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牧年走到一半問他,“你說等我們下山的時候會不會自行車沒了?”


    江旬從不擔心這個:“沒了就再給你買一輛。”


    遲牧年笑他:“你這動不動就買買買的,將來怎麽辦呀。”


    江旬先是沒說話,再度開口時聲音低下去:


    “其實我不想用江家的錢,江家的所有東西我都不想要。”


    這是江旬第一次主動在他麵前說起他們家的事,平常遲牧年很少問他,有時候問了被搪塞兩句也不會再追問。


    這次也是,江旬說完這個就不多說了。


    其實遲牧年能看出來,除了對他,江旬很少給自己花錢,他甚至懷疑他每個月為數不多的生活費全都往他家裏送。


    遲牧年想了想,對他道:“江小旬,錢是好東西對吧。”


    “嗯。”旁邊的小孩點點頭。


    “那咱們幹嘛要跟他過不去呢?”遲牧年朝他眨眼。


    江旬抬頭看他。


    “你現在還這麽點大,隻要不偷不搶,正大光明用家裏的東西怎麽就不行了?”


    “而且是他們強行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又不是你硬要來他們家,那些都不是你的錯,所以該用用,該花花。”


    遲牧年往不遠處的樹上看,一隻麻雀正從鳥巢裏探出頭。


    “至於將來,等你有掙錢的能力了,想脫離這個家,那是你自己的事,真沒必要現在就拿這個壓著自己。”


    他在說這些的時候江旬一直在旁邊認真聽著,忽然來了句:“哥哥好像一直懂的比我們多。”


    “那當然。”


    遲牧年伸了個懶腰,山上樹啊草的氣息讓他完全放鬆下來:


    “哥哥我走過的路比你吃過的鹽還多,那麽多年可不是白活的。”


    江旬奇怪:“可是哥今年不是也才十一歲麽?”


    “誰說的,那是你,就這書裏書外加起來,哥都活了快三十年了。”遲牧年感歎一聲。


    他說的話江旬一句也聽不懂,雖然知道這人有時候會說些類似的話。


    但今天江旬卻隱隱有些不安。


    他小心翼翼對旁邊:“什麽書裏書外?”


    “書裏書外當然就是兩個世界啦。”


    江旬先是沒說話,後來才抬起頭,謹慎道:“哥哥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跟這裏差不多吧,就是——”遲牧年說了一半才覺得有哪不對,立刻打住。


    不繼續說這個,往山底下看:


    “哎呀,是不是再下這個樓梯就到了,噯......前邊那是我車不?”


    “你的世界到底在哪?”江旬又問了他一遍,見人不回答,幹脆站原地不動了。


    他心裏著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問出這個的。


    明明聽上去很愚蠢,但小孩子的直覺告訴他好像又不是這樣,有什麽更深的東西埋在裏邊,迫切需要一個解釋!


    遲牧年沒法跟他說實話。


    難道要說這裏其實就是本書!是作者大大碼了三個月碼出來的!你們其實就是群紙片人!被無數網友視奸!尿床洗澡光屁股他們都看得見!


    遲牧年深吸口氣,最後滿臉嚴肅:


    “哦,其實我是外星人變的,來到這個地球就是為了挑選合適的人類帶回去當小白鼠。”


    江旬站在原地看他。


    兩人大眼瞪小眼。


    遲牧年走上前,捏捏他的臉:“走吧走吧,再不走就真把你拐了!”


    江旬沒再多問什麽。


    下山路上遲牧年又故意說起別的,江旬在旁邊也就是安安靜靜聽著,不時搭個兩句。


    好像恢複到這個話題之前。


    直到到了山底下,遲牧年把自行車從人行道上推下來,他才忽然開口:


    “要是真有那麽一天,你就把我拐走吧,是去做人體實驗,還是別的什麽都可以。”


    他說完以後默默挪到遲牧年身後坐下,抱住他:“反正在這裏我什麽都沒有。”


    這話任誰聽著都不舒服。


    遲牧年回頭一巴掌拍他少女帽上,“瞎說什麽呢,怎麽就什麽都沒有了。”


    “我隻有你。”江旬看著他說:“你要是沒了,我也沒了。”


    意思是那個意思。


    怎麽聽著這麽怪呢......


    遲牧年幽幽道:“你可真會咒你哥。”


    “我是認真的。”江旬堅持。


    “認真個鬼,下個月就過年了,別老說這些不吉利的。”遲牧年輕嗤。


    話音剛落腰就被從後麵用力圈住。


    這回江旬不像之前隻是半摟著,整個身體都貼上來,肉貼著肉,真要騎起來後頭像背了個人形書包。


    遲牧年往後懟了兩下,懟不動了才無奈轉頭,道:“你這樣我還騎不騎車呀。”


    江旬在後邊沒動,摟著的姿勢也沒變一下,仰著小臉看他。


    好萌......


    遲牧年感歎一聲,摸摸他的臉,順著道:


    “行行行,到時候我帶你走,去哪兒都帶著你,可以了吧。”


    “可以。”江旬鄭重點頭,往後退了點,隻扯著他衣襟。


    兩人仍是悠哉悠哉騎回去。


    他們是快下午兩點吃的飯團,回去路上翻了座山,慢慢騎回去家裏晚飯都快做好了。


    江旬今天晚上沒睡在遲牧年家。


    他知道雖然遲家父子一直待他很好,但無論他付出什麽努力,怎麽樣都不是親生的,總不能真天天賴人家裏。


    要是經常這樣說不定將來遲家就不想讓他進門,雖然這個可能性不高,但江旬現在隻有這個了。


    他必須考慮在內,用盡全部心力守護住,不能有半點閃失。


    回家路上他依舊和遲牧年打電話。


    “到家沒?”遲牧年問他。


    “快到了。”江旬說。


    “哎,都說了讓你晚上留下來吃飯,你幹爸今天還做了糖醋排骨呢,說是你肯定喜歡。”


    江旬:“沒事兒。”


    兩人扯了堆有的沒的,遲牧年突然問他:“你是不是想颯颯了,所以才給我買的兔子耳罩?”


    颯颯是前年去世的。


    那時候苗老師給遲牧年的爸爸打電話。


    他們一起過去,把颯颯埋在幼兒園後門的草坪上,上麵撒了一把葵花種子。


    當時除了他倆,還有原來班上的其他小朋友。


    這個年紀的他們對死亡還不太清晰,但還是對著曾經一兔站六鼠的小英雄颯颯紅了眼睛。


    江旬頓了下,問他,“你難受麽?”


    “突然說起來那肯定難受。”手機對麵的遲牧年聲音放緩:“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總是要向前看的。”


    江旬想了想說:“那我跟你一樣。”


    “噢,那就好,我還怕你傷心呢。”遲牧年在那邊道。


    他說完以後沒多久就掛了,看來特意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這個。


    怕他難受。


    江旬站在門口掏鑰匙,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難受?


    他在山上和遲牧年說的都是真話,他是真的什麽都沒有。


    一個什麽都沒有的人,真的會為一隻死了的兔子難受麽?


    江旬對那隻兔子從來都沒有感覺,當時也隻是因為遲牧年喜歡,自己才會跟著在旁邊陪著。


    那段時間他們每天放學都去跟颯颯玩。


    江旬的座位不在遲牧年旁邊,除了午睡他們在一起,兩人放學以後也會緊挨著,並排坐在兔籠前邊的小凳子上。


    那是他當時對放學唯一的期待。


    但遲牧年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要真的散了該怎麽辦呢?


    江旬回到空蕩蕩的家裏。


    他的房間在一樓,緊挨著儲藏室。


    江旬進來以後掀開床單,床板中間有一個暗門,上麵落著把鎖。


    暗門裏放著他從遲牧年家帶回來的枕頭,還有遲牧年從小到大送給他的各種禮物。


    原本應該拿出來用的文具盒、保溫杯、鋼筆,甚至還有半塊橡皮、用過的草稿紙,外邊都被用塑封袋包著,完好地放在裏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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