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們在榻下,而他在榻上,多少還是與眾不同。


    陳逐暗自不虞,麵上不顯,端著茶碗哄帝王漱了口,同時順著他們的話頭勸誡皇帝,端得是苦口婆心、一片赤誠。


    失血引發暈眩,顧昭瑾眼前一陣陣發黑,聽覺便更加靈敏。


    他聽著耳邊的嘮叨,其中,作為青年人的陳逐,離得最近也最為中氣十足,言辭懇切到讓對他頗有微詞的丞相和將軍都有所改觀。


    閉了閉眼,顧昭瑾有些氣怒,又覺得可笑。


    忽道:“朕剛才所言,愛卿考慮得如何?”


    所言?所什麽言?


    對政事無比靈敏的兩名老臣當即就豎起了耳朵,而被問的人回想了半晌,這才想起皇帝先前對自己的說的話。


    陳逐心中滿是詫異。


    他還以為那隻是帝王對自己的敲打,故意玩笑似的話語。


    看陳逐的模樣就知道他沒真往心裏去,顧昭瑾摩挲著指根的玉扳指,神情很平靜,似笑非笑:“愛卿莫不是將朕的話語當成戲言?”


    “臣不敢。”這已經是皇帝今天第三次表露對自己的不滿了,陳逐心中微沉,當即表達了自己的態度,“隻是此事有損陛下英明,臣萬不願看到陛下因臣而受彈劾啊。”


    情真意切。


    情真意切地拒絕他。


    心中早就料到了陳逐會有的反應,顧昭瑾說不上失望與否,隻是“嗯”了一聲,沒再開口了。


    而他們這一靜默,候在龍榻旁的兩名臣子就對視了一眼,由曲博景上前開口:“不知陛下與陳太傅所議何事?”


    到底是說了什麽,才會把好不容易醒來的帝王氣到咳血不止?


    兩人眼中是如出一轍的疑惑。


    陳逐不欲多言,隻認為這是皇帝對自己的警告,若是說出來很可能有損自己的威信,並且使得帝王對他的寵愛在外人眼中大打折扣。


    但顧昭瑾看了他一眼,驀地出聲:“愛卿與朕說起選妃一事。”


    這話說得很有意思。


    明明是陳逐進來後,顧昭瑾率先提起的這個話題,但是他說的時候,將主賓語調換了一下,以至於在不明就裏的人聽來便成了陳逐主動提及。


    而陳逐本來就心裏有鬼,懷疑皇帝已經知道了自己和柯道遠勾結的事情,此時聽皇帝這麽一說,更加篤信自己的猜測,根本不會、也不敢反駁。


    於是眾人便順著皇帝的話頭往下深想,隱約明白大概是帝王不想選妃,但是陳逐據理力爭,以至於把對方給氣病了。


    他們看了一眼陳逐,眼神在讚同與不讚同之間徘徊。


    身為臣子,他們自然也是希望陛下早日選妃開枝散葉留下後代的,但是陳逐這也太操之過急了,陛下還在病中就說起此事,難怪把人氣到。


    陳逐又被扣了一口黑鍋,有苦難言。


    邱孺哲斂眉沉吟,斟酌了一下,婉言道:“太傅或許言辭有失妥當,然溯其本心,實乃念陛下夙恙纏身,兼之太後潛心禮佛、後宮虛設,恐陛下無人侍奉湯藥、寬慰心懷。此番拳拳之意,實乃出於對陛下康健的深切憂慮,還望陛下海涵。”


    “是啊陛下。”曲博景點頭,“太傅也是憂心陛下龍體違和,少人調護湯藥、慰藉宸衷。”


    竟然是在替自己說話,陳逐稍稍挑眉,難得聽到丞相和大將軍一起稱讚自己的話語。


    不過他也清楚,對方更多的是順勢而言,頂著他在前頭挨罵,進行委婉勸諫。


    說顧昭瑾的後宮虛設不是假話,偌大一個皇宮,除了皇帝住的福寧殿有點人氣之外,其餘宮殿皆是空空蕩蕩,隻有灑掃的的內侍穿梭期間。


    偶爾陳逐被皇帝留下用膳,晚間趁著宮門落鎖之前告退,途經長長一條宮道,抬頭看著紅牆黃瓦將內城層層圍繞,想著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喝藥的帝王,總會覺得有幾分淒冷。


    至於禮佛的太後為什麽不管選秀。


    陳逐的目光微凝,憶起助太子奪位的往事,對於那個皇帝登基後隻給了尊榮,但無權插手宮務的瘋女人沒什麽好說的。


    麵色淡淡地聽老臣說完這番諫言,顧昭瑾沒什麽反對的反應,沒發怒,甚至還笑了一下。


    “兩位愛卿說得有理。”帝王這麽說,“後宮的確空懸已久。”


    看起來似乎是把邱孺哲和曲博景的話聽進去了,幾人都俱是一喜,就連把其餘內侍屏退,在君臣談話時眼觀鼻鼻觀心的柳常和太醫都暗自高興了一下。


    然後還不等這點雀躍蔓延開,又聽到帝王開口:“正是有感於陳愛卿的一番苦心衷情,朕方才才與陳太傅說起封其為貴妃一事。”


    四下寂靜,所有人的笑容都卡在了臉上。


    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顧昭瑾的的眸色更深,揚起笑容:“誰知陳愛卿拒了,還望愛卿們勸說一番。”


    兩位老臣都開始暗恨自己怎麽就這麽嘴快,沒等私下找陳逐了解一番原委就開口,這下徹底下不來台。


    沒想到“隔岸觀火”把自己又給賠了進去,陳逐的心念電轉,想著該怎麽推脫才能顯得一片忠心,而非避之不及。最後思來想去,發現好話已然說盡,隻能歎一句:“陛下,臣自是願為陛下分憂,但這於禮不合啊。”


    丞相與將軍意圖說的話被陳逐搶先了,最後隻能木著一張臉暗忖該怎麽讓皇帝收回成命。


    和陳逐一樣,兩人並不以為這是皇帝的真心所想,隻結合昨日禮部尚書柯道遠的進言,加上他們幾人的連番勸諫,認為這是弄巧成拙,激起了皇帝的逆反心理。


    他們猜測,帝王的心路曆程大致是:開後宮?煩,不想答應。這是兩位臣子昨日在朝會上,根據皇帝的態度已然揣摩出來的想法。


    而現在就是:又來勸我開後宮?本來生病就煩,還在病中打擾我,更煩!我煩了你們也別想好過。


    最後造成了:開後宮?可以啊?但迎進來的是男是女,是臣女還是臣子,這你們就管不著了。


    甚至兩人暗暗發苦,懷疑自己與陳逐的前後腳勸諫,被對方當做了早有預謀,聯合行事,所以才有了此番戲弄。


    早知就回家去了。


    老丞相和大將軍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後悔。


    兩名能言善道的老臣被帝王幾句話給說沉默了,顧昭瑾又看了眼低眉順眼佯裝忠心的陳逐,見總是最惹自己生氣的幾人都靜了下來,自蘇醒後就凝結於心的鬱氣便散了些。


    “朕還需更衣。”他擺了擺手,道,“諸位愛卿且緩答複,待深思熟慮後再奏不遲。”


    皇帝都這麽說了,搜腸刮肚想著應對之法的邱孺哲與曲博景隻得苦笑著,略一拱手,退回了偏殿。


    皇帝要沐浴,柳常立刻就率宮女太監去做準備。


    片刻後,寢殿裏除了帝王,就隻剩下了太醫和太傅二人。


    太醫看了眼陳逐,想著皇帝從來不避其耳目,直言道:“陛下,咳血之症乃因氣陰耗損,肺絡失和所致,臣等當以潤肺養陰、寧絡止血之法調理。然臣已老朽臂力不足,陛下又不喜外人近身,今觀太傅手法嫻熟,想必侍疾有方,不知是否……”


    因為一些陳年舊事,當今不喜歡與人親近,身邊服侍之人都寥寥,太監總管更是諸事都親力親為,絕不把帝王的吩咐假手於人。


    朝堂上下對此無人不知,太醫同樣如此。


    問這話是想知道疏通經絡這種事情,皇帝是要他從太醫院派個徒弟來,還是說他教導陳逐一番,讓陳逐來上。


    顧昭瑾未答,瞥了陳逐一眼。


    明知帝王的“諸愛卿細思”的驅逐令中包括自己,但陳逐佯裝聽不明白,硬是賴在榻上不走,動作輕柔地幫帝王整理淩亂的衣襟,並且幫人把寬大的衣袖一點點疊起露出蒼白小臂,以方便太醫按捏經絡。


    此時一聽到太醫提起這個,立刻像是早有準備地回答道:“臣願為陛下侍疾。”


    陳逐守在這裏為的是什麽?還不就是得把給皇帝侍疾這種天大的好事攬到自己的身上。


    須知,他現在已經隱約被帝王所猜忌。


    再不采取點行動表示一番忠心,當真和那倆老翁湊一塊深思熟慮,恐怕就要和皇帝離心,失去寵信,被迫疏遠了。


    顧昭瑾看了眼陳逐不假思索的反應,神情像是早有預料。


    唇角勾了勾,皇帝的語氣很淡:“允。”


    得了準信,陳逐暗自鬆了一口氣,看著太醫從下至上,再由上至下,從手掌的魚際穴按揉至腕掌橈側太淵穴,再環繞到肘橫紋尺澤穴,最後一點點攀升到背部的肺俞穴,又反複一遍,如此循環。


    陳逐看得很認真。


    雖說這套手法他前世就學習過,但是也不知道皇帝提前發病這種事,有沒有導致所需按摩的穴位、手法或者是力道上的改變。


    他凝神看了半晌,發現的確有細微的不同。


    沒有前世那麽激進,像是隻專注止咳,其餘一概不管;現在的手法更溫和,以調理為主。


    微微皺眉,陳逐思忖了一會兒,大致明白了出現差別的原因。


    大概是當時他暴.露了狼子野心,皇帝為了防備他,不得不盡快將身體養得好些,好樹立威嚴。


    而現在雖說有些猜忌,但總體是信任他這個太傅的,所以不至於冒進養傷。


    想到上輩子皇帝氣怒忌憚自己,即使自己學了手法也隻讓自己在最開始侍疾。後麵口稱“朕喜潔”對他退避三舍,還從太醫院選了個年輕力壯長相周正的太醫幫他按壓穴位的事情,陳逐麵色稍沉,但很快又轉而晴朗。


    無礙,重來一世,這次他不會讓任何人奪走屬於他的殊榮和恩寵。


    至於用“喜潔”這種諷刺他“看似最忠心,實則內裏汙濁”的行為……陳逐暗自低頭看了一眼倚在他懷裏的皇帝,暗中思忖這次定得把馬腳藏得再深一點。


    陳逐的學習很快,太醫讚歎了一番他的學習能力。


    等一輪示範的按摩結束,接下來兩次就都是陳逐親自上手。


    帝王嶙峋蒼白的指節攥著繡著金龍紋的衾被,指尖泛著霜雪般的青白,手背微微凸起的經絡在繃緊顫動中越發鮮明。


    陳逐在太醫的指點下緩慢加大力道,腕間的玉珠在動作間相互撞擊,發出細碎而清越的聲響。指縫間滲出的太醫特調的藥膏順著他的動作一點點推出,在帝王細膩雪白的肌理間蜿蜒。


    帝王久居深宮,素日來往於高簷宮寢之中,肌膚隨著主人少見天日。


    隻是輕微按揉,陳逐的手指便像於素白鮫綃上作畫一般,在他的肌膚紋理間暈染開一朵朵妖冶的紅梅。


    顧昭瑾還在咳嗽,凝著點血色的唇瓣被抿得發紅,但是這次的咳嗽並不像之前那般撕心裂肺,單薄的脊背在弓起之前,就被有力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的手指壓下,呼吸也稍稍平緩。


    太醫在一旁看得是頻頻點頭。


    等按揉結束,早就候在一旁的柳常就上前來,想要攙扶皇帝去浴房沐浴。


    但還不等他貼到近前,就見到跪坐在榻上的某太傅下了榻,略一舒展手臂就把雙手環在了皇帝的腋下,將人穩穩地托抱在了懷裏。


    太監總管懵住了,本來已經伸出腿等著穿靴的帝王則愣了一下。


    抱著人的太傅卻一臉理所當然,調整了一下皇帝的腦袋,讓人倚靠在自己的肩頭,大邁步摟著帝王往浴房走去。


    太醫則是看著兩人的背影捋了捋自己的胡須,點頭笑得欣慰:“當是如此,陛下身體虛乏,頻繁走動難免耗神,太傅此舉看似魯莽,實則粗中有細。”


    柳常狐疑地撓了撓腦袋,覺得哪裏有點怪。


    不是,咱家才是總管啊。


    和太監總管搶了活,還被太醫讚賞的太傅將皇帝輕柔地放在了浴池裏,浴房裏的其餘內侍將置著皂角、衣物的托盤放於案幾上,悄聲退下。


    對於其他人有眼色的行事還算滿意,陳逐伸手要幫皇帝脫衣服,卻被猛然按住了手腕。


    “愛卿似乎太過放肆熟稔了些。”皇帝看著他,被蒸騰水汽浸得濕潤的眼眸似笑非笑,眉梢微挑,眼瞳深處卻淬著寒芒,雖病弱,但威嚴猶在。


    陳逐納罕。


    以前在東宮時不都是這樣,別說幫更衣,他們甚至還共浴過,也沒見皇帝避什麽嫌。


    難不成是身軀病弱瘦削,擔心在他麵前露.體有損帝王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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