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現在已經覺悟,曾經被消磨的愛意也永不會再回來。


    神明給了阿緹琉絲第二次機會,但不會有人給列昂第二次機會。


    阿緹琉絲看向他的眼神是如此平靜,頂多帶了一點驚訝,列昂卻立刻敏銳地察覺到這道目光,所以他下意識回望,而在看到阿緹琉絲的瞬間,他幾乎戰栗到癱軟在地。


    是健康的、快樂的、生機勃勃的雄主。


    被踢出局的痛苦反而成為第二位,這一刻他單純為阿緹琉絲的快樂而快樂。


    他終於懂得愛的真諦,在親手扼殺所愛之人後。


    為什麽要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才能明白,為什麽要自私懦弱到連阿緹琉絲最後一麵都不敢見。


    這些問題的答案,除了他自己,不會再有任何人在意。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第一時間擠開人群來到阿緹琉絲麵前的列昂,第一句話便已經落淚,“不要就這麽越走越遠,好不好?你還沒有報複我,還沒有折磨我,我也還沒有贖罪。”


    可笑至極,他知道自己絕對無法再用愛意挽留麵前這個雄蟲,所以第一反應竟是企圖用恨意、用折磨,將自己繼續留在對方的視線中。


    對方輕歎的反應既讓他恐懼,也在他意料之中,這就是阿緹琉絲,連愛意都無法將他捆綁,遑論恨意。


    阿緹琉絲沉靜地看著這個俊美冷漠的雌蟲,帶了些勸告地說:“你當初那樣恨我,應該知道,恨不比其他情感好受……”


    而我不願再為了任何人,讓自己回首曾經的地獄。


    “不是的!沒有恨,沒有恨的……”列昂惶恐地打斷,“不是恨,我是……”


    “愛”還未說出口,便止步於阿緹琉絲冷漠到近乎殘酷的眼神。


    他如同墜入冰洋,在透心徹骨的冰冷中瞬間清醒。


    怎麽好意思在做了那一切後,還對著阿緹琉絲訴說愛意的。


    可他依舊顫聲堅持了下去。


    即便阿緹琉絲不再愛他,即便自己已經失去愛阿緹琉絲的資格,曾經被恨意掩蓋的熾熱情感也必須說出去。


    “不是恨,從來都不是。對不起,以前從來沒親口對你說出過,讓你等了那麽久。我愛你,最愛你也隻愛你,從來沒有其他人。”


    “我曾經傷害你那麽深,能不能不要原諒我,隻要我對你還有一點用處,就去折磨我,利用我,讓我還有贖罪的機會。”


    他絮絮叨叨地、顛三倒四地急切說著自己的軟弱和悔恨,哀求地看著阿緹琉絲。


    “我會對你有用的,不需要愛我也不需要恨我,就把我當成工具,利用我去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一切。”


    前世的經曆到底是給這個雌蟲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他不敢再去奢求愛恨,隻要阿緹琉絲能記住他,隻要阿緹琉絲的視線裏還能有他,他會心甘情願成為失去一切的機器。


    理想、抱負,甚至是尊嚴,他都可以不要。


    在那麽多年毫無希望的思念與痛苦後,他唯一無法接受的就是,那曾淋過他靈魂的目光中,怎麽可以從此再沒有自己的身影。


    “回去就拔掉我的鞘翅,你親自動手,好不好?”


    這句哀求柔軟、血腥決絕的話語,病態到讓阿緹琉絲有一瞬間的毛骨悚然。


    他無比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與列昂之間,或許無法像自己希望的那樣冷淡而體麵地收場。


    這個雌蟲被困住了。


    並且遠比曾經的自己還要更為執拗。


    可阿緹琉絲也不再有憐憫或是其他什麽更深的情感,他隻是略感厭煩地歎了口氣:


    “還不明白麽,你的痛苦對我沒有意義啊。”


    正如你曾經不再對我的痛苦好奇一樣,我也不再對你的痛苦有任何反應。


    因為不愛,所以不會心疼;因為不恨,所以不會快意。


    是徹徹底底的漠然厭煩。


    “也不要再給我送什麽東西,對於你而言是榮譽的勳章,對於我來說和普通的金屬沒有區別。你整個人對於我來說,都不會再有任何意義,聽清楚了麽?”


    刹那之間,靈魂跌出軀殼,列昂仿佛從整個世界脫離。


    被毫不留情、殘酷無比地從阿緹琉絲的生命中剝離,其中難以言喻的劇烈痛楚甚至超過當年,他被謝默司剝離蟲甲的痛苦。


    真的要徹底失去這個曾與自己締結婚姻的雄蟲了。


    痛苦像一種會呼吸的微小生物,在他的血液、神經、肌肉中擁擠著來回滾動,喧囂熱烈地大肆呐喊著:


    除了我們,你不會再擁有任何事物,餘生就和我們永遠糾纏在一起吧。


    痛得他意識恍惚,以為自己已經死亡。


    而隨著阿緹琉絲那句話落到他耳中,他在恍惚中看到——


    冰冷猙獰的君王蛛步足與漆黑鋒銳的兜蟲螯鉗,一同向他襲來。


    第60章


    血肉被貫穿的瞬間, 列昂本能地進入蟲態。


    三隻遮天蔽日的巨蟲出現在擁擠的街道,君王蛛和兜蟲不約而同地撲向已經被它們刺穿的巨王虎甲蟲,謝默司憑借八隻步足靈活擒抱住列昂, 夏蓋則揮舞著鋒銳螯鉗向對方的腹部剖去。


    列昂甘願贖罪而死, 但對象僅限於阿緹琉絲。


    所以龐大的巨王虎甲蟲嘶鳴著掙紮不已, 利用極其恐怖的巨大身形企圖將謝默司壓在身下,全然不顧背部被猛烈撕扯的鞘翅。


    麵對兩隻強大雌蟲的聯手攻擊,他的戰術很簡潔——先集中火力對付其中一個。


    那麽在他看來前世始終孜孜不倦挖著牆角的謝默司,就成為首要目標。


    一時間,血肉夾雜著蟲甲四散崩飛, 有來自謝默司的,也有來自夏蓋的, 當然,最多的還是來自列昂。


    如果不是顧及著街道上已經四處逃跑的人群,再加上夏蓋本就身受重傷,戰局早已結束。


    在兩人的圍攻之下,列昂被徹底激發凶性, 絲毫沒有留手地啃齧著君王蛛的胸部,恨不得將其吞吃入腹。


    雌蟲進入蟲態的戰鬥,絕不是阿緹琉絲可以插手的。


    但他絲毫沒有看戲的心態,已經蹙著眉準備發動精神力攻擊, 強行製止公然蟲化的三人。


    正當他即將動手時,伊斯墨涅上空表演的機甲方隊及時趕到,麵對已經廝殺至紅眼的三人, 付出了報廢絕大部分機甲的代價,用量子炮轟到三人冷靜下來。


    最先冷靜下來的是謝默司。


    他突然意識到沒必要在這裏殺了列昂·阿列克——


    等回到第九軍團,他有無數手段讓一個少將死得痛苦不已又無聲無息。


    所以他很快解除了蟲態, 完全沒去看還在緊張對峙的夏蓋和列昂,步伐急促地回到阿緹琉絲身邊,輕柔拭去對方臉頰沾上的一點血跡,輕鬆笑著說:“一點小插曲,阿摩是想繼續玩還是回家?”


    白皙修長的手指輕巧落在謝默司透出血色的胸口,阿緹琉絲挑眉:“這看著可不像‘小’插曲。”


    眼看謝默司湊到阿緹琉絲身邊,剩下兩人很快也解除了蟲態,夏蓋毫無心理負擔地擠過去,列昂卻躊躇著進退不決,他知道自己已經失去靠近的資格,卻無論如何也不願離去。


    三人之中謝默司傷勢最輕,他承受了列昂最主要的攻擊,胸甲都被撕咬脫裂,解除蟲態後可以清晰窺見胸膛模糊的血肉。


    夏蓋次之,他的傷勢主要是從潘多拉星帶來的,在和列昂的廝殺中倒沒怎麽受傷。


    列昂的傷勢最為慘烈,他被君王蛛的生物毒素毒得神誌不清,腹部和鞘翅又被兜蟲剖開扯裂,現在已經完全站不住,幾乎變成血人,踉踉蹌蹌地立在原地。


    立在原地,看著給自己造成如此傷勢的對手,圍在自己愛的人身邊。


    茫然而痛苦。


    直至他終於再也無法支撐,血流不止地一頭昏倒。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列昂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始終執拗地看著阿緹琉絲。


    但那個雄蟲,真的一次也沒有看過來。


    “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蟲化,讓我說你們什麽。”阿緹琉絲再次被兩人同時牽著,他們誰也不肯退讓,偶爾對視都帶有隱隱火花。


    謝默司雲淡風輕地表示已經讓萊夫去溝通當地警署,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趁他擒抱列昂的時候,那隻該死的兜蟲給他背甲來了幾下,直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當然,他也暗中咬了夏蓋幾口,想必對方現在也不會好受到哪裏去,君王蛛的毒素會讓對方光是若無其事地行走都耗盡力氣。


    夏蓋的傷口再次崩裂,他的嘴唇因失血過多已經顯出蒼白幹燥,略帶緊張地舔了舔開裂的唇瓣,他聲音低沉地說:“如果軍長和我今天殺了那個混蛋,你……會生氣嗎?”  ?


    這時候知道我是軍長,知道把我放前麵了。


    這隻看上去就懶得動腦子的兜蟲,居然還殘存著一些腦細胞,謝默司為自己的發現大感納罕。


    “當然會生氣。”冰姿雪貌的雄蟲知道自己的副官想問什麽,卻壞心眼地故意曲解,“這麽多證人和巡遊器,你讓律師團怎麽為你辯護?”


    原本隻聽到前半句的夏蓋默默低頭,那雙微微下垂的綠眼睛有著僅僅片刻的泛紅,但很快他就調整好了心態,正準備強顏歡笑地向主人請罪,下一秒就聽到後半句。


    他還沒來得及興高采烈地搖尾巴,就被阿緹琉絲抬手用力點了一下額頭,後者輕聲警告道:“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賣慘這一招,隻能奏效一次哦。


    從哈迪斯那裏學來的小伎倆被拆穿,夏蓋有些心虛,偷偷看了阿緹琉絲一眼,他的主人卻已經轉頭和大蜘蛛談笑風生。


    時長兩個星期的度假就此匆匆結束,阿緹琉絲決定提前回到軍部銷假,然後申請前往潘多拉星的調令。


    當然,在前往潘多拉星之前,他會以活捉靈巫為由,從瑪爾斯大帝手裏取得通行令。


    神教新廟對於雄蟲的管理向來很嚴格,除了各大祭典等公共場合外,外人幾乎無法見到雄蟲主教,雄蟲主教更不被允許邁出教堂。


    但是神教每年會對外簽發二十道通行令,持有通行令便可麵見雄蟲主教,其中十道通行令屬於蓋亞宮,另外十道則流轉到其他貴族手裏。


    除此之外,同一位蟲族在五年內不得連續使用通行令。


    所以自葉菲烈尼進入神廟九年多來,阿緹琉絲隻見過他兩次。


    第一次見麵,源於阿緹琉絲取得通行令,那年他十六歲,葉菲烈尼二十歲。


    正好是葉菲烈尼的成年禮。


    阿緹琉絲送給他的禮物是一枚黑寶石戒指,和自己的胸針一樣,同樣來源於涅柔斯大帝的王冠。


    那時葉菲烈尼還未成為樞機主教,整日都被關在狹小黝黑的禱告室裏,沒有書籍沒有網絡,沒有同伴沒有交流,唯一可以接觸到的東西隻有被他翻了無數遍的教義。


    因為他烏拉諾斯的特殊身份,教皇對他多了幾分關注。


    這幾分關注讓他得以每周從禱告室出來半日,在樞機騎士長的陪同下覲見教皇。


    出現於黑暗混沌之後的光明——這是教皇有意無意間在葉尼麵前打造的形象,然而這個形象從未真正樹立起來。


    第二次見麵,是在阿緹琉絲的成年禮上,葉菲烈尼作為樞機主教,親自為他佩戴象征著家族榮耀的胸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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