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下了場花雨,帝王的鬢發蒙上了一層水霧,連帶眼睫都是濕的。


    不小心幹了壞事,陳逐有些無奈地按了按額角,從懷裏掏出帕子,細細地幫人把麵龐和頭發擦了一下,以免著涼發熱。


    清理好以後,他把帕子塞進顧昭瑾的手裏,說是以為對方喜歡這刺繡,今日專程帶了新的來送他,哄著人抓緊了。


    顧昭瑾本麵無表情,聽陳逐的話後蹙著眉,低頭看了一眼。


    隻是還沒看清楚,又被人抓著另隻手,去摘他發上落下的花瓣。


    陳太傅站在靠外的位置,是這場花瓣雨灌溉的主要對象,滿身濕漉漉的,就連沾染的花瓣都要比皇帝的更多些。


    一枚枚花瓣被拿了下來,陳逐沒有丟掉,而是捧著,聚起來,攏在手心裏,獻到顧昭瑾的麵前。


    陳逐認真道:“臣不喜杏花,隻喜芙蓉。”


    沾染了雨水的男子看起來很誠懇,顧昭瑾看著他捧著的木芙蓉,目光又落在他繡著杏花的衣袍上,看起來不為所動。


    他深知這名探花郎信口哄人的手段有多厲害。


    重來一回,卻是不敢信了。


    順著皇帝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衣袍,陳逐也是一愣,沒想到出門前隨便穿的新衣竟也能給自己扣上黑鍋。


    他幹脆地伸手搭上了衣帶,在顧昭瑾眼睛睜大間,把外袍脫了。


    起初隨手便要丟地上,但記起皇帝近來節儉的表現,陳逐幹脆當做錦布,兜在顧昭瑾的腦袋上,給人擦起水漬來。


    突如其來的屬於另一人的體溫縈繞於麵頰,清淺的氣息與花園裏浮動的芙蓉香如出一轍,顧昭瑾愣愣地看著光天化日之下做登徒子行徑的太傅大人。


    渾然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麽驚人眼球,陳逐把手裏捧著的花瓣輕揚,洋洋灑灑間給看起來有些呆的皇帝又下了一場雨。


    這一場隻墜落純粹的花瓣。


    沒有潮濕冰冷的水跡,不會使皇帝難過酸澀,眉.梢都泛起濕紅。


    粉紅的花瓣點綴在顧昭瑾濃黑的發間,雪白的頸邊、胸前,還有一些竟是貼在他的麵龐,滯留在他的唇瓣,徘徊不去了。


    陳逐賞了一下落花美人的場景,手指撫上懷裏人的嘴唇,本是要幫他摘掉,卻沒把控好力道,不小新把那一枚落花碾成有些糜爛的顏色。


    花瓣跌倒腳邊,花汁順著顧昭瑾的唇縫與陳逐的指尖淌落。


    陳逐收回手,鬼使神差地舔舐了一下,清香甘甜的味道彌漫在口中。


    帝王的麵色開始變幻。


    趕在對方又要生氣之前,陳太傅歎了一口氣,聲音無奈:“這本是李孟台的私事,但為免陛下再和臣置氣,也顧不上太多。”


    心想前世聽你們講了那麽多卿卿我我的事情,這輩子總得給他還回來。


    陳逐將隱約有掙紮意思的皇帝連著自己的外袍一塊包進懷裏,把人小兩口的事情抖落了一幹二淨。


    包括幫尋表妹,將無親無長的李孟台的屍體埋在後院杏花樹下,替對方把臨終之言謄抄信紙之上交給表妹。


    為了讓自己的辯白更有信服力,他將所有容易引人誤會的細節全都解釋了一遍。


    留香納妾——留的李孟□□愛的杏花香,替李孟台看顧的卿卿表妹,沒納,隻是暫居府上,一應用度花的大多是李孟台留下的遺產。


    移栽杏花樹——倆鴛鴦的定情之樹,表妹自個兒花錢弄來的。


    皇帝的雍仁殿紙——陳逐憐憫這兩人,想著幫寫都寫了,用個好紙省得被那表妹哭發黴了。


    最後,在皇帝驀地僵住間,陳太傅撩開他的衣袍,指尖挑出一枚落進帝王胸膛的木芙蓉花瓣,聲音略帶調侃著道:“承蒙厚愛。”


    “但是陛下,世間可不止臣這一名探花。”


    第105章 留宿 太傅大人來了


    柳常領著一眾宮人候在禦花園外的亭子裏,卻是聽到園內窸窣陣陣,花樹像是被誰捶打了一番,紛紛揚揚下起雨來。


    心中微驚,但還不等他探看什麽,就看見一道身影由遠及近。


    身著朱紅色常服的帝王糟了花雨淋身,身上泛著潮氣,好在此時用披風裹了,看著算不上多麽狼狽。


    太監總管剛有幾分欣慰,忽然一頓,驀地想起皇帝今兒根本沒有帶披風出來。


    那這披風哪來的?


    柳常滿心疑竇。


    再定睛望去,便發現帝王身上披著的哪是什麽披肩,分明就是太傅的外袍。


    而此時,跟在皇帝身後的人這才姍姍來遲。


    先時進去還把衣服穿得好好的當朝太傅,如今隻著了中衣,卻絲毫不覺失禮,手中拈著眼熟的光杆的花枝,拽著皇帝的袖口緩步走來。


    柳常當即就要橫眉怒目,卻見皇帝抿了抿唇瓣,截取了他未脫口而出的話。


    言道太傅為給他遮雨,情急之下脫了外袍,讓太監總管回福寧殿取他的衣袍,又差人去景仁宮將今年給太傅趕製的新衣取來。


    柳常與一內侍皆領命而去了。


    陳逐有些詫異,輕扯了一下顧昭瑾的衣擺,緩而挑眉:“陛下,臣怎麽不知何時竟又給臣做了新衣?”


    皇帝年年都給他做新衣,四時各有幾套。


    但是他還記得,今年冬日的新衣早在前些天就已經做好了,並送到了他的府上。


    現在怎麽又有新衣了?


    顧昭瑾暫時還沒回話,有機靈的宮人目光在他們周身繞過,盈盈俯身,聲音滿是喜意:“太傅有所不知,這批新衣的樣式是陛下親自所繪,專差了尚衣宮趕出來,要在大婚前備給太傅大人的。”


    其餘人看她出聲卻沒遭到皇帝的喝止,眼珠子一轉,竟是爭先恐後地說起話來。


    這個說紋樣前所未見的精美。


    那個又提起新衣做得了許多套,就連紫檀木打造的數十個衣箱都快要裝不下,專門在景仁宮又騰出了一個偏殿用來安置。


    三言兩語熱熱鬧鬧,引得顧昭瑾麵上浮出些窘迫。


    陳逐“哦?”了一聲,偏眸去看皇帝,對方卻隻是抿著唇瓣,沒有否認。


    而去了福寧殿給皇帝取衣服的柳常回來後負手而立,等他們說完了,這才連聲嗬斥宮人,隻說他們被自己慣得無法無天這才多嘴,請陛下恕罪。


    陛下罪沒罪陳逐不知道,隻是笑了笑,一揮手,說有賞。


    宮人麵含喜色地去領了賞錢,就連去拿衣服回來的內侍也有一份,全都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時之間,整個禦花園都喜氣洋洋的。


    陳逐好笑,將光杆花枝揣進懷裏,新衣外袍披上係好,對板著臉的太監總管道:“勞煩將翰林學士李孟台請來。”


    柳常看了皇帝一眼,見對方微微頷首,派徒弟領命而去了。


    兩人在內侍收拾出來的亭子桌前坐下。


    茶水、點心擺了一桌,旁邊小火爐裏還溫著湯藥。


    顧昭瑾向來不鋪張,也不願生個病就這麽興師動眾,這些哪兒哪兒都備著溫著的湯藥先前是沒有的。


    但是在陳逐幾番進宮,沉聲讓人準備了以後,這些藥罐火爐便能在宮殿庭院隨處見著。


    宮人殷勤看顧,彌漫的藥香清冽,隻待太傅什麽時候瞧見了就要皇帝喝上一碗,然後便能領上好些賞錢。


    “盛來。”陳逐指了指火爐。


    內侍立刻盛湯去了。


    藥碗端在手裏以後,他感受了一下溫度,遞給皇帝:“喝吧。”


    顧昭瑾這些天幾乎要被藥水給醃入味了,偏偏陳逐什麽事情都能依著縱著,隻喝藥這件事上說一不二,即使皇帝用安靜的目光覷自己好幾遍,也不為所動。


    他捋了一下顧昭瑾還有些濕潤的發梢,摸著他的額頭,聲音柔和:“陛下身體不好,淋了這一場極有可能得風寒,還需提前防備才行。”


    旁邊的柳常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太傅都說到這份上了,皇帝自然沒法拒絕,隻能端著藥碗一飲而盡。


    喝完以後,發現太傅從懷裏掏出來一個極小的油紙包,攤開發現裏麵是些剪碎成小小塊的糖丸。


    “讓府裏廚子做的,沒有宮裏的精致,勝在味道不錯。”陳逐撚了一塊抵到顧昭瑾唇邊。


    按理來說,像這些宮外的食物柳常通常是要遣人驗一番的。


    但眼看拿出糖丸的是陳逐,而且帝王唇瓣都啟開了,便也眼觀鼻鼻觀心,靜立一旁,沒有上前自討沒趣。


    陳逐也撚了一塊放自己嘴裏,淡淡的桂花香味在唇齒間彌漫,問他:“好吃嗎?”


    帝王在飲食間沒什麽好惡,但太傅的眼神帶著期待,便很輕地點了點頭。


    於是一整包糖丸被陳逐塞進了顧昭瑾的手裏。


    皇帝低著頭看油紙包,陳逐笑著看他:“糖丸不耐放,陛下須得盡快食之,一碗藥一枚糖或是一碗粥一枚糖,等吃完了我再讓人做。”


    顧昭瑾捧著油紙包的手蜷了一下,將其攥住了,收進懷裏,和錦帕放置一處。


    太監總管在旁邊看得若有所思頻頻點頭,自以為悟了陳逐以前是如何哄著太子喝下藥水的,見著他的眼神都變得慈祥和藹。


    藥湯喝了,糖丸吃了,陳逐又讓帝王吃了幾塊糕點填胃。


    秋風融融,火爐溫暖,滿園的木芙蓉開得豔麗,顧昭瑾就著秋色被哄著吃了好些茶水與小食,本淋了一場雨後隱約有些發熱發燙的額頭降下溫,看著氣色好了許多。


    兩人在亭子裏坐了好一陣,內侍終於領著李孟台來了。


    李孟台今日正當值,忽然聽內侍說帝王召見,在同僚們欣羨的目光中和人進了宮。


    一路上,麵色不顯,實際上心中浮現了不少猜測,狐疑自己與太傅之間的往來被發現了,多少有些心驚膽顫。直到旁敲側擊,從內侍口中聽說太傅也在場,正和皇帝賞花踏秋,這才安心幾分。


    此時到了亭子,看他們自得其樂烹茶賞景,更放鬆了些,一拱手,朝著兩人見禮。


    顧昭瑾看著他,神情淡淡地點了點頭:“坐。”


    陳逐則是揚揚下巴,對著柳常示意,對方就從善如流地帶著人退下了。


    李孟台一直知道陳逐是天子近臣,頗為受寵。


    隻是耳聞不如親見,眼看對方竟然連帝王身邊的太監總管都能雲淡風輕地使喚,心中又是覺得驚駭,又是覺得接下陳逐的橄欖枝果然不是錯事。


    他心中更安,恭謹詢問皇帝召見的緣由。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看了眼正抓著他的手揉搓指尖的陳太傅。


    兩人的手在桌下,李孟台沒看見,隻循著他的目光看向陳逐,眼中浮現些許征詢。


    把顧昭瑾總是泛著涼意的手指給搓熱了,陳逐將微微發紅發燙的手掌蓋在自己的衣袍之下,這才抬頭看向李孟台,對他露出點親切的笑來:“表妹可尋得了?”


    以為他要說什麽的李孟台一愣,下意識看了一眼皇帝,見顧昭瑾麵上情緒沒什麽變化,斟酌著說道:“尋得了,如今安置在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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