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房頂的兩個護衛借著這短暫的幾秒鍾又往回縮了縮腳。


    清晨的市集跟著太陽一同蘇醒,攤販出街,各種叫賣聲不絕於耳,瓦片被挪動的聲音隱沒在其中,宛如泥牛入海。


    應青煬收回視線,半天找不到罪魁禍首,他氣鼓鼓的,簡直想在原地打一套拳,好告訴別人自己可不是吃素的。


    他用腳踢了踢欄杆泄憤。


    江枕玉拎著兩個包袱一出門,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


    他下意識地勾唇,有抬起袖子遮掩,以免應小郎君看到他幸災樂禍,往他身上撒氣。


    借著抬手的動作,江枕玉向身後做了個手勢,動作間似乎還帶著點慍怒。


    誰允許這幫人偷窺的?


    察覺到手勢的護衛們立刻撤了個幹淨。


    這群人中,大部分都做過直屬於太上皇的羽林衛,也因此,謝蘊才放心帶他們出來搜索太上皇的蹤跡。


    他們在麵對江枕玉時趨利避害的能力,可比謝蘊這個靠直覺行動的人強多了。


    於是用朝食的時間,過來假裝偶遇的謝蘊,就這麽迎麵撞到了槍口上,被江枕玉冷颼颼的眼刀一頓亂刮。


    謝蘊:“?”怎麽了?他還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啊!


    謝蘊摸不著頭腦,隻能亦步亦趨地跟著,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應青煬點了饃饃、蛋花湯、醬肉,分量比昨晚還大多了。


    謝大將軍頓悟了,昨晚果然也不是誠心邀請他用餐的!!!


    了解到這一真相之後,他還免不了心裏有幾分鬱卒。


    應青煬當然也不是準備撒錢,隻不過他昨晚和江枕玉秉燭夜談,商量過這些事了,江枕玉讓他不必束手束腳,隨心便可。


    應青煬算不準他們有多少銀錢,出來的時候為了表示自己不會做個大手大腳的敗家子,這方麵他沒有過問,隻隱約有個大致的數額。


    江枕玉還說古籍他已經找到買家,應該能以一個很好的價格出手,所以這次南下,他們不必窮遊哦不,窮學。


    朝食過後,三人準備去置換一輛馬車。


    薑太傅讚助的驢車隻有一塊車板,遇上刮風下雨的時候估計會很難過。


    北境氣候幹燥,等再往南些恐怕就不成了。


    謝蘊死皮賴臉的非要跟著,在江枕玉嫌棄的眼神下隻能和跟在後麵的阿墨並排走。


    他今天才發現了阿墨行囊裏帶著把長刀,而且看起來還很鋒銳。


    “小兄弟,學過武?”


    阿墨遲鈍地轉頭看他,微微點頭,“學。”


    “學刀的?我也略通,有時間切磋一下?”


    “行。”


    “唉,你們駕車是從哪來的?”


    “不認路。”


    謝大將軍從來沒遇到過這麽沉默寡言的人,他也沒有沈聽瀾那樣讓人一見就放下警惕,巧舌如簧套出情報的本事。


    三次搭話之後,謝蘊啞火了。


    走在前麵的應青煬“噗呲”笑出了聲。


    幾人之間的距離都不算遠,他自然聽到了這地獄對話。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開口問道。


    江枕玉回頭瞥了一眼,“他太聒噪,你也不必理他。”


    謝蘊明顯沒辦法將“多說多錯”的道理融會貫通,還有他們還有阿墨這個大殺器。


    這樣也能很好的避免阿墨總是湊在他和應青煬之間,總讓他覺得怪怪的。


    一路走到市集,謝蘊趕忙帶著三人去他早已踩好點的商鋪,終於不用做和阿墨聊天這種讓人汗毛倒豎的事了。


    謝大將軍如釋重負,指著那輛最大的馬車道:“公子,這輛就不錯,既然要南下,選個好一點的馬車肯定沒錯。”


    這輛馬車不僅比周圍的大上一倍,而且從主體的木材,到垂幔的布料,再到那匹看著就矯健的白馬,都顯得十分格格不入,雖然用不上珠光寶氣的形容,但也算是十分上乘。


    顯然是有人用了心的,在這種邊陲小鎮,想找到這麽個馬車可不算容易。


    江枕玉總算知道昨晚這群人點燈熬油的是在做什麽了,吵得他半宿沒睡著。


    要不是怕把應青煬吵醒,他早把這群人都踢出去了。


    現在看來,他短暫的忍耐是值得的。


    麵對謝蘊的糖衣炮彈,應青煬忍了又忍,沒忍住。


    他小聲和江枕玉說:“我現在答應了,會不會顯得我太嫌貧愛富了?”


    江枕玉拍拍他的胳膊,道:“不會。”


    應青煬於是抿唇,看似勉為其難地同意了,實際上目光在那匹白馬上掃過好幾次。


    應小郎君表示自己看在馬車的份上就不反對這人要和他們同行的事了。


    畢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嘛。


    他把買馬車的活計交給了江枕玉,自己稍微撤開一段距離,到了一個小攤旁邊。


    攤主是個做木雕的手藝人,攤位上擺著一堆木雕作品,簪子居多,花裏胡哨的擺件也有不少。


    攤主本人手上還拿著一個半成品在雕刻。


    應青煬十分驚歎:“您這手藝得練了有些年頭了吧,做得這麽出神入化。”


    攤主也是個話多的,得意地揚了揚眉,“那是,想當年我走南闖北,靠的就是這手藝來養活自己……”


    攤主開始吹噓自己年輕時的闖蕩事跡,給應青煬說得一愣一愣的。


    應青煬絕對是個最好的傾聽者,驚歎讚美不可思議,麵部表情極為豐富,讓攤主不知不覺地長篇大論。


    另一邊,謝蘊自覺做了件十分完美的差事,得意洋洋,“公子,咱們今日就從這出發,入夏之前肯定能趕回金陵。”


    “車上還背了軟枕墊子,您看看還缺什麽,我去再準備些。”


    江枕玉神情有些疑惑地看他,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道:“古籍拿了。付錢。”


    謝蘊靠在馬車邊眨了眨眼,也沒明白自家陛下的意思。


    雖說他不打算因為這個向自家陛下討些獎賞,但也沒有他倒貼的道理吧?


    古籍是什麽東西?


    謝蘊心裏從來裝不下和文字有關的任何東西,哪裏還記得住自己經手過什麽東西。


    他餘光一瞥,看到副將向自己晃了晃手裏沉重的布袋,這才想起什麽。


    他表情古怪,心說這不是強買強賣嗎?


    江枕玉道:“馬車坐不下四個人,再去買匹馬,其餘人跟在後麵,或者先一步回江南,你們自己看著辦。”


    謝蘊頓時表情肅然,摸出自己的錢袋交到江枕玉手上,“您放心,他們肯定藏好,人多眼雜多有不便。您也知道,如今的局勢南下一路都不會太平,還是小心為上。”


    江枕玉點頭,他一手推至的局麵,他自然明白謝蘊的意思。


    順利收繳了謝蘊的錢袋,江枕玉掂了掂分量覺得非常滿意。


    所以說嫌貧愛富有什麽不好?隻要他不是那個“貧”的就完全沒問題。


    貧謝蘊,富他,完美。


    江枕玉挺直了脊背,覺得呼吸都順暢不少,他轉頭再去找應青煬,發現少年手裏拿著一個小木匣,歡天喜地向他走過來。


    “這是?”江枕玉開口問道,疑惑的視線落到了那個狹長的木匣上。


    他屬實也有些沒辦法理解,自己就和謝蘊聊了幾句的功夫,這木匣怎麽就莫名其妙溜進了應青煬手裏。


    應青煬開開心心地給他答疑解惑:“剛和那邊的老伯聊了聊,他說他是燕州人士,隻不過在這邊落了腳。他說和我投緣,就送了一套木雕工具給我。”


    江枕玉沉默一瞬,他一直以為應青煬喜歡買的那些稀奇玩意兒,都是和他有關的,沒想到現實和他想象的並不一樣。


    應青煬說著,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木匣,把匣子從上方抽開蓋子。


    從大到小的銼刀一溜兩行排列在匣子裏,邊上還有些江枕玉也不太認識的打磨工具。


    江枕玉不懂這東西有什麽吸引人的,但他一向尊重應青煬的想法,於是他道:“你若是想學雕刻,我們可以暫時在這待一陣兒再走。”


    得虧謝蘊先走一步買馬去了,不然這會兒估計要上躥下跳地阻攔起來。


    應青煬搖搖頭,“哪那麽麻煩,看都看會了。”


    江枕玉仔細觀察,沒從少年臉上看出勉強之意,便也不多說什麽。


    回驛館的路上,應青煬都在擺弄那木匣子,十分專注,江枕玉扯著他的衣袖,避免這人一頭撞到別人懷裏去。


    一直到看到驛站門口牽著馬車的謝蘊,這才想起南下的正事來。


    謝蘊手裏還拿著一份輿圖,表示自己把路線提前安排好了,“我們可以一路走官道下江南,先從這裏到瓊州府,再南下瓊州邊境直達燕州,進到江南以後最好轉水路到金陵。”


    整個大梁土地,若是按照廣義劃分,大致可分成北境,中州,江南,巴蜀,南越。


    而大梁的行政區劃以州劃分,一州內少說有十幾個城郡,一州的中心城郡都以州府命名,瓊州府的位置在瓊州以南。


    前一陣子燕州到江南的官道因為大雪封路,想去瓊州府都隻能從西側繞過瓊山山脈,謝蘊來時已是春景,暢通無阻。


    應青煬繞著白馬轉了一圈,很喜歡的樣子。


    他站在馬車邊上,給白馬順了順鬃毛,然後問道:“那謝大哥你的那群朋友呢?要和我們一起嗎?”


    謝蘊道:“他們提前啟程回江南了,這樣等我們到金陵之後也有人接應。”


    應青煬的表情一言難盡,他湊到江枕玉旁邊,小聲抱怨:“他這是在拿我當傻子嗎?”


    早晨那莫名其妙成為視線焦點的事,絕對不是他的錯覺。


    他讓阿墨守在門口不讓謝蘊進門,也不知道這傻小子和謝蘊說了些什麽,他總有不好的預感。


    “隨他們去吧,多一個人在隊伍裏就多一張嘴。”江枕玉也配合著壓低聲音回答。


    謝蘊尷尬地笑了笑。


    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這小孩兒,他們壓低聲音說話自己也能聽得見。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亡國後撿到了當朝太上皇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一捧秋涼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捧秋涼並收藏亡國後撿到了當朝太上皇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