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這次流感太不尋常的緣故,程永剛那邊第二天下午就給出了意料之中的回複。


    而楊鑄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理,當天晚上就邀約了各大醫院的院長和骨幹,在本地衛生部門領導的陪同下,足足開了三個多小時的討論會。


    在眾人的心照不宣下,即便這次楊鑄在會上與各大院長共同協商的事情明顯已經超綱,甚至很有些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意思,但不管是一旁的衛生部門領導還是與座的各位院長和骨幹,竟然沒有一個人出言反對,或者說是不敢反對——前天晚上陸菲菲才铩羽而歸,今天上麵就直接以非正式命令的形式讓他們配合,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能量委實有些令人恐懼。


    於是乎,當天晚上的廣州顯得特別繁忙。


    各大醫院在簡單的動員會後馬不停蹄地在籌備各種物資;而包括粵省黑土地製藥在內的一眾合作夥伴及供應商,則在拿到中醫院附屬醫院的清單後,加班加點地從各處調運需要的藥材——為了能讓這次活動順利開展,剛剛才收假的鑄投商貿醫療健康事業部全體成員,除了維持基本業務所需的那部分外,其餘的全部連夜抽調到廣州來。


    ………………


    第二天,剛從珠海花市捧著一盆蝴蝶蘭回來的劉蘭萍剛下公交車沒多久,就遠遠地看見了自己所居住的城中村範圍內,東一桌、西一條的多了好幾排帳篷。


    義診點?


    今天早上在花市側門就見到過這玩意的劉蘭萍輕輕鬆了口氣——不管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是不是騙子,隻要不是來做“拔點”前的動員工作就成!


    作為改革開放之初就定居在這裏開小賣部的老人,劉蘭萍自然經曆過亞運會之前的那波城中村改造,同樣的,也親眼見到了本村楊箕當初是怎麽鬧事的——自打那事之後,她也不奢求如同當初獵德那批人一樣暴富,但求能少點折騰就好了。


    想到這,劉蘭萍看了看周圍一水寫滿種種標語和公開集體項目信息的牆壁和不遠處吵吵嚷嚷的集市,一種滿足感油然而生——雖然說洗村裏的房子有七八成都沒了門窗啊樓梯啊什麽的,處於半拆遷狀態,但並不妨礙這裏一片生機盎然,而這種市井煙火氣,正是她無比留戀的東西。


    回到自己的小賣部,剛剛把新買的蝴蝶蘭交給自己的兒子,一個從店門口經過的麻友探過頭來:“誒?你沒去排隊做體檢?”


    劉蘭萍看著手裏提著幾個紙包的麻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都是騙錢的,說是不要錢幫你檢查,可一檢查就是一身病,到最後,還不是哄著你去花錢買藥?”


    作為半截埋土的老人,她在洗村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呆了二十多年,什麽樣的貓貓道道沒見過?


    想要賺她的錢,做夢!


    就算自己年紀大了,身上多多少少有些毛病,那又怎麽了,自己閑著沒事煲幾碗湯,然後買幾碗涼茶喝,不就成了?


    那位麻友自然知道她的性子,也不跟她爭辯,隻是勸了句:“最近流感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的,人家鑄投商貿的小夥子說的好,這病有些凶險,不管怎麽樣,做好預防工作總是好的——反正這些預防的藥現在都是送,又不要錢,算是白賺。”


    “再說了,參加義診的那些醫生都是從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這些正規醫院出來的,至少也是主治醫生級別,聽說裏麵還有好多教授級的專家醫生——平日裏要看這些老專家都需要碰運氣,現在人家主動免費過來幫你問診,你還不足?”


    “還有,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有個很像領導的人在跟村主任溝通,如果我沒猜錯,這據說為期五天的義診,咱們村裏麵的人都得去參加檢查——到時候你就算不想去也得去,既然如此,幹嘛不趁著現在排隊的人還不多的時候,提前檢查了?”


    流感?


    聽到這個廣州最熱的詞匯,劉蘭萍頓時心裏一緊,瞬間猜出了這次的義診是為了什麽——這是上麵覺得形式需要控製了,因此在做排查和提前預防?


    要知道,在任何地方,城中村都是人口密集最大,流動性最強的區域,再加上大部分城中村的衛生條件其實並不如何,因此,寧願貼錢送藥也要在洗村這種地方開展義診,含義自然不言而喻。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次來的是中醫院的專家而非西醫專家,但既然出動了那麽多甚至包含教授級的專家醫生,這態度可想而知。


    想起關於流感的各種坊間傳聞,事關生死,劉蘭萍說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隻不過……


    劉蘭萍猶豫了一下:“可是義診的貓膩很多啊,我就怕這些醫生在給你體檢完後,除了免費發藥外還順便賺賺外快;”


    “到時候醫生都給你下診斷了,然後開了一堆藥,要是不買吧,心裏總是慌慌的,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穩;”


    “可要是買了吧……我又怕他們是亂開一些沒什麽用的藥,訛我的錢。”


    那名麻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放心吧,人家鑄投商貿的宣傳口號都打出來了,就算醫生幫你診斷出了些其餘毛病,開的也絕對是平價藥,絕對不會昧著良心多賺你一分錢——雖然我知道你對鑄投商貿的工友之家沒有好感,但人家的名聲放在那,由不得你不信。”


    聽到麻友這麽說,劉蘭萍訕訕的笑了笑,心裏的顧忌卻少了許多。


    誠然,由於工友之家大行其道的緣故,她開的這個小賣部很是受了些影響,這一年多來,除了油鹽醬醋紙這些基礎生活物資和部分零食飲料之外,其餘的商品竟然越來越難賣;因此你要說她對鑄投商貿沒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但同樣的,她也必須承認鑄投商貿在大家心目中的名聲好得很,各種服務極為周到不說,還一個吐沫一個釘,承諾的事情說到就絕對做到——一開始她還不信,但她那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抬著用了兩年後主板出問題的電腦找到工友之家,對方二話不說,不但抬著一台配置更高的電腦補給她兒子,對方店長甚至親自上門道歉,一臉謙卑地遞上了300元的無門檻代金券作為賠償後,她就不得不信了。


    因此,這次義診既然有鑄投商貿參合在裏麵,並且給出了承諾,那麽大概率就不會有什麽讓人惡心的貓膩——鑄投商貿珍惜自己的羽毛的很,決計不會允許有人敗壞自己的名聲。


    想到這,劉蘭萍下定了決心,看看就看看,反正鑄投商貿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成,我這就去西口那邊去……兒子,你再幫我多看會店!”劉蘭萍吩咐道。


    麻友錯愕道:“咱們平日裏打麻將的祠堂那邊就有義診點,你幹嘛非要繞那麽遠,跑西口去啊!?”


    劉蘭萍一臉的難以置信:“什麽?他們把祠堂占了?那咱們下午還怎麽打麻將?”


    麻友眼皮子跳了跳:“村裏已經下通知了,超過五十歲的人這段時間盡量不要大規模聚會,因此,不僅是祠堂,連那幾棵老榕樹下的石桌子,都不許去了——那些老頭子現在正氣的哇哇叫呢!”


    劉蘭萍聞言,宛如五雷轟頂。


    什麽?


    不準去祠堂裏麵打麻將了!?


    哪個天殺的出的這個餿主意!?


    ………………


    等到怒氣衝衝的的劉蘭萍來到祠堂的時候,一見那陣仗,滿肚子的怨氣頓時不知不覺間消散的七七八八。


    這是……什麽個情況?


    祠堂外那分作三排,在工作人員安排下彼此間間隔足有1米開外的隊伍,沒什麽毛病……畢竟這次主要預防的是流感,保持一定安全距離是很有必要的。


    那些明顯是鑄投商貿的工作人員給每一個排隊的人發醫用口罩,並且用現下最先進的體溫槍測試體溫,這也沒毛病……畢竟這次流感最大的特征就是初期高燒不退,由工作人員來幫助醫療人員做初步篩選有助於效率提升。


    祠堂門口那六張桌子上,擺放著的血壓計、血糖儀、生化微量一體機,以及旁邊2個帳篷裏裝著的便攜性血細胞采集儀也不算有什麽毛病……畢竟現在講究中西結合,中醫早就會看化驗單了,幾個中醫讓幾個西醫充當自己的助手,借助先進儀器來輔助自己的問診辯症也並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事情。


    可是……


    不管是這幾個打輔助的西醫也好,祠堂裏麵坐著的幾個中醫也好,甚至是鑄投商貿的工作人員,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穿著防護服又是什麽鬼?


    要知道,雖然現在尚在春節期間,北方尚是積雪未消,但廣州的白天溫度已經到了二十七八度左右的樣子,穿這麽一身絕對是遭罪!


    現在的情況,竟然已經到了需要嚴防死守的地步了?


    明顯感覺到了情況有些不對的劉蘭萍心中一激靈,頓時再也不敢有什麽吐槽的心思,挨了一記體溫槍,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口罩、登記好信息後,便乖乖地聽從指揮,開始排隊等著做血檢、量血壓和血糖等前期檢查了。


    ………………


    不得不說,流水化的運作的確提升效率。


    明明前麵有超過了80人的隊伍,不到一小時,竟然就輪到了劉蘭萍。


    給手上擠了點醫用酒精膠擦了擦,接過了劉蘭萍手中的化驗單子,祠堂裏的一名中醫專家認真看了看,又號了號脈,檢查了下她的體征,問了幾個問題後,先是在她的化驗單子上改了個章,放入一旁的盒子裏;從桌子後方的箱子裏取出幾樣東西放在桌子:“很好,劉女士,你沒有任何流感的體征,當前隻需要做好預防措施就可以了。”


    “袋子裏麵的蒼術香,每個4-6小時點燃一支,記得在臥室和客廳都要點;現在情況特殊,蒼術香能殺滅病菌,提升你的免疫力,因此千萬不要忘記——這一把蒼術香是免費的,足夠你使用五天了,用完後記得從工友之家或者中醫院裏去買,放心,不貴。”


    “這六袋藥湯是根據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適用的辛涼解表藥湯,拿回去後記得放在冰箱裏保存,每天早晚各一袋,用以增強免疫力,祛除風邪——你放心,你的信息已經錄入了鑄投商貿的係統裏,以後他們每隔三天都會免費幫你配送一次的。”


    “但是注意一點,這些藥吃了後,初期可能會引發一些輕微的胃部不適,伴隨著輕微的嘔吐,這是正常現象,請不用擔心;”


    “除此以外,在服藥期間,最好不要食用皮蛋、香菜和海鮮,魚露及沙茶醬這些帶有海鮮成份的調味品也最好少吃點——你有輕微的肝陽上亢證和陰虛火旺症,也就是高血壓和心悸,這方麵要注意。”


    交代完注意事項後,這名生硬明顯有些沙啞了的中醫專家往袋子裏塞了一袋口罩,隨口說道:“如果你需要進入收費診療服務的話,我們繼續;如果不需要的話,那我就叫下一位了……回去記得按照醫囑燃香和吃藥。”


    看到這名全身裹在防護服裏的醫生遞過來的袋子,以及自始至終都沒提過一個“錢”字的行為,劉蘭萍是真的呆了——她活了五十多年,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真不要一分錢,還白領那麽多東西的義診。


    想起自己麻友手裏麵提著的那幾袋跟自己眼前截然不同的小紙包……很顯然,即便是免費義診,人家也不是在糊弄你,而是根據個人身體情況分別贈送不同的藥物。


    看了看這名醫生後麵那幾大排至少裝有三十餘種不同藥物的大箱子,劉蘭萍莫名地對其多了幾分信賴。


    “那個,醫生,我想問一下……高血壓你能治?”劉蘭萍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的醫生,半是期待,半是懷疑。


    眼前的醫生對於這種眼神看的多了,當下笑了笑:“高血壓想要根治很難,但是調理得當的話,不那麽容易犯倒也不是特別難的事情。”


    聽著這番又像是給出明確答複,又像是打太極的話,劉蘭萍有些糾結,最終咬了咬牙:“那個,醫生,能不能麻煩幫我看看!”


    看著劉蘭萍以一種決然的態度把自己的胳膊又探了過來,這名醫生想起了昨晚上動員會上院長的要求,無奈地笑了笑:“成,我給你看一看,然後給你說說病情,你聽完了再決定要不要讓我給你開藥。”


    花了三分鍾的時間給劉蘭萍再一次做了更詳細的檢查和詢問後,醫生點了點頭:“你應該有間歇性的眩暈和頭痛,晚上10點以後至半夜,會偶發性心悸吧?”


    劉蘭萍驚了:“是、是的,你怎麽知道?”


    醫生笑了笑:“看來我剛才的診斷沒有錯,你的確有著高血壓和心率不齊的症狀;”


    “隻不過,造成高血壓的原因各不相同,表現症狀也不盡一樣,你這個在我們中醫上被稱為【肝陽上亢證】,是高血壓的諸多辯症之一;說白了就是平日裏勞神過度,火氣太大,情緒太容易失控逐漸累計下來的病根,再加上飲食結構不太合理造成的——事實上,你的心律不齊雖然是病理性的,但從我的診斷上來看,與你不能很好地管理情緒也有很大關係,因此我辨為【陰虛火旺證】,兩證互為表裏,隻要能把情緒控製好,再加上慢慢調理,三個月應該有明顯好轉,一年之後應該可以停藥了。”


    劉蘭萍一臉的難以置信。


    三個月好轉?一年停藥?


    要知道,這兩個毛病折騰她近10年了,去西醫院也去了好幾次,可是除了抱回來一堆各種名稱的地平片來控壓之外,便再無別的方法了。


    醫生看了看後麵的長龍,任務在身之下,顯然沒有時間跟她閑聊,於是拿起筆刷刷刷地在處方箋上寫了起來,然後邊寫邊說道:“肝陽上亢證,中醫以平肝潛陽滋陰清火為法,常用天麻鉤藤飲之類;”


    “因此,我給你開一方【天麻鉤藤飲】;由天麻、鉤藤、石決明、杜仲、牛膝、桑寄生、益母草、黃芩、夜交藤、茯苓、梔子組成;水煎,取汁250~300毫升,每日l~2劑,分2~3次服;”


    “陰虛火旺證,中醫以滋陰清火、養心安神為法;這個倒是有現成的藥,給你開兩瓶天王補心丹就成了。”


    說到這裏,醫生猶豫了一下:“算了,別買瓶裝的天王補心丹了,我給你開方子,你在工友之家平台上讓他們走單吧——嗯,生地、玄參、人參、麥冬、五味子,各自的份量和炮製技巧已經寫在方子上了。”


    寫完後,醫生抬起頭,看見劉蘭萍臉上寫著的濃濃懷疑,苦笑一聲:“你多心了,不給你開瓶裝的天王補心丹是為你好。”


    “現在的中草藥由於大都使用化肥種植,速生而成,因此藥性遠遠無法跟以前相比——這也是為什麽同樣一個方子,你們以前吃了很管用,現在卻不成了的原因;也是大家越來越不信中醫的原因之一。”


    “雖然說現在生產天王補心丹的企業也有不少大藥企,但論及中草藥的品質這塊,當前很少有能和采用了企業收購標準的鑄投商貿相媲美的……因此為了你好,最好還是從工友之家平台上下單,反正他們的價格透明公正的很,炮製也是由正規大型醫院來炮製的,藥效非常有保證。”


    劉蘭萍聽到這醫生竟然自曝其短,頓時錯愕不以,但瞅著對方從頭到尾都沒提“診療費”三個字,更是沒向自己推任何品牌的中成藥,卻又不得不信了——以她的人生閱曆,不難看出這中間真的沒有任何撈油水的行為,完全是為了自己好。


    醫者……父母心?


    不知道為何,這個已經快被她忘卻了的古老成語,陡然間又浮現在了腦海裏。


    沒有任何變故地拿到了處方箋,劉蘭萍對眼前的醫生印象大好;順帶著的,對中醫的印象也好了起來。


    難怪周邊的人有許多都信中醫的,說起來,中醫醫生對待病人的態度,的確要比西醫強到不知道哪裏去了呢!


    正當劉蘭萍提著很有些沉甸甸的袋子往外走的時候,外麵一個工作人員嚴肅的聲音傳了過來:“東口某棟樓發現一個體溫38.1°男子,伴隨明顯咳嗽症狀,疑似流感患者!”


    蹭的一聲,祠堂裏所有的醫生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聯係救護車,準備好消毒液進行現場殺滅,帶上一套隔離服立即給患者換上;順便帶上幾袋【1號湯】,等我辯症後決定是否當場服用!”剛才給劉蘭萍診治的那名醫生仿佛換了個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著祠堂外衝去……


    ………………


    而此時,華僑新村。


    “喂,臭丫頭,醫院那邊的關係也打通了,義診也已經開始了,各方的配合人員也已經到位了,你該乖乖地回雙慶去了吧?”楊鑄沒好氣地看著陸菲菲。


    陸菲菲認命似的哦了一聲,然後無精打采往行李箱裏塞衣服。


    楊鑄看著這貨竟然毫不避諱自己,把那兩件印著蠟筆小新的小內內往箱子裏塞的時候,正想吐槽點什麽,結果電話響了起來。


    嗯?


    看著這個很有些陌生的座機號碼,楊鑄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什麽!?”


    半分鍾後,楊鑄掛掉了電話,臉色很有些難看。


    “豬頭,怎麽了?”陸菲菲看見他表情陰沉,連忙問道。


    “算了,臭丫頭,不用收拾衣服了。”


    楊鑄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很有些古怪的表情:“由於流感有明顯擴大的趨勢,廣州城包括華僑新村在內的部分區域……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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