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梁複應?真的假的?不是,這種事怎麽沒人通知他呢?是怕他轉手把人給舉報了嗎?


    謝蘊雖然不算是聰明人,但相同的情形見多了,再遲鈍也應該有些領悟。


    第一次見的時候雲裏霧裏,第二次見的時候有所察覺,第三次見,那就隻剩下見怪不怪了。


    他覺得自己這番處理還算不錯,便轉頭十分自信地對江枕玉道:“這些人其實大部分都是地方百姓,罪不至死。等我們到了瓊州府再找人收押他們。”


    江枕玉睨他一眼,問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你有沒有問過是誰支使他們做這種事的?”


    他抬手指了指那個明顯是主犯的矮子。


    謝蘊臉上自信的表情僵住了,並且轉而冒出一點心虛來。


    自然是沒有的。謝大將軍一向主張一力降十會,隻要提前把這些造勢的人都壓下去,不管有什麽陰謀,都能局限在燕州之內解決。


    江枕玉沉默了。


    邊上的應青煬小聲道出了他此刻的心聲:“謝大哥真的是官兵嗎?帶著那麽一群厲害的下屬,大小得是個官吧,但做事怎麽不太像啊……”


    江枕玉頓時明白這堆蝦兵蟹將為什麽沒有被護衛在外的兵士攔下,而是送到他眼前了。


    跟著謝蘊這麽個主將,他們顯然早就學會了正確的處世之道。


    和謝大將軍是講不明白大道理的,這人太軸,隻信自己想信的。


    應青煬沉吟一聲,向阿墨一伸手,對方把長刀遞給了他。


    他腿還不太舒坦,便就勢蹲下了,他用刀背戳了戳那被同夥踹了好幾腳,此刻已經離群索居的矮子。


    “說吧,怎麽回事兒?這麽突發奇想,用這種名頭劫道,真不怕死啊?”


    “不知道如今大梁的地盤上,大應皇室得而誅之嗎?”


    “再說了,太上皇這般英明神武,你們反梁複應個什麽勁啊?”


    江枕玉看得想扶額。


    真正的前朝皇室正在當場質問反賊為何要謀反。


    而且說得理直氣壯,一點都不含糊。


    他早就想問一個問題,荒村的諸位前朝舊臣,到底是指望應青煬怎麽複辟呢?


    難不成……靠臉?


    江枕玉的目光在少年狡黠的笑臉上一閃而過。


    大約是應青煬那幾下戳得不痛不癢的,那矮子始終閉口不言。


    謝蘊於是麵色猙獰地提起長戟,“唰”地插進了那矮子身前的地麵上,緊貼著腳腕擦了過去,“不想說啊?下一刀就是斷你的腳了。”


    矮子尖叫一聲,“饒命饒命饒命!!我再也不敢了!我也是被忽悠了啊!”


    矮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明了來龍去脈。


    原來是幾天前,他在一處破廟裏發現一座神像,又聽人說隻要以助大應複國的名義拜像,便可心想事成。


    謝蘊:“什麽人?”


    矮子:“我我我……真不知道啊!就見過那一次!”


    矮子自告奮勇說可以帶他們去看那神像,又拿生命保證自己見過那神像口吐金銀。


    “真是大手筆。”應青煬感慨一句,隨後看向江枕玉,眼睛裏閃爍著期待的光。


    那神像肚子裏說不定還有,到時候一刀劈個兩半,然後……哼哼哼。


    豐富他們南下的盤纏,他應青煬義不容辭!


    江枕玉立馬讀懂了應青煬在打什麽主意,思索片刻,道:“去看看。”


    於是一行人把矮子的同夥丟在樹下,跟著矮子的指路,駕車到了一處破廟。


    窮山惡水的地界,破廟裏麵竟然還點著燭台放著幾盤供果,蠟燭的火焰在風中搖曳,倒映在破敗的牆壁上,宛如鬼影幢幢。


    門口看不清神像的全貌,幾人拎著那矮子進入堂中,隻見高座之上,石像盤坐,雙手合十,徑直往上是打磨得並不精致的頭顱,正臉詭譎,半麵哀慟半麵慈悲。


    悲喜像。


    謝蘊拎著那矮子上前幾步,竟還在供桌旁發現了一個石牌,上麵竟是幾句偈語。


    “應皇五子,得天感召,庇佑天下。”


    謝蘊盯著那石牌嗤笑一聲。


    他晃了晃手裏的矮子,把人往地上一扔,問:“喂,這上邊寫的是皇五子,你怎麽讓人家自稱老六啊?”


    那矮子摔得頭暈目眩,哆哆嗦嗦道:“我告訴他了,他非說皇五子是個掃把星,降生時不哭不鬧也不會笑,被兄弟們厭棄,又被取了個不吉利的名字,不少人說大應滅國皆因他而起。”


    “他死活不願意占了晦氣啊。”


    站在後麵的掃把星本人翻了個白眼,心說你們都幹大逆不道的事了,居然害怕區區晦氣。


    謝蘊顯然也覺得離譜,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


    江枕玉已然走上前,一手抓住那矮子的後衣領,硬生生把他拖到了神像近前。


    他的話裏聽不出半分喜怒,隻是指著那神像說:“大梁早便行滅神之策,你參拜神像,意圖謀反?”


    矮子欲哭無淚:“我也就是想混口飯吃啊!”


    江枕玉冷笑:“你砸了這神像,這話還勉強有幾分可信。”


    他把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踢到矮子眼前,言下之意很明顯。


    “神…神明有靈,怎…怎可如此!”矮子縮在原地遲遲不肯動手。


    即便大梁行滅神之策這麽多年,百姓仍有崇神之心,這矮子能真的信了偈語,便知他心中有敬畏。


    此舉宛若誅心。


    謝蘊配合著上前,長戟又威脅著橫了上去。


    矮子在兵刃的鋒芒之下顫顫巍巍地拿起石塊起身走向神像,幾次伸手又收回,逐漸粗重的呼吸中猛地扔下石塊跪倒在地。


    “我不敢!我不敢啊!!神明降下懲罰,你我早晚會死!”他怒目圓睜,在神像前瘋癲地跪地嘶吼、叩拜,額頭在地麵上撞出血來。


    謝蘊撓了撓頭,心說麻煩。


    他拿著長戟準備上前,對砸神像的事早已駕輕就熟。


    卻沒想到邊上有人比他更快。


    應青煬拿著阿墨的長刀,快步上前,躍上供座,用刀背對著石像猛地一劈,石像頓時四分五裂。


    石塊劈裏啪啦地掉落在地,嚇得那矮子瞪圓了眼睛,幾乎不敢呼吸。


    “什麽東西也配在這兒裝神弄鬼。”應青煬拎起那石像的頭顱看了眼,才發現是空心的,裏麵也沒裝什麽金銀財寶,應小郎君很是失望:“這麽窮還出來當邪神?”


    他扔下頭顱,一回頭,便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那眼神有驚訝,有懵然,有讚賞,有疼惜。


    應青煬忽然被眾星捧月,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怎麽都看著我?”


    謝蘊做過許多次這種事,他知道這片土地上的大部分人,都沒辦法將崇神之事割舍得那麽幹脆,可方才應青煬的動作,竟沒有半點猶豫。


    先有擔憂太上皇處境,後有不懼神佛之心,謝蘊真正認可這位小郎君。


    “江公子簡直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啊!”謝蘊十分感動,走過去要和應青煬握手。


    江枕玉不著痕跡地上前一步,劈手把人擋開。


    輪得到你在這稱兄道弟?


    他拿出巾帕,動作憐惜而珍重地給應青煬擦手,“別髒了你的手。”


    第36章 有傷風化 江枕玉給應青煬……


    江枕玉給應青煬反複擦拭手掌,把灰塵擦完也尤嫌不足,仿佛上麵攢了什麽真正晦氣的東西似的。


    應青煬收腳下來的時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大腿用力過猛帶來的一陣酸痛,頓時讓他白了臉。


    他的手猛然縮緊,把巾帕和江枕玉的一半手掌一起握住,“嘶……腿……感覺要斷了……”


    應青煬腦子裏立刻跑出一連串的猜測,肌肉拉傷?肌腱撕裂?不會是骨折了吧!?


    應青煬頓時自己把自己嚇得眼淚汪汪。


    江枕玉哭笑不得,“剛才跳上去的時候不是還很瀟灑?現在知道疼了?”


    江枕玉抬手便要敲他腦門,但看到那雙桃花眼霧氣蒙蒙可憐巴巴的,又沒忍心下手。


    他反手將應青煬的手掌攥緊,牽著他,“試試還能不能走。”


    謝蘊本打算再誇讚幾句,見到應青煬窘迫的樣子,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那點笑音憋回去。


    “今晚暫且在這休息一晚,明日啟程,我去外麵再撿些幹柴。”他說著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不敢回。


    三秒後,神廟外傳來逐漸遠去的大笑聲。


    阿墨上前把自己的長刀撿起來,在油燈下仔細查看,刀背邊緣多了幾個被石頭崩出來的豁口。


    表情裏難得一見的惆悵,再轉身看自家公子,小小的怨念也跟著飛了出來。


    全場都沒人關心那碎掉的石像,應青煬這個大活人顯然更重要些。


    隻有那矮子是真的有些嚇瘋了,縮在角落裏半天沒敢動作,定定看著破碎的神像,像失了魂似的。


    矮子怎麽可能想到自己剛出來想劫點財,就遇上這麽一群煞星。


    而且砸了神像都不算完,這幫煞星還要在占了神廟的地兒住一晚。


    這和墳頭蹦迪有什麽區別?他們到底誰是劫匪?


    矮子眼前一黑,仰頭暈了過去。


    阿墨上前把他捆成了粽子,動作裏多少有些私人恩怨在。


    約莫一刻鍾之後,阿墨把火堆和灶具重新架好,終於把準備好的糙米、菌子、醬肉丟進去煮。


    柴火燒了一會兒,米粥的味道便飄了起來。


    香氣逐漸升騰,順著風飄進樹林裏。


    躺在某一樹幹上的副將滿臉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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