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陸墨書也是如此。


    他癱倒在床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心裏的怨氣幾乎快要消失不見,隻剩一絲愧疚。這對七號來說,很少見,對陸墨書卻不是如此。


    僅僅隻是一句話,就令李雲青如此失態。聽他的話,看來不止和陸墨書,和他的妻子……和柳語棠,關係也很好。


    柳語棠。陸墨書將這三個字默念了一遍,隻覺溫婉,清雅,帶著江南煙雨般的濕潤氣息,唇齒生香,怎麽念都好聽……


    “啪!”


    這念頭剛剛出現,他便抬起手,猛地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一個不夠,抬起手,又扇了兩下。


    他喘著粗氣,在黑暗裏死死瞪著眼睛,其中布滿了血絲,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癲狂。


    這人和我有什麽關係!她是原主的妻子,我根本不認識她!不認識,完全不認識!


    陸墨書用力抓撓著頭發,感覺自己已經快要精神衰弱了。


    其他人從來沒提過這樣的事。是他們不願意提,還是說隻有陸墨書經曆了這種情況?為什麽?


    是原主的執念太深,還是自己拚命抵抗,卻起了反效果?


    他隻得努力去想些別的轉移注意力。


    論壇上一片其樂融融,顧舒崖並沒將今日的事發在上麵,大概是顧慮他的心情。


    陸墨書也不想說出自己被李雲青險些一掌拍死的事。直到現在,他心底還抱著一絲慶幸,或者說是帶著點惡意的期望。


    也許李雲青經過今天,就會徹底對“陸墨書”失望,再也不會找上門來,他也不用再被原主的過去困擾。


    等合作任務結束,再讓六號幫忙,幫自己回歸陸家。就算要娶妻,也先答應下來,應付個幾年再說。


    這一切盤算,邏輯清晰,似乎都很好。


    隻是陸墨書卻沒法抹去心中的躊躇。似乎總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這樣好麽?


    讓陸墨書被人這樣誤解,唾罵,真的好嗎?


    他對妻子的愛意,他那份理想,他的傲骨……莫非就能這樣被自己輕飄飄地否定嗎?


    他還記得自己剛剛轉生時的模樣。自己躺在小院的樹下,血和樹葉混在一起,與破曉的日光灑了一身。


    手中握著刀刃,姿態卻異乎尋常的平靜。這個人是自殺的。也許是殉情,也許是殉誌而死,誰知道呢?


    七號從來沒探究過原主的記憶。


    可是這樣一個能為了心中所愛、為了那些崇高之物而坦然赴死的人……他的靈魂,或許真的不該被那些肮髒的閑言碎語、惡意的汙蔑和低俗的謠言所玷汙。


    這個想法隻是停留了一瞬,陸墨書便毫不猶豫地把頭埋進了被子裏。


    斯人已逝,該重視的是現在。他不是陸墨書,沒必要為他負責,而這些虛幻的東西本就沒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他逼自己沉沉睡去,夢中卻像是魘著一般,總是出現一個女子的身影,不遠不近,晃晃蕩蕩地在遠處望著他。


    但是伸手想去觸摸時,卻又好似突然消逝了。隻留耳邊一聲聲歎息與呼喚。


    “陸郎,陸郎……夫君……莫要忘了我……”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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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在京城某個不起眼的印書坊裏,昏黃的油燈下,幾個書商和落魄文人正激烈地討論著話本的走向,該如何寫才方便搭上江湖日報的大船。


    話本主角,正是因斷袖之事和科舉舞弊一案,在京城中久違地常被人提起的陸墨書。


    這樣的話本江湖上本就不少,其中許多流傳到正主麵前,也隻能換得無奈一笑,有好事者說不定會直接拿去給親朋好友分享。


    隻是江湖上自有規矩,與伴侶恩愛的,不可與他人結緣;正直俠義的,不可與殘虐不仁的湊對;有深仇大恨,彼此恨不得挫骨揚灰的不可寫。


    隻是關係劍拔弩張的倒是可寫,然而寫了難免遭到正主追殺,是以無人敢寫。


    陸墨書深愛發妻,在京城中也是早有流傳,照理來說本不該隨便寫話本,隻是他本人鬧出了那樣的事,而觸手可得的利潤又實在太誘人,左右這些書商和落魄文人都沒什麽骨氣,當下便商議著如何設計情節起來。


    “話本主角就定了,再寫捕頭、少主、劍客,加上一個小倌,人數也差不多。等等,再加一位虛構的‘大人物’,以強權逼迫的情節。”


    陸府事件中樣貌最平凡身份最沒看點的死士被直接拋棄。


    “還不如加上李雲青,兩人不本來就是好友?”


    “那就沒看頭了,你不懂。”


    “但是那柳氏該怎麽設計?”


    “直接刪了,你連這種事都不懂?”


    “寫個姓柳的少俠,將柳氏化作男子如何?”


    “都有柳無霜了,還要這個柳氏幹什麽?還是略過不談為好。”


    “不妥不妥,那陸大人這個年歲還未娶妻,多奇怪?直接寫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毫無感情,表麵夫妻便可。”


    “那陸家……”


    “你還真敢寫陸家?”


    “不敢,不敢。”


    “結局我都想好了,陸大人看破紅塵,為了真愛,毅然拋棄朝廷功名,與其中一人……不對,五人攜手歸隱山林,從此隻羨鴛鴦不羨仙,保管大賣。”


    世人大多聽風就是雨,樂於傳播香豔離奇的故事。


    何況,關於陸墨書斷袖的流言,並非空穴來風。


    編寫話本的人,有些是懷著敬意和喜愛,更多的卻是憑空隨意捏造。


    故事裏的“陸墨書”為了驚世駭俗的愛情可以放棄一切,如此純粹動人。而曾真實存在過的靈魂,他的掙紮、他的痛苦、他的理想、他對亡妻的思念……又有誰會在意呢?


    說來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正是“陸墨書”本人的行為否定了過去的陸墨書。


    縱然感到一絲後悔也無用。覆水難收。潑出去的髒水,早已滲入泥土,再也無法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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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內雖然快快拍板,有些事情還是沒那麽快。徐生到了半夜方才能全頭全尾地走出刑部。好在是夜晚,否則他在黑暗環境之中待太久,出來雙眼總會不適應。


    徐生謝絕了六扇門要派人將自己送回去的請求——他現在對紅衣的捕快有些心理陰影,可能除了三號。反正總不會有人夜裏蹲點等著要襲擊他,就算有,為了刷貢獻度而熬大夜的死士也正潛伏在附近。


    他捶著酸痛的身體關節,卻見到街角處有個熟悉的麵龐,躲在陰影之中,見他出來,明顯鬆了口氣:“公子!”


    竟然是令儀。


    令儀看到徐生,趕緊快步迎了上來。


    科舉舞弊事後,她心急如焚,認定徐生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明知恩人蒙冤,自己卻被關在滿春院之中,不得外出,即便想要用其他方法幫徐生,也苦於身份低微,力量有限。隻好努力打聽消息。得知舞弊一事乃是誣告,她便再次悄悄溜出來,等在附近。


    此刻見到徐生安然無恙,懸著的心才重重落下。


    “令儀姑娘,讓你擔憂了。”徐生摸摸鼻子,看見少女眼中真切的擔憂,不由得有些感動。


    穿越以來,除了穿越者,他幾乎沒和其他人有過這樣的情誼。


    令儀是私自外出,放下心來後便趕緊壓低了鬥笠,二人並肩而行,快步離開了此處。


    遠處,一道視線停留在他們背後。


    宋雲深望著二人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尤其是掃過令儀時,令他感覺有些莫名的好奇。謝斷雲與徐生相識,因此作為京誠總捕不得插手此案,交給宋雲深代勞。宋雲深也是知道徐生、謝斷雲與那青樓女子之事的。之前從未放在心上,但此時卻對那青樓女子升起了一絲探究之心。


    “大人,可有什麽不妥?”身旁的屬下見他駐足,恭敬地問道。


    宋雲深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地岔開了話題:“無事。”


    心中卻已決定,找個時間去查一查這青樓頭牌。


    據說名字是叫……令儀?


    卻不像是青樓女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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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雲深行動力很強,很快便尋了個由頭,親自登門滿春院,意圖接觸令儀。


    隻是向來八麵玲瓏的宋雲深再次吃了癟。


    麵對他這捕頭,滿春院的態度出乎意料地堅決。


    老鴇和管事們笑臉相迎,言語間卻滴水不漏,無論宋雲深如何旁敲側擊,甚至以六扇門的名義提出要求,都被她們以各種理由婉拒,聲稱令儀姑娘身體不適不便見客,或是正在接待重要客人無暇分身。


    任憑宋雲深身份顯赫,僅為一時好奇,在這煙花柳巷之地也難施官威。就如同上次與蕭慕靈周旋時一般。無果,宋雲深碰了一鼻子灰,隻得悻悻離去,連令儀的麵也未能見上。


    他前腳剛走,樓裏的議論便起。


    “嗯?那不是六扇門的總捕頭嗎?莫非是相中了令儀?”一個歌女望著宋雲深離去的方向,滿臉疑惑。


    老鴇斥責道:“去去去,別管閑事,老實幹活去!”


    自己卻是拐過拐角,與另一人低聲交談。


    “怎麽不趁機刮點油水下來?”


    “想得美,這位宋捕頭豈是簡單的,拿了錢,可就被吃準了。”


    “六扇門總捕頭,身份也挺好。”


    “身份好是好,可是比起那位來還是差了一些。雖說那位最近是有些……困窘,但也不是這位宋捕頭能比的。”老鴇眼裏滿是算計的精光。


    “咱們樓裏這棵難得的搖錢樹,可不能輕易放走。”


    “就算要放……我看那徐會元也更合適。”


    老鴇打發了手底下的人,卻是想起了什麽,皺起眉喃喃道:“不過,說起來,姓宋……”


    “哎,怎麽可能。應當是我年紀大了,胡思亂想。”她搖搖頭,將這莫名的念頭甩開,扭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卻不知滿春院內,廊柱背後靜靜立著一個人影。他本該是十分顯眼,但老鴇卻全然沒有察覺。


    林清硯低下頭,注視著手裏的錢袋。


    他本是為那日禦江上大打出手,損壞了滿春院不少東西而來賠償的。之前忙於會試,沒什麽時間。


    想不到卻聽見了什麽似是不該聽見的事。


    老鴇的喃喃自語,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林清硯本要踏出的腳步仍然停在半空,良久才收了回來。眸子微微一動,隨後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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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雲深這邊,在探香樓吃了閉門羹,非但沒有打消疑慮,反而讓他對令儀的探究之心更重。說來,原本打算對陸墨書進行的調查也是毫無頭緒,處處受阻。


    那唯一的線索,發簪,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給陸墨書本人展示,但說實話,有謝斷雲的例子在前,宋雲深行事也會更謹慎。而他本想從其他方麵下手,去查陸墨書的亡妻或是去查李雲青。


    但陸墨書發妻此人簡直比陸墨書還難查,出身何地,具體與陸墨書如何相識,全都一概不知。他之後又去拜訪李雲青,卻再次被謝絕。隻被告知李雲青不知發生了何事,近日深居簡出,似乎神思恍惚,閉門謝絕一切訪客。


    徐生和陸墨書的聯係本來以為會是突破口。但徐生那邊,背景似乎不簡單,宋雲深不敢貿然試探,這才將目光投向令儀。


    ……隻是無論調查什麽,都是處處碰壁罷了。


    恰在此時,殿試之期迫近,京城防衛與治安壓力陡增,六扇門上下忙得連軸轉。


    宋雲深更是分身乏術,日日伏於案前,隻得將這些事情暫且擱置。


    ……恐怕一切,都隻能待殿試塵埃落定之後,再作打算了。


    短短三天一晃而過。眨眼之間,殿試之日就已經到了。殿試隻一天,應試者黎明進入,日暮交卷。兩日後在宮內公布結果,隨後設宴慶祝。而任務結算也是那一天。


    論壇上早已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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