程旭有關的哪怕一個字。


    邵逾白也沒有問。


    兩人保持著默契的沉默。


    直到餘逢春再次響起程旭說過的話, 沒忍住, 問了一句:“我真的很香嗎?”


    香到聞一下就知道是他?


    邵逾白本來還保持著可貴的沉默平靜, 聞聽此言, 平靜的神色頓時就和玻璃一樣碎成了渣子。


    “他說你香???”


    說罷, 魔尊當即就要轉身, 看樣子是準備把那攤已經被風吹沒了的灰重新攏起來殺一遍。


    餘逢春笑著拉住他, 不讓他離開。


    “你要幹什麽?”


    邵逾白偏過頭不看餘逢春,沉聲道:“我讓它知道什麽是香!”


    哎呦,怎麽這樣?


    餘逢春心裏本來還有一點的困惑, 徹底隨著邵逾白的過激表現煙消雲散。


    “都死成渣子了, 不要去了!”


    他繼續把人往自己這邊拉, “而且就是聞了一下, 真沒怎麽樣。”


    邵逾白不敢用力掙脫, 隻是大聲說:“胡言亂語, 無恥之尤!”


    他說話的聲音真的很大, 擲地有聲, 滿滿都是譴責之意, 驚天動地,連後山那些被狂風暴雨嚇慣了的鳥雀都振翅逃走,生怕被殃及。


    餘逢春真被他氣笑了。


    “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執拗迂腐?”


    他手下再用巧勁一扯, 把氣瘋了的小徒弟抱進懷裏,仰頭在人家抿緊的嘴角親了一口, 笑眯眯的。


    邵逾白強作嚴肅地低下頭:“它死有餘辜。”


    “所以不成灰了嗎?”餘逢春又親了一口,“行了,你不要總是生氣!”


    邵逾白張嘴,想說自己沒有總是生氣,但餘逢春瞅準時機又親了一口,於是無論想說什麽,這時候都咽了下去。


    默了許久,他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該回魔域了。”


    這個餘逢春早知道了,處理完獨禪山上的事以後,他已經跟晏叔原提過,說他和邵逾白不日就要離開宗門。


    晏叔原忙得一個頭兩個大,隻囑咐他自己珍重小心,便揮手,讓他們自行離開,就不送了。


    邵逾白應當也是知道的,為什麽又要提一遍?


    思及此處,餘逢春大發慈悲地應了一聲:“嗯哼?”


    邵逾白扣在他腰後的手緊了一下,才道:“魔域雖然時常暗無天日,但最近時氣好,花都要開了。”


    師尊要不要一起來?


    沒說出口的半句話,有心人可以輕易聽見。


    餘逢春沒料到他在問這個。


    “不然呢?”他喃喃自語,“魔域一群宵小之輩,你形單影隻,恐怕難以應付,我還能丟下你跑了不成?”


    0166藏在他腦子裏,被餘逢春的愛徒之情震撼得五體投地。


    不提那十二位長老是否都是隻會背地裏下陰手的宵小之輩,單把邵逾白與形單影隻四個字聯係在一起,就足夠笑人了。


    他把魔尊當什麽了?咬人的小黑狗嗎?說得這麽可憐?


    0166意識到自己以前隻說主角瞎是很不道德而且有失偏頗的,明明是兩個人都瞎了。


    但邵逾白很受用,肉眼可見被哄開心了。


    “師尊愛重,我……”


    他猶豫著,不知道說什麽才能表達許多的感念愛戀,罕見踟躕起來,隻能抱著餘逢春的腰不撒手。


    兩人頭頂上,繁星點點,似是銀河奔湧之際濺出來的水珠,連風都平息,如此寂靜又涼爽的夜晚。


    “你如果覺得難以回報,不如多活段時間。”餘逢春抬起頭,“好好報答我。”


    邵逾白的壽命是兩人之前一直刻意回避的問題,仿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又給眼睛蒙上一挑黑布,身前就是滔滔洪水,萬丈深淵。


    可看不到,就不存在。


    這是餘逢春第一次有意無意地將話題挑明。


    而邵逾白的回答,是低下頭,慎而重之地在餘逢春眉心落下一吻。


    “若有幸苟得百年歲月,必定時時侍奉在側,不敢有違。”


    ……


    ……


    魔域內,花以寧終於在十二長老覲見前的兩時辰,見到了魔尊。


    “給你。”


    站在魔君身旁的清俊男人遞給他一包用油紙包好的小酥餅,花以寧顫巍巍地接過。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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