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遇到騙子的原因,花花同學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很有些悶悶不樂。


    “喂喂喂,花花,這年頭騙子本來就多,遇上一兩個簡直再正常不過了;而且人家既然敢出來行騙,那套路肯定一般人發現不了,被騙也正常……好不容易出來逛一逛,你至於給自己添堵麽?”楊鑄一直懷疑這貨是因為感到自己的智商被侮辱,這才顯得有些情緒低沉,於是出言安慰。


    看著這貨一副怪愛智障人群的眼神,於曉華很容易就察覺了楊鑄的想法,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後,卻是氣鼓鼓地說道:“我不是單純的因為差點受騙而氣惱,而是……”


    頓了頓,花花同學表情很有些崩潰:“拜托!雖然我不是雙慶人,但我好歹也是巴蜀出生的誒,看到雙慶人這副德性,你讓我臉麵往哪裏擱!!?以後說話的時候,胸脯都挺不起來了好不好!”


    這倒是實話,作為一方遊子,花花那一票子同學在齊魯那個地方很是受到了一些歧視和不公對待,因此在抱團取暖之餘,也免不了尋找種種理由給自己打氣;


    而作為雲貴川子弟的一份子,花花同學最引以為傲的便是自己巴蜀人的身份,對於曆史書上“百萬川軍赴死國難”、“三楊互委”、“袍哥從軍”、“死字旗”、“雙槍老太婆”等故事如數家珍;


    對於齊魯那邊諸如“川耗子”等蔑稱更是嗤之以鼻,深信巴蜀人就是勤勞、耐苦、善良、義氣、勇敢的代名詞;並以此為信念,身體力行——其實不止是她,後倉不少同學性格和形事作風的養成都與這種自我暗示有莫大關係。


    而如今,第一次踏入雙慶的她,竟然在這個曾經的“陪都”,第一天就遇到了騙子並且差點上當,你讓她情何以堪?


    雖然這種事還尚沒有到達“信仰崩塌”的程度;但是在第一印象作用下,潛意識裏還是不免生出了“雙慶人、乃至巴蜀人會不會個個都是騙子?”的錯覺;


    至於後果嘛……自然是花花同學以後再也沒法子像以往一樣,以自己巴蜀人的身份為榮了;說不得未來以後說話吵架的氣勢都要弱了三分。


    想起這貨曾經在跟同學吵架時,囂張地喊出:“你們這群隻知道點頭哈腰的慫逼響馬,沒資格對我們巴蜀人嘰嘰歪歪!”的火爆畫麵,楊鑄在失笑之餘,卻也不忍心見到這位小辣椒就此蔫了下去。


    當下說道:“一樣米養百樣人,不管在哪裏,騙子這玩意都是不可能杜絕的;”


    “要是照你這麽說的話,現在的帝都和魔都騙子更多呢,市中心一塊轉頭砸下去,十個裏麵有七個都是騙子……那些大騙子更是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電視裏,怎麽不見他們胸脯挺不起來?”


    這兩年沒少聽楊鑄的海吹,於曉華自然知道這年頭“十商九騙”的道理,也知道他所說的“出現在在電視裏的大騙子”除了那些坐鎮電視購物的各類“專家”外,也少不了某些企業家。


    當下雖然心情稍微舒服了一點,但還是忍不住撇了撇嘴:“那怎麽一樣?這個、這個……這個是不同的!!”


    楊鑄見到這貨依舊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楊鑄笑了笑:“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獨特的氣質和文化,如果你隻是因為某一件事就去先入為主給它打標簽的話,那也未免太膚淺了;”


    “事實上,我一直認為雙慶是一座人格複雜的、具有著濃烈草根江湖氣質的城市……而咱們剛才遇到的那名騙子,隻不過是這座城市微不足道的組成部分罷了;”


    “所以……咱們走一走?”


    草根江湖氣質的城市?


    花花同學一下子有些難以理解,但見到向來死宅的楊鑄為了讓自己解鬱,竟然主動邀約自己四處瞎逛,頓時莫名地開心了起來……


    ………………


    雙慶是一座極容易迷路的城市,不到半個小時,看著周邊的坡道和四曲八拐的小巷子,兩人竟然發現已經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不過好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名為“出租車司機”的神奇生物,據說任何旮旯角落都能找的到,因此也不用擔心真的回不去;再加上兩人本來就是四處瞎逛,故而全然沒把迷路這件事放在心上。


    “呼呼呼~楊鑄,我現在終於知道雙慶的妹子們身材都這麽好了,每天在這山坡坡上走來走去,怎麽可能胖的起來?”花花同學雖然精力充沛,但顯然並不擅長於爬坡,不到半個小時就已經氣喘籲籲了。


    而楊鑄的表現更是一塌糊塗,這貨現在直接是走一步停三步,杵著膝蓋在那汗流浹背,左右望了望:“爬不動了,走吧,去吃點東西,中午就吃了那麽點豆花,根本不夠填肚子!”


    花花同學有些鄙夷地看了看這貨沒出息的樣子,明明自己體虛的可以,還好意思把原因歸結於沒吃飯?


    不過話說回來,雙慶這邊小吃店滿大街都是不是沒有理由的——在這種山路十八彎的城市裏行走,不到半小時準定肚子餓。


    “走吧,咱們先去吃一籠小籠包墊墊肚子,到時候再看看有啥好吃的正餐沒!”楊鑄左右望了望,發現旁邊的小弄巷裏就有一家包子鋪,頓時建議道。


    花花同學四下掃了掃,發現附近巷子裏不是賣麻花的就是賣冷飲的,要麽就是賣各種零食的,自己心心念的火鍋店竟然一家都沒有,頓時隻能委屈地點了點頭。


    沒法子,那家包子鋪雖然看起來黑乎乎、油膩膩的,但畢竟也是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小腿有些發酸的她現在亟需一個地方坐下來緩緩。


    ………………


    “老板,來兩籠小籠包……一籠鮮肉的,一籠酸菜的,再來一碗鴨血粉絲湯!”甫一坐下,楊鑄便擅自做主點了菜,全然沒有爭取一下花花同學意見的意思。


    而花花同學似乎對此很不滿意,矮桌子下的俏腿不由分說便蹬了過去,震的矮桌上的調料盒子微微跳了起來。


    楊鑄對這貨幼稚的報複行為非常無語,拍了拍腿上的灰印說道:“花花同學,這小籠包攏共就隻有那麽幾種餡料,除了這兩種你還能點什麽?聽我的總歸沒錯……實在不行,你去點幾個破酥包?那玩意的餡料種類豐富,你想吃啥的都成!”


    於曉華看了看包子鋪門口那滿滿當當的菜單,撇撇嘴:“這不還有醬肉餡的小籠包麽?萬一我就喜歡那一口呢?”


    話雖如此,卻沒有再招呼老板,而是起身拿了兩個小碟,專心致誌地調起蘸料來了。


    一分鍾不到,兩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被送了過來,饑腸轆轆的楊鑄夾起一個個頭不大,皮卻更薄的鮮肉小籠包,連醋碟都不沾,就這麽往嘴巴裏一塞。


    嗯???


    裏麵的鮮肉餡裏除了小蔥外,竟然還有薑絲跟淘洗過的榨菜!?


    吃到這後世頗為少見的餡料,楊鑄頓時大喜……要知道,後世的鮮肉包裏麵或許還有那麽一點點薑絲,但或許是因為消費者越來越矯情了,往餡裏麵放剁碎了了的榨菜這種做法,卻近乎絕跡了。


    但不得不說,肉餡裏有榨菜這麽一放,不但口感上增加了不少爽脆感,就連鮮美度都提升了一個檔次。


    而花花同學這邊,在經曆過初時的疑慮後,吃的也是眉開眼笑——酸菜小籠包可以算作是雙慶這邊的特產,酸鹹適中,與肉餡中的肥肉搭配起來相宜得章,出了雙慶,就完全不是這個味了。


    於是五分鍾不到,兩人麵前的小籠包就被消滅的一幹二淨,隻有楊鑄依舊端著那碗鴨血粉絲湯慢悠悠地喝著。


    正當楊鑄宛如老饕般地從碗裏挑出一根鴨腸放嘴裏不緊不慢地咀嚼的時候,腳下被輕輕一碰,隻聽見於曉華壓低了的聲音:“喂,楊鑄,看那邊!”


    楊鑄抬起頭來,順著花花同學的眼睛方向望去,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子,拖著偌大一個蛇皮口袋,很有些畏畏縮縮地站在包子鋪門口,一副想靠近不敢靠近的表情。


    看了看她身上已經結痂的衣服,又瞅了瞅她腰間紮著的厚塑料袋裏放著的一個破碗和筷子,很明顯……這是一名流浪拾荒者。


    看著包子鋪菜單上破酥包3毛錢\/個的實惠價格,似乎是猶豫了很久,這名老婆子才終於下定了決心,走到了矮胖矮胖的老板麵前:“老板,能不能……5角錢賣我2個鮮肉破酥包?”


    胖老板看著眼前老婆子皺了皺眉:“我們家囊個大的包子,裏麵的肉餡又那個多,賣3角錢已經不賺錢了,你5角錢喊我咋個賣你兩個嘛!”


    老婆子滿是悲苦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從兜裏摸出一個塑料袋,哆哆嗦嗦地打開數了數,然後弱弱地說道:“老板……我這裏隻有5角3分錢了,你就賣我2個嘛!我今天過生,就想沾點肉絲,就想買兩個包子嚐哈鮮!”


    胖老板看著老婆子塑料袋裏零零碎碎的角票和分幣,甚至還有幾張糧票混在裏麵,眉頭皺的更加厲害,微微掃了掃老婆子身後的那隻蛇皮口袋後,小心翼翼地朝著店裏看了一眼;一咬牙,然後做賊似地趕緊挑了四個大包子放進袋子裏遞了過去,壓低了聲音:“趕快走~!趕快走!”


    見到胖老板竟然給了自己四個包子,而且還一副不要錢的架勢,老太婆頓時呆住了,不顧胖老板的焦急表情,就是一陣連聲感謝。


    正當老太婆接住袋子,猶豫著要把塑料袋裏的錢放哪的時候,一陣尖銳的女聲從店裏由遠及近:“打到起(住手的意思)!陶正福,你個龜兒子光曉得做好人,這日子你還打不打算過嘍!”


    隨著殘影掠過,矮胖矮胖的老板娘衝了出來,一把手扭住胖老板的耳朵,惡狠狠地說道:“你個龜兒子,曉不曉得店鋪租金又漲了?”


    胖老板愁眉苦臉地把腦袋順著自家婆娘的手垂下,一臉的討饒:“我曉得錯嘍!我曉的錯嘍!”


    老板娘卻一副放過他的意思都沒有,手上又是一扭:“陶正福你個龜兒子,你曉不曉得現在肉價漲,菜價漲、電費漲,就連煤費都漲了,老娘辛辛苦苦做一天包子,賺的錢還不夠你買一包煙的!?”


    “結果你個砍腦殼的倒好,老娘在屋裏累的要死要活的,你娃兒卻在外麵充大款!”


    “四個包子說送就送,你這個被拾的好久又送過你婆娘1塊錢!?”


    胖老板語氣更弱了幾分:“我曉得錯了,下次絕對不犯了!再講了……屋裏首的錢,不都是你在管到起嘛,我從哪底找錢來送你嘛!”


    此言一出,老板娘氣不打一處來,手上的力氣大了幾分,直接把胖老板拽成了蝦米。


    見到胖老板因為自己被婆娘教訓,老婆子趕緊雙手捧著包子遞了過去:“老板娘,莫打了!莫打了!包子我還給你!”


    老板娘聞聲,先是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看到楊鑄和於曉華都在旁邊看熱鬧,這才放開了自家男人的耳朵,迎了上去。


    瞅了瞅老婆子身上油光蹭亮的破洞棉襖,又瞅了瞅她腳下一樣一隻的開口鞋和露出來的黑漆漆腳趾,老板娘最後把視線落在她腰間別著的碗筷上,嫌棄似地在鼻子間揮了揮手:“臭死了!”


    老婆子見她一副不願意伸手接包子的嫌棄樣,溝壑縱橫的臉上寫滿了尷尬,訕訕一笑,卻是主動打開了塑料袋,很有些留戀地把裏麵的包子倒回蒸梯裏去。


    老板娘在看著老婆子倒包子的時候不言不語,等包子倒進去了卻猛地尖聲叫了起來:“你都把包子弄髒了,再倒回去幹啥子!?這一籠包子我咋個賣給客人?人家吃了拉肚子囊個辦!?”


    一旁看著的於曉華見到老板娘竟然如此過份,一臉怒氣地就要站起來,楊鑄趕緊拉住了她,示意她暫時別急;


    而老婆子見到老板娘竟然很有些訛上自己的一絲,髒兮兮的老臉變得蒼白了起來,怯懦地看了看麵前那張胖臉一會,這才帶著一絲絕望地說道:“那、那個,老板娘,對不起哈;這哈要囊個辦呢?……我、我給你洗幾天盤子抵賬行不行?”


    老板娘撇撇嘴:“囊個大的年齡了,哪個稀罕你幫忙洗盤子!”


    說完,隨手從蒸屜旁扯下幾個袋子,一臉晦氣地把那一籠包子分類裝了進去:“算我倒黴!這一籠包子都被弄髒了賣不出去,現在隻能賣給你了!”


    老婆子頓時嚇了一跳,看著那一籠至少還有十多個的包子,急的快哭了:“;我現在身上攏共就幾角錢,囊個多包子,我哪點有錢給哦!”


    老板娘一邊手腳麻利地往袋子裏塞包子,一邊氣哼哼地說道:“五角錢就五角錢!反正都賣不出去了,就當便宜你了……趕緊給錢!”


    老婆子頓時傻了,猶豫了好半晌,這才再度掏出塑料袋,乖乖地打開雙手捧到老板娘麵前——卻是害怕人家嫌棄自己髒,竟然連沒敢直接給錢。


    老板娘一臉凶惡地拽過塑料袋數了數,然後有些嫌棄地看了看裏麵那兩張糧票:“這都啥子年代了,哪個還興用糧票的說!”


    說完,撿出了那兩張糧票放進裙兜裏,熟練地把塑料袋纏饒打結,然後一袋袋地把包子遞給老婆子:“喏!拿好,每袋包子的餡都不一樣,是那樣餡的你看褶皺上就曉得了!”


    說完,仿佛老婆子在她眼前多待一分鍾都讓她難受,一臉嫌棄地揮揮手:“走!走!走!趕緊走!”


    看著老婆子不知道是感激還是困擾地離開,於曉華和胖老板的表情很有些詭異——如果剛才沒有眼花的話,這位老板娘剛才在拿包子的時候,分明是用一種極為迅速和熟稔的姿勢,把那一袋零錢塞進了某袋包子的底部,然後遞給了那位流浪拾荒者。


    胖老板揉了揉自己發疼的耳根,愁眉苦臉地看著自家婆娘,小聲說道:“你剛才故意讓人家把包子倒回蒸屜的時候,我就曉得你要做哪樣了——翠芬你也是,做好事就做好事嘛,囊個凶巴巴的幹啥子!?”


    同樣發福的厲害的老板娘聞言,惡狠狠地踹了自家男人一腳:“你懂個屁!!”


    說完,逃也似地跑回店裏麵去了,也不知道是惱羞成怒還是單純的害羞。


    仔細琢磨了一下這兩口子的對話,於曉華總算明白了點啥——“仗義每多屠狗輩”這一句話莫名地從她心中蹦了出來。


    雖然並未在底層掙紮過的她並不明白這位草根老板娘為什麽哪怕是做好事,也要用那種凶悍來偽裝自己;


    但不得不說,在這一刻,她對雙慶這座城市的感官又有了一次巨大感官。


    雖然有些看不懂,但必須得說……


    雙慶,貌似是一座蠻有草根智慧與煙火人情味的城市呢!


    看了看在一旁似乎並未顯得多驚奇的楊鑄,花花同學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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