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源隨手收走了這座兩半的仙源城,踏劍返程,路上琢磨起與道老大的一番交談,越想越發確定道老大不會幹預他的開朝立國。


    無他,三教之中,天地之內,沒有哪一位比這位道老大更近道,更似道,同樣也更無情。


    所謂大劫,所謂死人無數,哪怕山上山下死絕了,終究敵不過一句大道高遠。


    在世間活得時間一長,坐觀山上山下風雲起落,人來點燈人死燭滅,百年光陰彈指一揮間,山中花開花落幾遍,再落目山上山下又換了人間,觀內清淨幽雅如舊,便容易不把人命當回事,尤其是那些證道長生,勘破生死的山巔大人物,最是明白生是暫來,死是暫住,也最容易漠視人命。那種視人間萬物萬事如穴中螻蟻牽線木偶的山上人不要太多。


    道老大那位大弟子玄明被道家三脈集體推崇,曾在一場三教論道中以生死觀驚豔四座,道老二親口說過誰要是能夠學到玄明六七分精髓的生死觀,修道生涯便無生死關。


    不光是道家三脈,還有儒家、佛家,看待玄明的學問,都會各有各的由衷欽佩。


    玄明尚且如此,手把手將他教導出來的道老大還用多說?


    三教之中,最容易起身迎劫的也就儒家了,執中貫一的儒家根本道理,與天地蒼生糾纏最重,脫不開身。


    君子不救,聖人當仁不讓,你以為是說著玩的?


    ……


    李景源穿行滿天星辰中,回了仙界,行走於雲海,放慢了腳步,刻意等人,沒過多久,兩道人影自重重雲海間聯袂現身。


    是乙珠和於斂。


    這二人不知為何到來?莫不是道老大的意思?


    乙珠率先開口,伸出大拇指,笑嘻嘻道:“那仙源城跟個烏龜殼一樣,你真身不去,就一劍劈碎仙源城,厲害!”


    李景源平靜道:“兩位萬裏迢迢而來,莫不是隻是誇朕一句?”


    乙珠擺擺手道:“我們可是聖人弟子,上趕子諂媚,溜須拍馬,有失身份。主要是在首陽山待著太悶,這才一同遠遊天地間,飲酒明月中。”


    李景源嗬嗬一笑,借口拙劣,一臉不信。


    乙珠抬抬衣袖,有意顯示右袖那串十六字棋語,笑道:“你也知道我這人左袖道風,右袖棋風,道法一流,棋藝絕頂,所以這第一站便準備去北主的北荒洲走走,想找你那位運籌帷幄的宰輔下棋,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李景源笑而不語,下棋估計是真的,但絕不是主要目的,李景源不打算細問,真問出個所以然又該如何?阻止?如是道老大的意思,又如何阻止得了?莫忘了騎牛厲害就在北荒,隻是道:“朕不管你們是去遠遊,還是去下棋,亦或是有別的心思,別搞事就行,若是惹事,別怪朕不給太清聖人麵子,給你們一劍。”


    乙珠趕緊擺手,嗬嗬笑道:“你的劍太鋒利,我可不想接,安心安心,就是做客,規規矩矩的,說不得還會出一把子力,保管有利無害。”


    李景源點點頭,看向於斂,有意打趣,笑道:“昔年人間,恍如隔世,不,就是隔世,老朋友了,不打聲招呼?”


    於斂心中歎了一口氣,若是可以,他是一點也不想再見李景源,本打算裝聾作啞,糊弄過去,可李景源主動開口,他也不好不回答,語氣生硬,打算敷衍了事:“北主有禮。”


    李景源不以為意,被他砍廢一身七境道行,如今從頭開始爬山,能有好臉色才怪。李景源多了兩眼,微微挑眉,古怪見新奇。


    李景源稍微運轉帝目,看穿皮囊,見到內裏,渾身道氣凝練如玉質,金光淋漓,筋骨堅重,腴瑩如金玉,脈絡如大江水瀆,好不壯觀,幾條主要氣脈,皆是瀑布倒流姿態,世間皆以金枝玉葉形容求仙之人的道體,眼前就是了,幾近無瑕。之所以是“幾近”,自然是因為先前見過真正的無瑕道軀,便是那位仙源城城主青同。


    有個聖人師尊確實得天獨厚,不僅死而複生,還打造了一具比先前更有看頭的道體,這才過去多久,就已經回到了六境,重回七境也隻是時間問題,道老大真費心思了。


    李景源笑道:“應該口氣和善些,畢竟你應該感謝朕的本尊,若沒去人間走一遭,被斬砍那幾劍,又哪來這麽好的一具仙人道體,更契因果大道,將來指定能爬的更高,興許有望八境。”


    於斂不置一詞,心中有些腹誹,砍死別人,還要感謝,想瞎了眼吧,若不是打不過,早還你那些劍了,人人隻道北主大帝霸道,卻也是麵皮厚過城牆。


    李景源意猶未盡的又說了一句:“莫要再行差踏錯,再被砍死,怕是要壞大大根本了。”


    於斂臉色一黑,不願與他說話,伸出一手,指尖繞金絲,在身前畫出一條金線,金線之上憑空多出個金蟬,猶如金蟬棲樹,金蟬起鳴,知了知了。


    李景源瞧得清楚,那金線金蟬是他身上的因果,於斂隨手就取了李景源的因果,拿來回答。


    李景源一笑了之,擺擺手,轉身離開。


    於斂冷哼拍散身前金蟬,乙珠拍拍自家師弟肩膀,以心聲道:“放不下就暫且記下,心頭起個賬本,攢著,有朝一日,細細算。打不過他那本尊,找他一樣,你一個人不夠,我和大師兄幫你,三個聯手揍他,包能替你出口惡氣。當師尊將來走出那一步,便再無顧忌,讓他也死一回。”


    於斂重重出了一口氣,搖頭道:“算了吧,昔年那一仗,本就立場不同,生死自負,我隻是看不慣他而已,除了將來有一場大道之爭,否則出氣就夠了。”


    乙珠笑道:“你倒是好說話。”


    ……


    李景源返回北荒洲,回歸帝都,另有倆人在帝都門口等待,倆人道行太高,都是山巔人物,根本無法瞧不見。


    李景源閃身過去,是一男一女,皆是年輕人,隻是看著年輕,道齡至少萬年。


    青年男子,身材高大,體魄健碩,粗布麻衣,身後背劍,腰間懸掛了一枚青玉古印,袖珍可愛,細看氣斂神藏,好東西。


    旁邊站著一位眉眼冷清的年輕女子,衣裙設色七彩,極盡華麗之美。美中不足,是女子姿容過於平平,可惜了那件光彩奪目的法袍,似有遇人不淑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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