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到為止不肯再留,也不要人送,自己溜溜達達就到了門口。


    宋府門口,有人正站在桃樹下,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眸子掃過他。


    龔子庚無端覺得身上一涼,他拱了拱手告辭,裴晏與他擦肩而過。


    四皇子殿下的話很輕,仿佛不過是閑言幾句,那雙湛藍色的眸子仿佛深海,卷起些許波瀾。


    “我知龔大人與老師交好,大人聰穎,但有些人有些事,還請——”


    “勿探,勿言,勿聽。”


    第39章


    江南一行順利從京城出發。


    這次陣仗比上次大得多, 車隊浩浩蕩蕩,人員配齊,以四皇子為首, 處處為先。


    這一路長得很, 不少隨行官員自然是選擇有馬車就坐馬車, 宋銘川看外頭天色還好, 便嚐試著騎了段路, 結果昏昏欲睡, 果斷放棄轉而鑽進馬車,順帶拉開了些簾子權當看風景。


    唰一聲簾子拉開,裴晏就在他馬車的側前方,正與龔尚書說些什麽, 看上去兩人相談甚歡。


    裴晏不耐煩坐馬車, 向來都是騎馬,雲踏火是神駒,行路又穩又輕便,皮毛在陽光下如烈火一般流光溢彩,裴晏身量極高又俊朗非凡, 湖藍色的眸子如寶石般熠熠生輝, 在陽光照耀之下,實在是賞心悅目。


    宋銘川支著下巴看了片刻,就瞧見裴晏側頭朝他看來,隨後似乎是和龔尚書說了些什麽,就行至他馬車邊,掀開簾子彎唇一笑。


    “方才看老師有些疲乏,不休息會嗎?”他熟門熟路坐宋銘川身邊,不動聲色朝窗外看了一眼, 不過片刻便有人利索地換上新的點心與茶水,又悄無聲息退下去。


    “也快到驛站了,不若再等等,”宋銘川往外看了一眼,雲踏火——小紅已經被福來膽戰心驚地牽走,還十分不滿地打了個響鼻,把福來嚇得直哆嗦,“殿下,不是不耐煩坐馬車麽?”


    叫裴晏老老實實在馬車窩一日,可算是最大折磨了。


    “是不耐煩,”裴晏笑了笑,又靠近他一些,那雙漂亮的眼睛就這樣盯著他瞧,“但是老師又不和我一起騎馬。”


    撒嬌的語氣,理所當然的表情。


    宋銘川張了張嘴,龔子庚的話就跳入腦海。


    ——殿下已經長大了,請你把‘小’字去掉,收著點溺愛心思,別將來不好收場。


    “……”


    他把話咽了下去。


    自從上次突襲宋府後,裴晏便像是打通了什麽關竅,時不時就要“偷襲”他,放著皇子那高大舒適的車不坐,非要和他同騎,被無情拒絕以後還不忘見縫插針,隻要他下馬,也立刻跟著他的馬車裏。


    不但如此,裴晏還無師自通學會了軟硬兼施和賭氣——每回宋銘川不允,就要明晃晃地給他撒嬌:老師不疼我了嗎?


    宋銘川:“……”


    他有一種這小子正在試探自己底線的錯覺。


    裴晏存在感太強,人往身邊一坐,宋銘川就沒法想或做別的事情,他隻能無奈地搖搖頭,“路上人多眼雜,汪公公還在呢,若叫他瞧見傳到陛下那邊才是麻煩。”


    見裴晏還想靠過來,宋銘川伸出手指抵住裴晏額頭,“好了,不許往前湊,也不嫌熱。”


    夏日天氣裏,隻有幾處馬車裏有冰,宋銘川不容易出汗,體溫也偏涼,本來舒適得很,但架不住旁邊那個像火爐。


    他的指尖是涼的,但是點到裴晏額頭上,卻像是燒起一把火,難耐極了,裴晏幾乎是立時就感覺背上竄起一層熱意。


    他不由伸手握住宋銘川那根手指,溫涼又細膩,叫他忍不住用手整個包裹住,摩挲對方指尖,像在把玩一塊細膩的玉。


    他是習武之人,日日手中握劍,小時候也沒有過養尊處優的境地,掌心自然有一層薄繭,手掌摩挲過宋銘川的皮肉,帶起一種詭異的觸感。


    宋銘川被他摸得頭皮發麻,當即抽出手“啪”地一聲,打掉那隻作怪的手。


    他還沒發作,裴晏先委屈上了。


    “嘶,老師打我。”


    “不該打麽?好端端的動手動腳。”宋銘川掌心還有摩擦過帶起灼熱的感覺,隻感覺渾身上下哪哪不對勁,麵色不善地把手揣進袖子裏。


    裴晏十分可惜地看著已經收進袖子隻露出一截雪白指尖的手,喉嚨滾動了一下,辯解道,“老師不出汗,手很涼,好摸。”


    “……好摸就能隨便摸麽?”宋銘川斜他一眼,“殿下,這麽大個人了,若是個姑娘家,你也隨便摸?”


    ——我又不摸別人。


    裴晏張了張嘴又把話頭咽了下去,低頭沏茶,討好似的推了一杯給宋銘川,狀若無意地開口。


    “老師先前一直叫我小殿下的,如今怎麽不喊了?”


    宋銘川瞥他,“想越長越回去了?”


    “倒也沒有。”裴晏理所當然地開口,“隻是聽習慣了,如今老師一改,便覺得老師與我有些生分了。”


    他這話一出,宋銘川頓了頓,看向他。


    那雙藍色的眸子神情自若,裴晏這話說得坦坦蕩蕩,理直氣壯得好像在說要吃點心。


    宋銘川不理解他索要“寵愛”的勁兒和要在他麵前強調一番的做派從哪裏來,他有點無奈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你如今已經大了,在外人麵前再喊小殿下像什麽樣子,稱呼自然得變。”


    “那稱呼變了,別的呢?我長大了老師會不疼我了嗎?”


    裴晏雙手抱胸,看他。


    ……這又讓他怎麽說?裴晏說這話實在有點曖昧不清,不像是師生,倒更像是情人。


    宋銘川覺得這些話實在不合適,但裴晏的表情無辜得很,總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幾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嘖”了一聲,“行了,多大人了,不許撒嬌。”


    他不待裴晏說話,先強行把這些思緒丟出腦海,將心思轉回正事,“此行江南不容易,陵州是三皇子母族盤踞之地,隻怕他們不會輕易放手,還得另尋辦法。”


    “此事我方才與龔尚書說過了,老師無需擔心。”裴晏先前在旁邊盯著他瞧,見他把話頭轉開,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追問,轉頭幫忙收拾桌子上的書。


    他手指非常靈活,動作也嫻熟,很快已經把最後一本書整理好,“前頭有龔尚書頂著,我這名皇子隻不過是來‘坐鎮’的,倒正好可以別處用用。”


    他用了大皇子在朝上的原話。


    宋銘川撐著下巴。


    是了,大皇子可巴不得三皇子倒黴,隻怕裴晏人到江南真的查不出半點東西,大皇子也要給他們捧條明路,再高高在上地看三皇子與裴晏鬥。


    “江南這群人若是聰明,知道我們這一行人不好對付,估計不會先來硬的,但是多半會分而化之……老師不妨猜他們的突破口會是誰?”


    一個初出茅廬的皇子,一個沒有正經官職的老師,答案昭然若揭。


    “見機行事便是。”宋銘川見裴晏心裏也有成算,並不多言,但想到方才提到的汪公公,又不由坐直了點身子。


    是了,下江南還有個重要任務,得把汪公公這麽一名後宮高級管理人才給裴晏招攬下。


    這名汪公公從出行時就在馬車裏,據說陛下給他交代了另有旨意,到了陵州之後並不停留,他的馬車也是獨一份兒的遠,鶴立雞群。


    這樣就顯示出詭異的局麵,一路下來,汪公公都沒露過麵,好似與所有人劃了個界限,要想見到他人,隻怕得到驛站住下才行。


    但若是能把汪公公收服,別說以後回宮,現在下江南也都會方便很多。


    “唔,”宋銘川思索,“殿下這幾日瞧見汪公公麽?”


    裴晏若有所感微微一側頭,那雙藍盈盈的眸子注視著宋銘川,“沒有,汪公公一向是隻聽父皇旨意,老師,怎麽了?”


    “江南一行,倘若有汪公公助力,想必會好很多。”


    宋銘川坐直身子盡量把理由說得冠冕堂皇些,“……當然,回京後也是如此。”


    他說得很正經,但裴晏倒茶水的動作停了一停,“老師認識汪公公?”


    “不算認識。”宋銘川搖了搖頭,“但汪公公是很有能耐的人,殿下不妨試試。”


    茶水在杯中微微蕩漾,裴晏將倒好的第二杯茶輕輕推向宋銘川,語氣很平靜,“好。”


    ——這是他第二次聽見宋銘川對他人如此描述。


    第一次便是方寧。


    老師總是這樣。


    裴晏忍不住想。


    他甚至有一種預感:倘若他告訴宋銘川,如今的汪仁已是為他所用,宋銘川也不會驚訝。


    這樣其實是很可怕的,倘若一個人從最開始就已經把所有事情的走向琢磨出了自己的打算,那麽他也一定給自己找好了下場。


    這點也是裴晏最近才感受到,宋銘川正是個一直在掌握走向的人。宋銘川沒有家庭,朋友隻有一個龔子庚,也沒有其他在乎的人,不對他人動情,之前所求好像隻是陪著自己登基。


    然後呢?


    好像沒有別的什麽事能超出宋銘川的打算,分得他更多的注意力,而正是因為如此,裴晏才想試著打亂些東西,比如增加些隱瞞,再做出些意外。


    他發現了,隻要他任性一點、再強硬一點,宋銘川囿於性格使然就會忍不住縱容一點,目光會多給他一分。


    ——宋銘川在疑惑他的變化,在觀察,甚至在揣測,但眼神和注意力卻已經會不知不覺跟著他走。


    就是這樣,這樣才好。


    畢竟現在還有一件事,宋銘川或許有些察覺,但卻尚未反應、不敢確定,對麽?


    裴晏輕輕伸手。


    馬車內很狹小,他伸手好像就能把宋銘川囚禁在方寸之間,宋銘川背對著他看著窗外渾然不覺,露出最柔軟白皙的脖頸,毫無防備。


    其實撒嬌地靠近老師的懷裏也是可以的,就像從小到大他一直做的那樣,宋銘川若還把他當成孩子,就算被撲個滿懷也從不覺得冒犯,隻會掛起無奈的表情,最多有一層薄薄的、根本唬不住人的怒火——一戳就散的那種。


    然後他隻要再盯著宋銘川瞧,不出半分鍾宋銘川一定會潰敗,那層薄薄的怒氣又會變成縱容,隨後宋銘川會摁著鼻梁,一邊搖頭一邊攏著他,還怕他熱展開扇子給他扇風。


    這套他已經駕輕就熟,而且百試百靈。


    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止這個。


    ……且耐心些。


    第40章


    皇差辦事, 必先下旨,陵州城早已接到消息,總督親自率眾官員接風, 隻見浩浩蕩蕩車隊而來, 待到最前方羽林軍排開, 幾名太監彎腰垂首侍立, 而這位四皇子也終於露出麵目。


    因著當朝接了旨意南下, 又是出官差, 朝中皇便要穿朝服,四皇子本身身姿挺拔,朝服製式在身上越襯得人身形如鬆竹,陽光照射在衣角滾邊, 折射出金線光芒。


    如今便窺得三分天家威嚴。


    這位四皇子自車隊之中緩步而行, 眾內侍恭敬而立,如此氣勢,竟叫江南官員一時幾乎忘了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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