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就知道是放學了以後立刻衝過來的。


    他手指輕輕地按著人忽閃的睫毛,語氣意味不明:“我生氣你就走?”


    對方慢騰騰地搖頭。


    紀覦被氣笑了,但又沒轍,帶著人在角落撿了幾塊碎磚坐下來。


    卷發男生跟在他的旁邊,挨著他,落座前,校褲底下被紀覦墊了外套。


    看對方想拒絕,紀覦淡淡開口:“不想屁股被染紅就乖乖坐好。”這些紅磚容易掉色,藍白的校褲蹭幾下就可能毀了。


    程明淩這下安分了。


    兩人倚在牆邊,紀覦看對方仰著臉望自己,眼神微亮,橙黃色晚霞的光倒影在他眼裏,側臉被鍍上半透明的金邊。


    周遭的喧囂與轟鳴仿佛被柔和的注視過濾掉了,隻有遠處電線杆上歸鳥振翅的細微聲音。


    紀覦那點火氣消弭了,摸了摸程明淩鋪展了點夕陽餘暉的耳垂,無奈地笑:“不是說好好複習備考嗎?”


    那天過後,兩人都陷入了忙碌裏。


    程明淩要為在聯考中給二中爭光做準備,紀覦則忙著和陳工頭到處跑。


    今天難得空閑一些,但晚點也要去找陳工頭對名單。


    “我想你了。”程明淩倚在他身上,直白地道,“你不告訴我你在哪裏,我隻能找彪哥了。”


    溫軟的軀體靠在臂膀,紀覦的那點無奈便也消失無蹤。


    他親吻程明淩瘦削的的下巴,溫聲說:“怎麽不打視頻?”


    程明淩搖頭:“還是想親眼看看你。”


    紀覦便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離開南城前,他將一切都打點好了。


    學校那邊、奶奶那邊、殷姐那邊、程明淩這邊……每邊都說好了接下來的規劃,各自執行後,紀覦將行李收拾好放在了工地這,靜等出發。


    他以為自己能夠平靜地接受離別,但是程明淩突然的到來,卻還是讓紀覦的心裏泛起一種酸脹的感覺。


    他的聲音沙啞:“抱歉……”


    “沒事。”程明淩摸著他的眼睛,哄他,“我等你回來。”


    紀覦沒吭聲,將懷裏的人樓得更緊了幾分。


    ……


    四號這天。


    南城各大中學拉上了黃線。


    在連續兩日的緊張氛圍中,隨著廣播通知與結束的鈴聲響起,考完試的學生這才得以離開。


    周圍的同學們腳步飛快,而一道穿著藍白色校服的清雋身影卻慢吞吞地走在人流裏,看起來不是很興奮。


    程明淩怔怔地劃拉著手機屏幕。


    紀覦說好了會在這天給他發消息,讓他專注考試,等考完試就可以看見。


    但是他現在已經考完試了,卻沒能見到任何訊息。


    卷發少年忍不住皺起眉,擔憂和失望的情緒蔓延開來。


    樹林間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空調外機的嗡鳴很響,吵得做數學題都沒覺得煩的少年此時感到了頭疼。


    還有委屈。


    紀覦怎麽說話不算話呢?


    程明淩惡狠狠地戳著某個人的頭像,打開對話框主動編輯消息。


    但是消息尚未來得及發送。


    他聽到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來人是兩名跑得很匆忙的男生。


    “差點沒趕上!”對方衝過來,往他手裏塞進杯奶茶,同時還有一張卡片。


    應該是做活動送的精美小卡片,花字寫著“集滿十杯贈送給喜歡的人”。愛心形狀的卡片用簡筆畫著兩隻線條小狗,背麵寫的是“心想事成”的吉利字眼。


    “覦哥親自給你買的。”李建強開口,“應該剛好是第十杯,送的卡片。”


    程明淩愣了下,微涼的水珠順著手心滑落,心跳突然加速。他猛地看向四周,想要尋找熟悉的身影,卻沒能找到。


    張天宇喘著氣擺擺手:“他已經趕車去了。”


    “但是讓我們給你帶句話。”兩人異口同聲地,準備背課文似的一絲不苟地複述紀覦交代的話語。


    紀覦的消息在此時從聊天窗口蹦了出來。


    因為不確定是否能成功推遲,而沒有率先告知驚喜,順利考完了聯考剛趕上火車的寸頭男生坐在座位上,手指貼了貼真正的第十杯奶茶,敲擊著按鍵打下一行字:


    ——“實力擺出來了,但得小程老師幫忙見證一下 ^ ^ 。”


    第74章 紀覦紀覦紀覦紀覦!!!! 紀覦的夏天……


    攪拌機的轟鳴聲裏,腳手架縫隙間漏下的陽光隨著日升月落而變換位置。


    安全帽上的反光條又磨掉了半截,去年夏天在口袋裏塞滿了糖果的工衣已經磨損得不能看了,光榮退休被紀覦疊放在鐵皮櫃裏。


    烈日在鋼架間切割出鋒利的光影,紀覦穿著一身更新的,捆紮著袖標的衣服,在塔吊操作艙前進行操作,脖頸的青筋在古銅色皮膚下蜿蜒。


    他的碎發短得像剛收割的麥茬,被汗水黏在泛著水光的額角。


    工裝袖口被紀覦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暴起的血管,隨著操控搖杆的動作,肌肉群在繃緊的皮膚下滾動起伏。


    安全帽的陰影掠過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沾著塵土的唇角微微抿著,細碎的胡茬在陰影裏若隱若現。


    “停。”他舉起一個手勢,同樣操作的人就不約而同地止住動作。


    “轟——”地一聲,懸吊的重物被壘在高處,嚴絲合縫,毫無晃動。


    “蕪湖~收工!”“開飯開飯!”


    周圍一群人歡騰,紀覦挑起眉頭笑了笑,略微顯得凶悍的斷眉在工地裏使他有了幾分他人難以比擬的威嚴與凶悍,即使年紀比很多人都小,也無人敢挑釁。


    此時斜斜挑起,眉飛入鬢,讓那雙漆黑的眼睛愈發銳利。


    他拒絕了工友遞過來的煙,走到一排水杯架前。


    擰開用到現在隻能隱約看到“學優生”幾個字模糊印記的水杯,紀覦仰頭灌了好幾口。


    涼茶水順著他滾動的喉結滑進敞開的領口,在胸前勾勒出深色的紋路,又消失在被工具帶勒出的褶皺裏。


    紀覦喝著水,抬頭看了眼天色。


    同樣是夏天,陽光在南城時是滾燙的碎金,能把鋼管曬成做鐵板燒的好材料。


    但是到了北方,即使來到了去年耳邊蟬鳴最盛的時節,太陽仍舊是和煦的,沒有那種能把人曬化的躁熱。


    晚風起時,橙黃的光斑成了搖曳的碎銀,在混凝土牆上晃出冷意。


    安全網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另兩棟樓的吊臂還在兢兢業業工作,左右兩邊打招呼似的分別對著紀覦勾了勾機械手,坐在操作室裏的綠毛和紅毛對他露出擠眉弄眼的笑容。


    去年此時還在接受培訓的幾人,現在都已經考到了特種設備作業人員證。


    彪哥還是沒有放棄他那時髦的扮相,紫毛褪了色之後染了綠的,和堅持紅色的紅毛組成了工地上的紅綠燈。


    紀覦瞥他一眼,沒有理會。


    這樣的場景,不管他們跟著陳工頭周轉到了哪個城市,幾乎每周這個時候都要來上一次。


    和幾位小年輕也已經混熟了的工友們見怪不怪,甚至在紅綠燈那裏了解了來龍去脈之後,也跟著開始起哄。


    “喲喲喲,小情侶感情好著呢。”


    “小兩口什麽時候發喜糖呀?”


    “……”


    此起彼伏的聲音鬧哄哄的,在程明淩的電話打過來以後才更是鬼哭狼嚎不得消停。


    紀覦警告地瞥他們一眼,收獲一堆搞怪表情。


    他沒繃住笑,捂著手機聽筒到了更加安靜的角落。


    “紀覦紀覦紀覦!”穿著校服的清俊身影出現在顯示屏上,栗色卷發的男生踩著南城的夕陽往前走,手中拎著一杯奶茶。


    對方幾乎是貼著鏡頭說話的,白皙的臉龐不斷放大,杏仁眼笑得彎彎的。


    知道對方在觀察自己的近況,紀覦沒說話,任人打量。


    “好像有點瘦了。”程明淩說。


    “沒有瘦。”紀覦前幾天才上稱,道,“隻是增肌了。”


    “噢。”程明淩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靦腆,“那轉身我看看。”


    紀覦睨他一眼,照做了。


    夕陽下,寸頭男生轉身時,工裝下寬闊的脊背繃成一道弧線,後腰處隱約透出半截貼著汗水的肌肉輪廓,冷硬又充滿張力。


    “好帥啊,紀覦。”程明淩笑眯眯地,聽著在他話音落下後,紀覦連呼吸都似乎裹挾著北風粗糲質感的低笑。


    被笑得臉紅,程明淩沒敢再繼續在大街上說些有的沒的,隻目光繼續描摹著屏幕上紀覦的麵龐,晃了晃手裏的杯子:“你怎麽又托丁夢雪給我買奶茶,說了不要了。”


    “還不是某人中午太熱了又沒胃口。”紀覦眼中也含著笑,但是笑著笑著又板起臉。


    “好呀,又有內鬼告小狀。”程明淩憤憤不平似的,握著拳頭揮了揮,“李健強還是張天宇?看我不狠狠地把他們……的講題輔導優待取消掉!”


    紀覦挑眉略帶危險性的目光這才收了回來:“多吃飯!你再不好好吃飯試試?瘦得沒幾斤還老是不吃。”


    “哦。”程明淩乖巧地點點頭,但是沒幾秒又露出點得意,“但是我就算不吃你又能怎麽樣呢?”


    他仗著紀覦遠在北方城市,暫時不會回南城而略有些有恃無恐,甚至在電話那頭對他做出挑釁的表情。


    “是不能把你怎麽樣。”紀覦卻不受脅迫,隻是說,“我這裏還有你班主任我班主任殷姐以及奶奶的電話。”


    他提醒程明淩:“奶奶的電話我還沒打呢。”


    為了不讓家裏人擔心,紀覦不管多忙,幾乎每周都會抽出時間給大家打幾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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