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眼前的點心碟和茶碗不知何時已經清空了。


    她看著龜甲上的裂紋,卻忽的愣住了。


    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幾聲呼喚由遠及近。


    “曦月”


    姑娘循聲抬頭,見一個帶著幾個高大侍從的少女疾步跑來,一點也不嫌棄地把姑娘攬進懷中,“我擔心死了!你有沒有受傷?怎麽弄成這個樣子?可惡!都怪不知道是誰搞的事,瓊州府戒嚴,我費了好大的勁才進來的!”


    這姑娘身形還要更嬌小些,比對麵人還矮了半個頭,看起來卻十分可靠,立刻拿出巾帕給好友擦臉。


    謝蘊被點心噎到,又再度聽到有人當麵罵他,猛地咳了幾聲,瞬間成了眾人的視線焦點。


    曦月漲紅了臉,沒等擦幹淨就湊到好友耳邊嘰裏咕嚕地把自己的遭遇說了。


    那小個子姑娘從荷包裏掏了一摞銅板放到桌麵上,抬手作揖,動作間有種不符合身形的英姿颯爽。


    “多謝幾位幫她,我替她付點心的錢。她說好的報酬,你們可以盡管提。”


    應青煬盯著這小個子姑娘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在哪見過。


    小個子姑娘這會兒才有功夫挨個打量這一桌人,謝蘊和阿墨那駭人的身板和氣場明顯讓她眼底升起了少許戒備。


    但目光落到應青煬身上的時候,表情有些驚訝,一句話脫口而出:“啊……你是之前來買成衣的那個怨……”


    “咳,那位客人。”小個子姑娘,也就是集鎮成衣鋪的小掌櫃,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欲蓋彌彰地給自己剛才的大實話找補:“我當時就說買了這件衣服肯定不會讓你後悔的。”


    那一身白色的、十分眼熟的江南衣飾,此刻就穿在身邊那個一言不發的男人身上,這還有什麽不懂的?


    應青煬一聽就明白了,那衣服的價格果然很有水分。


    他抬手捂臉,有些不好意思,那是應小郎君第一次在言語爭論裏滑鐵盧。


    小掌櫃用一句“您家那位肯定值這個價錢”殺死了比賽,讓應青煬心甘情願地掏了錢。


    江枕玉若有所思地一挑眉,“什麽意思?”


    應青煬一隻手縮到下麵開始瘋狂拉扯江枕玉的衣袖。


    江枕玉按住那隻作亂的手不為所動。


    小掌櫃一攤手,“好吧,這套衣服確實有些溢價,不過我說了一句你肯定配得上這個價錢,小郎君就沒再殺價了。”


    這話他是對著江枕玉說的。


    邊上的謝蘊忽然也悟了。


    “江小兄弟,你這就叫……那什麽一擲千金博一笑啊。”


    應青煬生無可戀地鬆開手。


    哈哈,臉都丟盡了。


    早知道世界這麽險惡,他說什麽也不想去看看了。


    第38章 潛龍在淵 應青煬像隻破了洞的氣球……


    應青煬像隻破了洞的氣球,趴在桌麵上再起不能,他捂著耳朵拒絕交流,隻留下江枕玉和對麵告密的小掌櫃寒暄了幾句。


    小掌櫃帶著那個叫曦月的姑娘離開,回來時又拿著一堆大小不一的木匣,讓應青煬隨便挑幾個作為回禮。


    江枕玉拉著他的後衣領把應青煬拎了起來。


    應青煬不情不願地粗略掃了一眼,在一堆成衣、布料、首飾之中,選了最角落裏的一整塊檀香木料。


    小掌櫃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感慨道:“小郎君果然大氣。”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小掌櫃起身準備離開,臨走前又想起什麽似的,道:“諸位若是想南下遊玩,燕州府是個好地方,上巳節會操辦一個多月,不少往來的商人都會到那裏去湊個熱鬧。”


    “熱鬧”二字讓應青煬再度抬頭,似乎對燕州的節慶很感興趣。


    愛湊熱鬧的天性顯然已經超越了方才的羞恥感,他終於抬頭向江枕玉投去一個期待的眼神。


    幾人目送小掌櫃上了街角的馬車,謝蘊還不忘感慨:“這姑娘也挺奇怪的,她爹都要把她嫁給個牌位了,她還給她爹開脫呢?”


    應青煬總算把那點尷尬壓了下去,他往嘴裏塞了點花生米,道:“不是說燕州府和瓊州府相隔千裏,起碼要月餘才能到嗎?她能自己一個人到這,真不可思議。”


    燕瓊兩地如今不算太平,這姑娘一個人,靠雙腿,走到瓊州府?天方夜譚。


    江枕玉道:“應是有人暗中護送,可能也確實有些隱情。”


    謝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一攤手:“是我狹隘了。沒辦法,我從小沒爹沒娘,理解不了這種行為。”


    應青煬眨了眨眼,也跟著攤手:“我和阿墨爹娘早死,我自小是村裏長輩們帶大的。”


    他轉頭看向江枕玉:“江兄呢?”


    謝蘊:“……?”


    謝蘊“嘶”了一聲,心說這可不興問啊。


    還沒等他說兩句轉移話題,另一邊的江枕玉用手摩挲著茶碗,輕聲道:“我自有記憶起便沒見過生母,至於家父,他是個清醒的瘋子。”


    他的目光落在茶碗中,好像在透過平靜的水麵,去回憶一些早已埋藏在心底的舊事。


    他與裴期自幼聚少離多,江枕玉有意識起,這人便為了掌握更多的權利汲汲營營,以至於這麽多年過去,那人在他腦海裏的形象甚至都有些模糊了。


    應青煬“啊”了一聲,謝蘊還以為他要說些什麽寬慰的話,沒想到這人開口就是地獄笑話,小聲嘟囔:“這算什麽事兒,四個人都湊不齊一對父母啊?”


    謝蘊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又覺得這話還挺有道理的。


    反倒是應青煬自己,說完覺得這話挺冒昧的,便自覺噤聲了。


    他拿出包裹裏的油紙,把桌上剩的東西打包,裝著裝著他突然看到桌對麵占卜剩下的狼藉,忽地瞪大了眼睛。


    而後一拍桌麵,悔道:“我說那掌櫃怎麽拿了那麽多東西過來,又說我仗義疏財,那什麽占卜結果,她根本沒給我看啊!”


    與此同時,離開瓊州府的馬車上,小掌櫃好不容易把髒兮兮的好友收拾幹淨,又解決完爛攤子,終於有時間問她:“你在信裏說楊大人要把你嫁給一個死人,是怎麽回事?”


    楊曦月換了身衣服,擦幹淨臉,理順長發,雖然不施粉黛,但長相上仍能看出些江南女子的溫婉。


    不過一開口說話,就隻剩北地人的豪邁了。


    她手裏還捧著龜甲沒舍得放,她一聽到傷心事差點又要落淚,憋憋屈屈道:“就是他不知道從哪招來的門客,非說我有什麽鳳命,拿了個牌位讓我和那牌位成親,我爹還同意了!!本小姐就是精通此道的行家,怎麽可能連自己是什麽命都不知道。”


    “本小姐怎麽能收這種委屈,然後我就偷偷跑了。”


    小掌櫃聽得雲裏霧裏的,她也不懂這些占卜測吉凶的事,便隻一個勁地安慰,見她還盯著手裏的龜甲,有些奇怪:“怎麽了?”


    楊曦月拿起那龜甲指著上麵燒灼後的紋路給她看,“阿雲你看這紋路,好奇怪啊。”


    “這長紋很少見,在我當年看的典籍裏是潛龍在淵的命數,但是又是大凶的走勢……”


    但怎麽會有兩條?之前那一桌人裏,居然有兩個人是潛龍之相。


    更古怪的是,龜甲上兩條紋路相互盤桓、糾纏,仿佛在你我不分的廝殺。


    阿雲自然也不明白,隻將馬車的簾子拉緊了些,防止有人聽見這不敬之語招來禍端。


    明暗的光線中,忽然“哢”的一聲輕響。


    兩條盤龍紋從中間斷裂,細密的裂痕蔓延、崩解,直到消融在盡頭。


    *


    應青煬原本完全不在意所謂的占卜結果,但意識到自己吃了虧之後又怨念滿滿。


    就跟把硬幣丟進水池裏連個響都沒聽見似的。


    他抓心撓肝地覺得不舒坦,拿著快本來還看得上眼的檀香木料,心裏也沒那麽開心了。


    事已至此,隻有去個熱鬧地方散散心才能勉強排解心裏的苦悶了。


    江枕玉聽了差點笑出聲,不用想就知道這人在耍小性子,靠著馬車的窗口,一邊癟嘴一邊絮叨什麽:“我太難過了,要去燕州府的上巳節玩玩才能好。”


    但等到應青煬拿出輿圖查看的時候,才發現燕州府並不在規劃好的線路上。


    謝蘊用輿圖標記路線的時候特地避開了燕州府,繞了遠路到燕州邊境,也因此他們才會需要在瓊州府落腳采買足夠的補給。


    “燕州府最近估計不會很太平,真要去?”謝蘊說這話時目光看著江枕玉,他知道自家陛下比他更能判斷清楚如今的局勢。


    燕瓊兩地最近興起的悲喜神教的傳教活動,始作俑者早就在江枕玉心裏有了大致的人選。


    在事情尚未解決之前,前往燕州府確實不是個十分保險的線路。


    謝蘊是急著想回金陵,燕州府的事情他留了下屬在做,不必他們費心。


    江枕玉則是單純在想,進燕州府會不會危及到應青煬的安全。


    所謂為反梁複應做下的這般聲勢,到底因何而起,江枕玉此刻還不能真切斷言。


    應青煬是何等擅長察言觀色的人,一瞥謝大哥的表情,和江枕玉眼中的沉思,就知道前往燕州這事有幾分為難。


    他撓了撓頭,剛準備說放棄,便見江枕玉側頭看他,問:“想去?”


    應青煬擺了擺手,輕笑道:“也沒那麽想湊熱鬧,各地的商人都往燕州府去,那街上還不得跟下餃子似的?算了算了。”


    “好。”江枕玉點頭,道:“我們去燕州府。”


    應青煬驟然一愣,他和江枕玉對上視線,那雙清淺的眼眸好像直接望到他心底最柔軟的一部分,那善解人意到時常為了別人委屈自己的一部分。


    江枕玉笑了,他在應青煬隱含震驚、又試圖躲閃的目光裏輕聲道:“離開瓊山前不是說好的?你想去哪,我們便去哪。”


    這大梁疆域之上,隻要他想,何處不可去?


    “好!那我們就去燕州府!”


    應青煬一錘定音。


    雖然應聲的時候心跳聲早就亂了節拍,但應小郎君顯然適應良好,拍拍胸脯安慰一下自己又是一條好漢。


    能沒事人一樣和他江兄談天說地的那種。


    在行程上早就沒有發言權的謝蘊恨鐵不成鋼,離開瓊州府前去餛飩攤上怒吃五大碗,試圖用浪費盤纏的方式來讓自家陛下回心轉意。


    然而謝大將軍在冷風中等了半天,才終於等來拿著自己的錢袋來解救他的副將。


    至於他家陛下?


    謝蘊前腳剛下馬車,後腳馬車就揚鞭飛馳跑出去二裏地了呢。


    副將語重心長地拍了拍謝蘊的肩膀,“將軍啊,人貴有自知之明。”


    謝蘊:“……”自從陛下登基之後,他們保持著非常友善的關係,自家陛下真是……很久沒有這麽不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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