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他一進門, 本來想先溫壺熱茶, 但視線無意間瞥到床鋪, 碎片樣式的記憶便湧現上來。


    明遠的意識開始於餘逢春複生, 這意味著他的記憶,實際上隻有短短幾天。


    可即便是隻有幾天,紛亂複雜的記憶仍然會在某個時間點, 讓邵逾白猝不及防。


    他在記憶碎片中看到,住進這間房的第一天, 餘逢春還沒有出門打探消息,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


    其實那時候他的狀態,更接近於閑來無事的隨處亂逛,就像貓無聊的時候會碰這兒碰那兒,把杯子拐到地上。餘逢春很無聊,所以這裏碰碰,那裏摸摸,最後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發呆。


    師尊一向如此,即便是去翻找百年前的記憶,邵逾白也能輕而易舉地找出許多類似的片段。


    他本該習以為常,可翻找明遠的記憶時,卻發現不對。


    ——為何明遠一直盯著師尊不放?


    師尊躺在榻上,即便衣著整潔,身為徒弟也該恭敬退讓,起碼避開視線才對。


    怎麽他的元神如此不知禮數?


    況且繼續深挖,邵逾白還發現明遠的記憶碎片,大多集中於師尊的手和麵龐,好像被釘子釘在了上麵似的,極為不恭敬,可以說是失禮至極!


    邵逾白一生執禮甚恭,唯一一次逾矩狂悖,是為了給師尊報仇,說到底也不算他不敬師長。


    有他這樣正直的本尊在,元神就算再不清醒,也不該如此。


    邵逾白很是想不明白,隻能裝作無事發生,給師尊沏了杯茶送過去。


    餘逢春正坐在桌前,撥弄手裏的靈線,拉扯之際,發現那條線果然直直落向魔域的方向,看來胡霍江所言不假。


    就是不知道妖獸進入魔域後,是繼續為混四方,還是一進去就被捉了起來。


    畢竟從悟虛幻境時,餘逢春就隱約感覺妖獸的位置沒再變過,起碼沒有特別大的變動。


    很奇怪。


    而正在他思索之時,邵逾白端來茶水,放在他手邊。


    客棧的茶水用的不是好茶,滋味清苦,沒什麽餘香,但邵逾白沏的這杯卻靈氣四溢,一看便是下了功夫。


    很盡心呀。


    餘逢春隨意將靈線纏在手指上,接過茶水。


    靈線細且明亮,仿佛是在銀河中抽出一絲,纏在餘逢春的手指上,將那隻手襯得瑩潤修長,天底下最好的靈石也雕不出來。


    邵逾白在看到的那一瞬間,眼前劃過無數個明遠盯著餘逢春時留下的記憶碎片,覺得心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他後退一步,麵上絲毫不顯,可心裏卻翻江倒海。


    元神受他執念影響,跟著餘逢春、保護餘逢春,都是再正常不過的,邵逾白半點沒覺得不對。


    可元神之後的種種舉動,卻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如果以師徒感情論處,即便切割元神後意識混沌,也不該有如此逾矩,除非、除非——


    除非元神本來就報了別的心思。


    這個猜想過於駭人,即便是邵逾白如此經曆心性的人也被嚇到,麵上白了一瞬,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的反應很大,眼瞎的人都能聽出不對。


    可現在不是插手的時候,餘逢春低頭喝茶,裝沒看見,留邵逾白一個人心緒起伏。


    0166很懵,剛上線就發現主角臉色難看得跟死了個人似的,而一向疼他的餘逢春竟然在喝茶玩線,氣氛異常古怪。


    [咋了?]


    “沒怎麽,”餘逢春輕微拉扯靈線,“被嚇到了吧?”


    0166:[……?]


    就主角這毀天滅地的性子地位,他還能被嚇到?


    [我不能理解。]


    它很平板地陳述了自己的疑惑。


    “你不理解也正常,”餘逢春捧著茶盞,淡然開口,“畢竟你隻是一隻可愛的小係統,怎麽可能理解人類世界複雜的情感?”


    0166:……


    [侮辱我就直說。]


    “真沒有,”餘逢春為自己澄清,“不過沒事,他很快就好了,還沒到他真明白的時候。”


    畢竟當了幾百年的師徒,邵逾白是什麽品性人格,餘逢春很清楚。


    驟然發現自己可能對師尊懷有不軌之心,不可能不慌,但慌完之後,想著沒有證據,加上兩人還未相認,邵逾白便能將驚慌暫時壓下。


    直到他真正明白自己的心。


    到那時候,才是真的天崩地裂。


    多年的道義倫常,和內心的真正欲求,得好好打一架,才可以分出勝負。


    餘逢春在等那時候。


    ……


    ……


    三天之後,胡家派人來到客棧,畢恭畢敬地告訴餘逢春,家主已經將全部材料都準備好了。


    那時餘逢春正在教邵逾白下棋。


    穆神洲弟子當然會下棋,但從幻境裏出來的明遠可不會。


    餘逢春怕邵逾白胡思亂想,把自己想得道心破碎,索性幫他找點事做。


    而所謂的這個事情,按照0166的說法,就是逼自己的學生演戲。


    “不對,不能下在這裏。”


    劍鞘壓在邵逾白的手背上,很像小時候練劍姿勢不標準,被師尊指正。


    邵逾白神色微斂,老老實實把已經落下的白子拿起,按照餘逢春的指示,落在黑棋的包圍裏。


    於是白子構成的陣型被攔腰斬斷,毫無生氣,勢均力敵的情形瞬間顛倒,優勢全部落到了餘逢春手裏。


    這一局,盡管還有掙紮的餘地,但邵逾白已經看到了結局。


    黑棋中盤勝。


    餘逢春得意洋洋:“哈!我就知道!”


    0166無語道:[你就是仗著他不能跟你攤開說,所以欺負人!]


    餘逢春振振有詞“我才沒有,他怎麽掙紮我都會贏的,我隻是幫他盡快結束而已。”


    敷衍完0166,餘逢春跳下窗台,很安慰地拍了拍沉默著的邵逾白。


    “你已經超級棒了!假以時日,一定能超過我!”


    邵逾白本來就沒有因為這小小的輸局煩惱難過,隻是在思量前些天的意外發現。


    餘逢春的安慰非但沒有平穩心緒,反而讓他更添了一絲躁動。


    但這不是師尊的錯。


    是他腦子出了問題。


    一瞬間,邵逾白腦子裏劃過無數種關於自己為何如此的猜想,急需驗證。


    胡家人來敲門以後,他才站起身,短暫地將種種紛擾思緒壓下。


    “這麽快就湊齊了?”


    餘逢春靠在門邊,有點意外。“我還以為得費些功夫呢。”


    胡家下人笑笑:“家主心急如焚,親自去尋的,所以比我們要快一些。”


    雖然餘逢春說自己有辦法救穎兒,但時間不等人,每過一刻都可能多一分壞的可能,胡霍江隻能快馬加鞭。


    “我知道了,”餘逢春又問,“你們家小姐怎麽樣了?”


    下人是胡霍江的心腹,不然也不會派他來請餘逢春。


    對於胡穎如今的情況,他心裏有數。


    因此聽完餘逢春的問題以後,沒有猶豫,他直接回答:“小姐似乎有些激動,白日還好,但到了晚上,時常躁動不安,但也還能控製住。”


    躁動不安是正常的,普通生肉已經滿足不了胡穎了,她正在找更符合口味的食物,餘逢春設下的兩道禁製恰好將她阻攔,所以她會很難受。


    “明遠,走了!”


    餘逢春回頭叫了一聲,邵逾白收好棋子,和他一起離開客棧。


    *


    *


    胡宅內。


    胡霍江坐在自己女兒臥房的門前,聽著裏麵傳來的一陣陣不安的腳步聲,眼神疲倦。


    短短三日,他好像老了幾歲。


    看見餘逢春過來,他當即站起身,連連道歉。


    “本來應該胡某親自去請二位,可小女這裏……”他猶豫著朝臥房看了一眼,語氣沉重,“離不開人,所以就派下人去了,二位多海涵。”


    餘逢春道:“這個不妨事,丹房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


    胡霍江連忙帶路,一行人來到早就準備好的丹房門口。


    救人宜早不宜晚,站在門前,餘逢春頷首,回頭看了邵逾白一眼。


    邵逾白心領神會,後退一步,雙臂抱劍,守在丹房門口。


    “一日。”


    餘逢春開口,不知道究竟是在告訴誰。


    “一日後,我會出來。”


    胡霍江再次行禮,神態舉止中的感激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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