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卷處各地都把關嚴格,裏麵有四五人都在埋頭出卷,見到他也隻是一愣,互相打過招呼,李侍講將試卷試題內容範圍與他說了一遍,並告訴他要往哪個方向出,宋銘川一一記下。


    “對了,還有這邊這遝試卷,切莫亂動,”李侍講最後認真道,“這遝是已經出好的樣卷,題已經在上麵了,我們做了封,可不能再拆。”


    “我知道。”宋銘川點頭。


    如此上班,倒有一種穩定之感,他甚至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科班出身,然而在古代考公上岸了。


    若不是某次出府的時候他吩咐車夫時嘴順說成“去宮裏”,他才恍然察覺,很久沒有再見到裴晏了。


    這段日子裏,對承羽宮的試探依舊沒有少過,還有人到四皇子殿下處“投誠”,不過也有人另辟蹊徑,不走尋常路,比如大皇子。


    此時一封請函靜悄悄地躺在宋銘川手中。


    近來大皇子頗有閑情雅致,在府中種滿牡丹菊,府中下人伺候得很好,還在夏末初秋的季節,竟然已經開花,大皇子大喜,便打算開這麽個賞花宴,據說京城半數權貴都收到了請函——宮裏的皇子也不例外。


    六皇子年歲不大,不能獨自出宮,這封請函自然是請養傷的四皇子。


    這封請函上灑著金粉,打開時還能聞到草木清香,顯然極其貴重,還特地挑在宋銘川休沐的時候來,真是想要推辭也沒有理由。


    “公子,咱們要去大皇子府上麽?”元寶沒見過這麽奢侈的做派,瞧著精巧的請函有點咋舌,“這大皇子和咱們又沒什麽來往……肯定不安好心,要不咱不去吧?”


    “去。”宋銘川溫聲道,“別怕。”


    大皇子自然不是簡單開賞花宴,但裴晏正在“養傷”隻怕不便出麵,如果他再不去,明日保不齊就有小道消息說四皇子目中無人了。


    馬車停在大皇子府上時,果然瞧見來往人眾多,門房瞧見他時還怪不以為意打量兩眼,他從容邁步踏進這風雅的大皇子府,已有不少人在了,宋銘川知道這席來者不善,本想找個角落靠著,沒想到大皇子剛好一眼看見他,笑了一笑,抬手與旁邊人停了交流,竟是直直邁步朝他走來。


    這個動作太明顯,周圍不少人側目觀之。


    “大皇子殿下。”宋銘川眼見躲不掉,索性也就不躲,行了禮。


    “宋侍講,許久不見,想不到你江南一行後姿容更甚,”大皇子笑著,把話頭隱了下去,“竟將我這一園子的豔色都壓下去了。”


    “大皇子殿下說笑了。”宋銘川餘光瞟見底下不少貴族子弟聽到“宋侍講”時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又意味深長的表情,不卑不亢道,“聽聞殿下相邀,臣便叨擾了。”


    “怎麽會是叨擾,來,請坐——請上座,”大皇子朝他做了個手勢,又刻意加大了聲音,“對了宋侍講,怎麽隻有你一人來?四弟呢?”


    隨著他的話,底下人都轉頭看來,目光又齊齊集中在宋銘川身上。


    “殿下尚且在養傷,”眾目睽睽之下,宋銘川從容得很,他最不怕的或許就是別人的目光,最擅長的也就是張口就來與說瞎話,“隻怕還需要靜養。”


    “噢——那就是我這個做大哥的也請不動了,”大皇子歎了口氣,“隻是這樣風雅之事也不傷神,四弟又已修養了一段時間,我本以為四弟總還是念著……”


    “想來四殿下是知曉大皇子殿下手足關愛疼他,不舍得叫他如此勞動,才敢如此放肆了——有兄長這樣拳拳愛護之心,做弟弟的才能更安心休養,”宋銘川笑著打斷了他的話,“畢竟倘若不是一家人,哪有這麽不見外的,殿下,是吧?”


    大皇子眯著眼打量他,宋銘川平靜地與他對視。


    片刻後,大皇子一笑,“還是這麽伶俐。”


    他終於肯讓開,宋銘川不動聲色鬆了口氣,四處尋了尋,瞧見了幾個翰林院的同僚,於是挪了過去。


    “銘川,你怎麽來了?”有幾個同僚與他關係都還不錯,臉上有些擔憂地問,“你明知道……”


    “四殿下總不好來,索性我替了他。”宋銘川笑著隨口帶過,“反正這大皇子府上一頓飯可不便宜,就當是開開眼了。”


    同僚便悄悄笑開,“是了,這點心都要好幾兩銀子,待會偷摸順些回去才是正經。”


    他們在下麵嘀嘀咕咕,看著大皇子又是叫人搬花,又是叫幾個門客吟詩作賦,通篇聽下來都是明著賞花暗著誇他,場麵熱熱鬧鬧,大皇子也好像忘記了宋銘川這號人,裝風雅裝得很是熟練。


    宋銘川本來以為這賞花宴就這麽過去,卻不料在作完詩後,大皇子卻像開玩笑似的話鋒一轉,扯開了一個話題。


    “就在昨日,本殿在外麵聽得一些有趣的事情,不知諸位可願聽聽這趣事?”


    他這樣突然開口,底下人自然附和,大皇子便笑眯眯繼續道,“最近不是秋闈正籌備著麽,本殿下心血來潮,便去各處都看了看,也算是替父皇分憂,卻不料剛行到出卷處時就看見有許多人行色匆匆,麵色焦急,本殿怎能坐視不管呢?於是便上前問,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你們可知發生了什麽?”


    宋銘川從聽見翰林院時直覺就不好,如今更是眼皮一跳——他昨日才從出卷處離開,那時候翰林院還未有任何異常,今日休沐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大皇子這是……?


    大皇子已然如他所料,繼續往下開口,“沒想到,秋闈的樣卷,竟是被人拆了!”


    宋銘川眉頭皺起,幾位同僚更是震驚。


    “什麽?!”秋闈試卷乃是絕密,此事極大,底下頓時一片嘩然,“這,誰敢做出此事!”


    “這我便不知道了,”大皇子笑眯眯道,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不懷好意地看向翰林院的位置,“不過翰林院倒是有人在出卷……諸位不妨問問?”


    他這話說出來,底下人麵色各異,但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翰林院……莫非是宋侍講?”


    “話說起來,宋侍講似乎是近日才到的出卷處……”


    被請來的賓客不少都與大皇子有或多或少的關係,聽得此言就知道了大皇子想做什麽,也不管真假,便已然先帶了有色眼鏡看過去。


    在眾人議論紛紛裏,大皇子輕輕與宋銘川視線對上,“宋侍講,我在出卷處正好瞧見了李侍講,他與我匯報過,近日來出入較多又是新人的……好似隻有你一個,對吧?”


    他露出了十拿九穩的笑容。


    承羽宮閉門不開?不妨事。


    這不是還有人走不開正在此處嗎?


    “是麽?”


    正在此時,另一道聲音緩緩打斷大皇子的發言,墨色身影由遠及近,緩步而入。


    身邊的小廝擦著汗進門稟報貴客來訪,來人就這麽視周圍若無物,穿過鴉雀無聲的賓客,目標直指,在眾目睽睽下站在宋銘川身邊,輕笑一聲站定,“方才從翰林院出來,路上有些耽擱來遲一步,見諒。”


    那雙湛藍的眸子徹徹底底暴露在每個人眼中,昭示了來人的身份。


    正是多日不見的四皇子殿下。


    他身份尊貴,自然無人敢再輕易插話,一片寂靜中,裴晏旁若無人地說完,又轉向宋銘川,那雙眼睛深如海洋,“老師,幾日不見,可還安好?”


    裴晏……


    在人群中,宋銘川回頭望他,望進那雙眸子裏。


    第59章


    裴晏也深深地望著他。


    那樣的目光一觸即分, 隨後裴晏的眼神落在宋銘川的臉頰,宋銘川的眼神錯開到裴晏的嘴唇。


    “……尚好。”宋銘川最後如是說。


    回京之後,這竟然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四弟。”大皇子坐在首位, 雙眼微微眯起, 不冷不熱地開口。


    他這聲開口, 才最終在本就有所懷疑的人心中下了定論。


    誰也沒想到, 原本號稱閉門謝客養傷的四皇子竟然出來了!


    “嗯, 大哥。”裴晏毫無感情地念出這一聲, 表情平靜,“我來遲一步,你不會怪我吧?”


    “那是自然……四弟受著傷也要來赴宴,我高興還來不及, 來, 坐我旁邊。”不速之客要來誰能高興,大皇子勉強笑道。


    “不必,我隨老師坐在此處便好,”裴晏道,“不過剛剛在門外聽得幾句, 大哥方才在說什麽來著?”


    他站在宋銘川身邊, 袒護之意已不言而明。


    大皇子的表情就很不好看了起來。


    說白了,他這場宴針對的就是宋銘川,從請函遞出去那刻他早就做好裴晏不來的準備,沒想到氣氛到位了,宋銘川也站在這了,不該來的人卻來了,這給他一種事情超脫控製的感覺。


    但眾目睽睽之下,若是退縮也太難看了, 於是大皇子殿下思索著如何開口。


    卻不料宋銘川先發製人了。


    宋銘川:“四殿下來得晚,不甚清楚,方才大皇子殿下在說秋闈樣卷被拆一事,我等正在議論,何人如此大膽,竟做出此事。”


    裴晏一挑眉,看向大皇子,“秋闈樣卷被拆?何時發生的?”


    “自然是昨夜……”大皇子道,“本殿偶遇李侍講,才知道此事。”


    “原來是這樣,”裴晏恍然大悟,“那殿下可曾上報了陛下,樣卷被拆可是重罪,自當要先遣人鎖拿,承請聖聽。”


    “因事出突然,父皇龍體才安,此時鬧大又不好,所以本殿便令他們自己先密查此事。”大皇子語氣譏諷,“隻怕如今涉事之人還尚未查出呢。”


    宋銘川笑道,“看來大皇子殿下果然是極用心的,樣樣都考慮周全了,隻是……賊既然出在翰林院,殿下就算不上報天聽,怎麽樣也不該叫人自查,若是鬧得賊喊捉賊,又或者是互相包庇,那豈不是好心辦壞事了?”


    說到這裏,他舉起杯子,“噢當然,不是說殿下好心辦壞事,隻是以此為例罷了,還望殿下恕罪。”


    “你……”大皇子噎了噎。


    裴晏輕笑一聲。


    ——若是讓宋銘川抓到先機,後手之人往往都會被陰陽得很慘,宋銘川總有這種“理不直氣也要壯”的氣勢,哪怕他如今什麽事都不知道。


    眾目睽睽之下,大皇子臉色難看起來,忍不住便道,“宋侍講倒是說得好似與自己毫無關聯了?我怎麽聽說,身在出卷處,但唯獨今日未去的人,隻有你一個呢?”


    “殿下盛情相邀,我哪有不來的道理,”宋銘川輕輕一擺袖袍,神色十分驚訝,“難不成……殿下未曾給我遞請函?”


    大皇子:“……”


    “關於這事,我倒有話說。”裴晏欣賞了一下大皇子的表情,終於轉頭看向麵色各異的賓客,“出卷處樣卷十二份,均收納於藏卷匣,鑰匙共三把,主管三人並大學士一人一把,除開分卷時間,隻還有四人能接觸到樣卷,昨日夜間樣卷出事,陛下令我去查明,今日已排查過一遍,將有嫌疑者扣下了,證據具全,因事從急,不曾對外公布也不曾驚擾各位,大哥有所不知也是正常。”


    說完這段,他才好似才反應過來般“解釋”了一句,“噢,我今日來遲也是因著此事,方才竟忘了先提醒大哥一句,實在不該。”


    這哪裏是“忘了提醒”,這分明是故意打臉!


    再想到四皇子殿下深居簡出,如今一出麵就來了這一手……


    底下的賓客表情已經異彩紛呈,沒人敢抬頭瞅一眼大皇子如今的表情。


    大皇子快被氣死了。


    但他偏偏不能發作。


    這還是裴晏江南後頭一回出現在所有人麵前,也是他頭一回如此鮮明地展現了攻擊性。


    以前的裴晏連話也少說,更別說與他如此針鋒相對句句陰陽怪氣,他現在懷疑這對師徒是不是故意商量好一前一後專程來給他添堵,更懷疑裴晏是不是還有後手。


    裴晏說“陛下令其查明”,那裴帝在其中又做了什麽?是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大皇子是個多疑之人,此時已經無數情緒翻湧而上,幾乎要把自己淹沒,他顧不上麵子丟失的問題,麵色陰晴不定。


    這片冷凝的氣氛中,還是由裴晏打破了。


    “哦對了,給大哥賠個罪,我來此隻是稍待,”裴晏舉起手中茶盞遙遙敬了一杯,輕描淡寫地放下,“才靜養完父皇便安排了差事,不能久坐,因辦案需要,翰林院的人都需回去一趟,宋侍講便由我帶走了。”


    他轉頭看向宋銘川,“走吧,老師。”


    宋銘川本就不願意坐在此處,眼皮也不眨順手再撈了塊點心,若無其事地起了身,這位四皇子殿下竟然就這麽在大庭廣眾之下,囂張地帶著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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