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莊學著李景源當時的口吻,平靜道:“朕差那一兩件重寶?人到了,即便送棵草,朕都覺得是禮輕情意重,人不到,禮送的再重,狗屁不是。”


    齊道全聞言神色凝重,李景源看重的是‘人到’,而不是‘禮到’,再細嚼一下,‘人到’重過一件重寶,其中的意味很大。


    老莊輕聲道:“北主對這次開朝立國極為看重,請了三教聖人、天庭天帝,山巔修士皆送了請柬,你這般藏得極深的道友都被找了出來,肯定是費了心思,費了精力的。據我對北主的了解,他是個小心眼且很記仇的性子,你不去,包記仇的。按我的估計,他指定事後找你麻煩,這麻煩還不小咧,輕則泄露你這隱星位置,重的就是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場了。”


    齊道全道心一震,張大嘴巴,滿臉愕然神色,呆呆無言,良久蹦出一句:“隻因我沒去道賀?”


    老莊淡淡道:“讀書人說話講良心的,至於信不信,看你自己。”


    老莊忽的身形一閃間,離開山頭,和齊道全拉開了距離,神色不悅,皺緊眉頭,不太滿意,說道:“殺心這東西,得藏好了,隨隨便便顯露可不是好事。”


    老莊心湖中有座書樓,別有日月星辰,乃他的學問澆築。


    簷下有隻雪白銅鈴,懸的是天地清音。


    銅鈴之上刻有兩行文字,天性人心,本乎一也。


    老莊有一肚子的學問道理,其中之一便是:天性人心,本乎一也。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生者,假借也。


    人是天地之委形,那人心便是天心。


    他這個道理將人心與天心拉至一處,道理通天,但老莊淺嚐輒止,沒有繼續深挖鑽研,因為他看出來了這個道理的本質,若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他將一點點的拋去人性人心,粹然一顆天性天心,屆時他將不在為人,說好聽的是大道化身,說難聽的就是大道奴仆。


    但這個‘天性人心’的大道理別有妙用,用在了這簷下銅鈴上。


    常觀己心,心湖不靜,銅鈴示警。


    可查人心,人心向背,銅鈴起鳴。


    剛才齊道全有一瞬起了殺心,簷下銅鈴起鳴示警。


    齊道全悻悻然,剛才卻有一瞬殺人心思,被逮了個正著,能不尷尬嗎。


    老莊擺擺手,板著臉道:“你啥事沒做,卻要惹上一件麻煩的要死的糟爛事,正常人都會心有抱怨,我能理解。但你有抱怨,別找我撒氣,我就是個送信的,何其無辜,冤有頭債有主,你本事去找北主講道理。”


    齊道全默不作聲,揉了揉眉心,神色無奈,你都說那北主小心眼還記仇,有道理講嗎?很快心中做了一個決定,作揖行禮道:“勞煩道友回稟北主,在下一定前去赴會。”


    禮畢後一揮手,天幕之上的重重山水禁製紛紛‘讓路’,如開一座天門,伸手道:“道友自便。”


    老莊撚須道:“話一定給你帶到。”


    下一刻,一步跨出,化作一道流光,自那‘天門’一穿而過,消逝無蹤。


    齊道全心念一動,‘天門’閉合,滿臉愁容。


    世上多少無奈事,誰無心酸誰無愁。


    山下俗子如此,山上仙人一樣,他們這些山巔人物也不能幸免。


    聖人還得看大道臉色。


    活著便總有大不易,所謂仙人逍遙也隻是一句凡人俗子見不得山上光景的虛妄空話,與那‘何不食肉糜’沒甚區別。


    ……


    這次聲勢浩大的送柬天地,絕大部分山上勢力都欣然表態,願去赴會,依然有小部分不給麵子,拒絕赴會,其中最不給麵子的就是常羲。


    常羲作為太陰女神,天地位階極高,聖人位列天地位階第一檔,常羲必排在第二檔前列,李景源肯定要讓她出席開朝典禮。但先前幾番交惡,以常羲的性子,斷然不會給麵子,李景源也不想熱臉貼冷屁股,便借他人之手送請柬,先是讓了小金烏代為邀請,果不其然被拒絕,然後費了些代價請騎牛李耳這位聖人分身前去邀請,希望常羲看在道老大的麵子上接柬赴會,結果這常羲依舊不給麵子,以閉死關為理由,讓騎牛李耳吃了個閉門羹。


    李景源無可奈何隻好親自出馬,和常羲‘說道說道’。


    走出北荒洲,沒急著登天,拍了拍養劍葫,小酆都一瞬而出,懸在李景源身前。


    李景源握住小酆都,敲了敲小酆都劍身,每次敲下,劍光四起,劍意磅礴十分。三次敲擊,劍氣如瀑,他輕輕一甩,說了句:“殺人去。”


    小酆都當即化作一條劍光,激蕩而出,衝天而去,一路高歌猛進,直上雲霄,繞過天庭三十三重天,在那臨近天幕處劃出一道弧線,之後驟然下墜,依次生發的雷鳴聲響,長久震徹雲霄。


    這一劍聲勢極大,殺人意味極重,立馬引起天地強者們的矚目,心中都在猜測北荒洲那位大帝興師動眾的意欲何為?


    劍光劍光先去中神洲三地轉了一圈,穿過雲海無數,掠過人間青山、祠廟、城池道場仙府無數,最終劍光傾斜一線,撞入大海中,掀起百丈高浪,劍光循著四海的海眼通道,一路穿過四海,最後東海驀然衝出,飛入東勝洲,繼續巡遊,繞了一圈,首陽山與金鼇山的聖人地界不去打擾,倒是在玉霄山附近稍作停滯,劍光近在咫尺,耀眼奪目,裹挾風雷。


    道老二眉頭微皺,這一劍不入山,隻是過路,是對他拘押哪吒表示不滿,但依舊有挑釁意味,他抬起一根手指想要將其打落,但手指起了又落,道老大那句‘莫失機緣’讓他暫時忍下脾氣,冷哼一聲,不予理會。


    劍光驟然加速,自玉霄山一掠而過,衝出東勝洲,沿著一條文運蹤跡,來到南瞻洲,繼續巡遊南方三地一遍,又去西方佛國轉了一圈,最後劍光幾乎墜地之際,倏忽一個轉折,闖入寶瓶州的一處陰間渡口,肆意斬開黃泉長河,不被拘束半點,進入陰間,劍光近乎貼地,過陰間各座鬼城鬼蜮,期間劍光在酆都六道輪回外,放緩速度,貼地飛行,好似禮敬,之後驟然加速,穿過十八層地獄,從地藏王大菩薩在地獄深處的道場掠過,給地藏王大菩薩那頭諦聽嚇了半死,它善聽善辨,故而對這一劍的感受最深。


    路過血海時,冥河老祖眉頭緊鎖,摸著下巴頦,沉吟道:“這一劍殺意如此重,應當是奔殺人去的,怎滴巡遊天下?是想讓天下人都知道他要殺何人?”


    劍光在陰間又轉了一圈。


    一條極高極遠的劍光,在陰陽兩界各自成就出一個圓。


    山上仙人們腦子裏一片漿糊,李景源興師動眾遞出這一劍隻是巡視了陰陽兩界,想不通李景源要幹嘛,是吃飽了沒事幹?給山上人亮亮劍?還是大懾天下?


    直到那一劍自陰間出來後,再度上天,速度更快,徑直破開天幕,去往天外,在滿天星辰之中,斬向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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