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初霽的深秋,鉛灰色雲層仍低低壓著宮牆,碎玉般的雨滴從簷角垂落,在丹陛上砸出細小的水窪。


    老梧桐落盡了半樹葉子,即使宮人時刻勤懇灑掃,也不免落了些在地麵,和枝頭僅剩的枯褐色殘片一同被雨水浸得發亮。


    更遠處的木芙蓉卻開得繁盛,雨珠滾落在層層疊疊的花瓣上,粉白的瓣尖被冷雨浸得透出點薄紅。


    尤其靠近窗欞的幾枝,雖然花朵邊緣已被寒氣染得微微蜷縮。可花心那點胭脂色卻愈發明豔,仿佛把秋末最後一點溫熱都凝在了花瓣裏,在灰蒙蒙的天幕中晃出一點搖搖欲墜的豔色。


    顧昭瑾看得有些靜了,陳逐放輕手中的力道,湊過來瞅了一眼。


    除了芙蓉花還有點顏色外,他沒覺得這寥落的景色有什麽趣味,複又低頭,目光落在帝王身上。


    下朝之後顧昭瑾換了常服,沒用什麽貴重的顏色,簡單的月白錦袍外鬆鬆披了件藕荷色緙絲鬥篷,領口露出的肌膚比秋光還要蒼白——不過現在倒是有些綺麗的,尤其是陳逐手指捏過的部位,像是一枚枚零星的落紅。


    此時帝王指尖撚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略抬眼望著窗外滴水的竹簾。


    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陰影,眸光似被雨水洇透,落在芙蓉花上時,連那點勃勃的生機都顯得蕭索。


    莫名孤寂。


    陳逐又開始蹙眉,覺得顧昭瑾有點奇怪。


    他很清楚他的這位陛下從不是什麽傷春悲秋的性格,即使體弱,也有著帝王的威嚴和堅毅。


    但是這次病後醒來卻總顯得寂靜,倚靠在紫檀榻上,有片刻幾乎像是要和殿角的濕冷融為一體。


    眼眸微深,陳逐忽然用了點力氣,在皇帝吃痛轉過眸看他的時候,這才不小心似的賠了個罪,然後抬手攏了攏顧昭瑾的鬥篷,笑著說:“陛下還記得嗎?我們初次見麵就是在這個時節。”


    先帝重農,在秋收後設立了秋收宴,賞賜群臣,慶祝豐收,祈求來年風調雨順。


    那時陳逐剛升任翰林院侍讀,因為文學才能受到先帝賞識,特旨準入秋收宴,陪同一旁,侍宴賦詩。


    但說是如此,他一個低品級小官,在宴席上其實也沒什麽人關注,多的是朝中大臣歌頌獻寶,所以陳逐沒待多久,就在上官的示意下退了場。


    離場之後,陳逐暗自不虞,在附近隨便逛了逛排解鬱氣,然後便碰到了還是太子的顧昭瑾。


    當時太子還沒有這麽病弱,穿著一身常服,眉眼俊朗,氣質溫潤,墨發鬆鬆束在身後,朝氣又康健,看起來像是尋常臣子帶進宮赴宴的小公子。


    眼見對方用驚訝的目光直愣愣地看著自己,陳逐不免生出些逗弄的心思,輕笑著說了句什麽。


    具體的字句他已然記不清了,隻記得小郎君紅著耳垂沒說話,隻終於跟上來的太監柳常橫眉豎眼,喊著放肆,怒罵了他一句登徒子。


    於是,小小的翰林院侍讀這才知道自己竟把太子給調戲了。


    想起往事的陳逐沒忍住悶笑了幾聲,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帝王頸側,將他蒼白的身軀也染上一點緋色。


    身側的呼吸昭顯著極強的存在感,顧昭瑾晃神一下。


    他自然記得那一日的場景。


    由於探望病中的母妃晚至,年紀尚幼的小太子不希望惹起非議,因此悶頭往小道抄近路,不成想在殿外撞見一名身形挺拔如修竹的男子。


    大概是名未著官服的臣子,身穿墨色直裰,披著素麵外衫,垂眸漫步。


    發間玉簪隨步履輕晃,掠過丹陛積水時,浸在水泊中的倒影都是清潤如玉的,隻眼尾似浸著深秋寒露,睫羽的光影也凝著安靜。


    幾枝晚開的木芙蓉從梧桐道上探出來,花瓣滾著銀珠,紅得豔絕。


    而後男子像是聽到了動靜,抬眸望過來。


    殿內隱約傳來了絲竹聲,雨絲斜斜掠過廊下,顧昭瑾這才看清對方的眼睛,原以為是清冷的,此刻被木芙蓉的紅光映著,竟像落了兩片霞光,倒顯得幾分旖旎。


    臣子的唇色淺淡,握著傘柄的指尖透著冷玉般的光澤。


    木芙蓉的香混著雨氣漫過來,倏然一笑,問他:“小郎君可是看呆了?”


    回想起往事,顧昭瑾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玉扳指,但還沒觸碰第二下,就被陳逐攥住了指尖,用掌心揉搓著給他生熱。


    “本來就體寒,還總是碰這些冰涼的東西。”陳逐作勢要把這枚扳指拿掉,卻猛地被帝王摁住了手腕,力道之大差點讓他把對方的手甩掉。


    好在陳逐忍住了,隻是將顧昭瑾抓得更緊了一些,有些疑惑地道:“怎麽了?”


    “陛下格外喜歡這枚扳指麽?”


    陳逐奇怪,暗暗有些在意地看了一眼扳指。


    這扳指沒什麽稀奇,不過是他往年送給顧昭瑾的物品之一,由於陳逐那時候還囊中羞澀,扳指的品相一般,還沒他手腕上戴著的,顧昭瑾送他的手繩上隨便一枚珠子昂貴。


    不過皇帝好像並不在意貴賤,對於陳逐送的東西都挺喜歡的,經常會戴一戴,扳指、手串、玉佩……即使品相不好,戴著他的身上,也被襯得高貴起來。


    顧昭瑾沒有立刻回答,閉了閉眼,指尖力道略緊。


    耳邊的人還在說著話,含著不解與笑意的聲音漸漸與前世記憶中的一幕重合。


    那時,手握權柄,許久不曾入宮的太傅下了朝後,在禦書房門口求見帝王。


    語調也是這樣漫不經心隱含疑惑,詢問被他推出去擋人的太監總管,問陛下還是不肯見我麽?


    柳常攔在門口,憤恨地陰陽怪氣。


    顧昭瑾靜靜聽著,聽到對方離去的腳步聲,唇畔的自嘲還未消隱。


    誰知,下一秒,陳逐就殺了個回馬槍。


    在一眾內侍喊著“放肆”之中,揚著笑,攜著一身木芙蓉的香氣闖進了禦書房,把站在門後的帝王直直撲倒,差點讓顧昭瑾摔個眼冒金星。


    好在太傅眼疾手快地護了一下,皇帝人沒傷到,倒是手腕磕在地麵上,落了點青紫。等兵荒馬亂過後,帝王被太醫診了脈,塗了藥,這才看向罪魁禍首,問他求見所為何事。


    胸前揣了一束應該是宮裏偷折的木芙蓉,笑得有些散漫的太傅這才說:“想念禦膳房的珍饈了。”


    “燉盅、醬菜、鹿肉、海魚、鴨禽、糕點……”這人一點不見外地報菜名,眼巴巴地瞧著倚坐在軟榻上的帝王,仿佛篤信對方會滿足他的願望。


    顧昭瑾被那目光一晃,差點應了下來。


    卻在開口前,冷不丁想起密探稟報陳逐昨夜進了妾室的院子,直到一個時辰後才出來的消息,冷冷地揚起眉梢,嗓音像含了碎冰:“放肆,太傅將朕這皇宮當成了自家的後院不成?”


    陳逐愣住,似是在掌握權勢以後不耐煩哄著皇帝了,幹脆利落地反唇相譏。


    兩人互相冷語譏諷,句句戳心,不歡而散,隱約決裂。


    陳逐氣怒離去,柳常給他送茶水潤喉消氣,顧昭瑾拒了,讓對方送來清酒。


    而後,玉扳指輕磕酒杯,砸過地麵的扳指再經不起這樣的碰撞,“叮咚”一聲,碎玉落入酒水,明明滅滅地浮不起完整的形狀。


    然後……


    便再也沒有然後了。


    陳逐遇刺身死,這年深秋,宮裏的木芙蓉再也沒有開過。


    ……


    “陛下?”


    陳逐等了半天,眼見皇帝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不搭理人,撓了撓他的掌心,力道輕巧,像是戲弄。


    顧昭瑾終於回過神來,半晌才說道:“近來喜歡賞玩扳指罷了。”


    喜歡賞玩扳指?以前可沒有這種嗜好。


    陳逐眼眸微眨,輕笑一聲:“陛下若是喜歡,我給換一枚暖玉做的,如何?”


    帝王似乎覺得不如何,沒有搭理他,又去望窗外的花了。


    不過這次沒有先前那種仿佛要融於深秋的感覺,隻是單純地看著,像是在發呆。


    這種模樣對於顧昭瑾來說很難得,陳逐沒再驚擾他,手中的力道不輕不重地按著,直至一炷香過後,柳常身後跟著端了現熬的藥粥的禦廚。


    他們將冒著熱氣的瓷碗放在桌上,撲鼻的藥香味傳來。


    陳逐看了一眼,辨認出其中的白及、阿膠、天麻、川芎等幾味藥材,軟糯的糯米鎖住了藥香,熬至粘稠的紅棗裹著亮晶晶的糖漿,看起來鮮甜可口。


    “好,賞。”他隨口說著。


    柳常笑眯眯地領著不斷謝恩的禦廚出去了。


    等屋門合上,看著陳逐自然地將藥膳端到了自己麵前,執起瓷勺翻攪散去熱氣的動作,顧昭瑾神情淡淡,意味不明地說道:“朕竟不知愛卿的威風何時如此之盛了。”


    被他陰陽了一番的太傅神情不變,反而還笑著覷了他一眼,腕間紅繩垂墜的玉珠在碗的邊緣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攪弄著熱騰騰的糯米粥,熱氣氤氳著陳逐的眉眼:“陛下莫不是忘了,您金口玉言說的要封我為貴妃。”


    經過早朝一議,這件事早已傳遍了宮內宮外,別說本就伶俐懂得討巧的禦膳房禦廚,怕是簷上銅獸,簷下雀鳥都知道大雍朝的皇帝陛下終於要開後宮了,迎的還不是尋常女子,而是個前朝重臣。


    “眼下您還尋臣進宮一同用膳,他們自然是已經把我當成了半個主子。”陳逐說著,碰了碰碗壁確認溫度,將散了點熱氣的粥推到帝王麵前。


    顧昭瑾看他一眼,眼神帶著點探尋。


    太傅迎著他的目光,笑得坦然,沒有任何不虞和惱火,似乎即將嫁給一個男子對他來說當真不是什麽值得怨懟的事情。


    又凝望一會兒,皇帝舀起粥慢條斯理地喝著。


    陳逐笑了聲,將另外幾道靠近自己原本所在桌案那端的菜扯近了些,執起筷子準備用膳。


    “不是說半個主子?怎麽能吃冷菜。”顧昭瑾擠兌似的調侃,又道,“讓禦膳房溫一下吧。”


    眼看他像是要把柳常喊進來,陳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指,攥在手裏摩挲,有一搭沒一搭地揉捏穴位。


    “不必。”太傅瞥了眼窗外的秋色,“剛好合景。”


    帝王愣了下,一時間沒懂他的意思。


    然後就聽到陳逐意有所指似的說:“陛下不是要賞清淒深秋麽,我這冷飯相稱,自是別有一番風味。”


    言下之意就是,倘若顧昭瑾還一個勁地瞅窗外不搭理人的話,被冷落的陳逐就要認為皇帝是將自己和涼掉的飯菜湊成一對兒了。


    沉默片刻,皇帝喚人來關窗戶。


    太傅看起來還算滿意,於是六道冷菜這才得以回禦膳房回爐再造。


    等用過膳以後,兩人對坐下了一會兒棋。


    古往今來,對弈都是頗顯城府的智鬥。


    看著顧昭瑾比記憶中更加老辣的棋風,陳逐眼眸微動,沒有抬頭,隻是略略勾起唇角,用了更多的心力,才不落下風。


    寒門學子苦讀詩書就竭盡心力,在文人四藝上,陳逐並不精通,甚至很多都是後來成了太子太傅以後,反被太子教授的才能。


    下棋便是其中之一。


    眼見局勢越來越不妙,心知自己下不過皇帝,他幹脆投子,示意不玩兒了。


    對於太傅弈棋到一半就耍賴的行為,顧昭瑾反倒見慣不怪,眼眸微挑,竟然牽扯出很淡的笑意來。這點笑意將他冷淡的眉眼柔和了,看著便不像先前那般生人勿近,沒什麽人氣似的。


    陳逐丟了棋,拿起手邊的茶杯潤喉,君山銀針的香氣清純,滋味甜爽,比他府裏那些歪瓜裂棗好上不知道多少。


    想著,他隨口抱怨似的說了一句,本想著從皇帝這裏討點賞來,卻看見候在一旁侍茶的柳常露出點古怪的神情。


    “怎麽?”太傅和太監總管認識了這許多年,初見便是被嗬斥,以至於看他奇怪的表情就忍不住要拌幾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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