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樣說,不僅同伴,就連躲起來的方夢情等人都很好奇,豎起耳朵想下文。


    那夜天空好像漏了個洞一樣,雨勢瓢潑,幾個少女躲在夾縫中,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一道驚雷落下的時候,正聽見外麵的道人陰仄仄道:


    “……這條麻狗的特別之處嘛,在於,它吃過人。”


    當時恰逢一道閃電落下,外麵被抓的女子的哭聲瞬間大了起來,想必是被這句話嚇到了,方夢情一行人徹底驚在原地,心差點蹦到了嗓子眼。


    她們知道對方是邪修,卻沒想到,邪修竟遠比她們想象的更邪門可惡。


    方夢情娓娓道來,在場三個人,雖然知道她現在就在自己麵前,事情一定有驚無險,但是還是為這件事的驚險之處震驚,心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其實事情原委,顧易倒是清楚,這個副本本就是蘭危出道之後的第一關,於劇情發展,意義重大。


    暗門之中確實有不世出的寶物,正是因為這個寶貝,蘭危才踏上他開掛之路的第一步,可以說蘭危日後精彩的人生,全由暗門之後的東西開啟。


    他是看客,隻覺得此事是故事發展必由之路,更是主角成長路上的一道饋贈,但對方夢情這樣親身經曆的人來說,無異於一場噩夢。


    ……


    方夢情知道麵前兩人的身份後,恐懼更甚,正邪兩道素來勢同水火,雙方的仇怨根深蒂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絕沒有緩衝餘地。


    道觀夜雨,狹路相逢,她們若不小心暴露出去,後果必定可想而知。


    “我知道事關重大,見身旁師妹們嚇得比我還厲害,隻能強行鎮定下來,死死捂住她們嘴巴,避免她們發出聲音,叫兩個邪道發覺我們。”


    “幸好夜雨聲急,他們並沒有察覺到神像背後有人,兀自交談方才的事,隻聽另一個邪修咋舌道:‘當真如此邪門?’方才說話的人大點其頭:“這事我親眼所見,是絕不會有假的,那麻狗眼睛裏血紅,見了人都不怕,齜牙咧嘴的滿眼煞氣……聽捉狗的人說,這狗是從山後頭亂葬崗捉來的,事後我們大家去亂葬崗查看,果然很多屍體被翻了出來,有啃咬的痕跡……’


    另一人恍然大悟,隨即又想到什麽般,著急道:“那、那、那我們捉這些人……”


    對方高深莫測道:‘用處麽,自然就是你想的那樣……反正鬼祖說寶貝就在裏麵,他絕不肯錯過,有膽子的就吃了肉和他一起進,沒膽子的話……’


    那邪修忙擺擺手:‘我沒膽子,我可不進去。’


    而那人幽幽道:‘真到那時候,也由不得你……大家一起進了,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誰要是不進,就說明和大家不同心……要麽就乖乖吃了肉一起進去,要麽就是死,就這兩條路,沒有第三個選擇。總歸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你先做好心理準備,現在當務之急,是先要把人捉齊。’


    他們雖然說得隱蔽,但我如何猜不到,他們想進那什麽暗門尋寶,可惜門後危險,他們想出的辦法就是吃人肉進去。我們聽到這些,酸水上湧,差點嘔吐出聲。”


    蘭危道:“那你們又是如何逃出來的?”


    “我們沒能逃掉……”方夢情歎了口氣,臉色十分難看。


    當時他們幾人都覺得此次凶多吉少,互相牽住彼此的手打氣,靜觀其變。


    那兩個邪修聊了天之後,便擺了個酒桌開始喝酒吃肉,高聲聊天,所幸他們飽食覓睡,等酒足飯飽,便在一旁鋪滿稻草的地方倒頭睡去。


    逃跑的時機已到,這時候雨勢已收,隻有很輕微的颯颯聲,在兩個邪道的鼾聲下,更顯得微不足道。


    方夢情同幾個師妹一起,躡手躡腳從道祖像之後出來,越過安睡的邪修,到了門口,正待溜之大吉,這時黑暗之中,卻看見幾雙亮晶晶的少女眼眸,無限哀求地盯著幾人。


    她們沒有動作,也沒有出聲說什麽話,隻是眼中淌著淚珠,祈求地看著她們。


    “我那時知道,但凡她們開口叫上一聲,吵醒邪修,我們便逃不掉了……可她們竟沒一個說話的,隻是眼巴巴將我看著。我知道事不宜遲,多耽誤一分都很危險,硬著心腸沒管她們,灰溜溜跑到大門口去,我心想,如若出手救她們,必會被邪修追殺,惹火上身。可我就這樣走了,若她們不忿,開口叫嚷,那也算我們倒黴,到時候邪修醒來,各憑本事,抓緊逃命就是了……”


    方夢情說這話時,臉上表情很有些羞愧:“可等到我們踏出大門時,她們依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她們,便是這一眼,讓我再沒有辦法走得掉。我叫住了幾個師妹,趕緊折回去,用劍將她們身上浸了水的麻繩割斷……”


    蘭危已經猜到了後續:“你們被邪修發現了?”


    方夢情點點頭。


    顧易暗自歎了口氣。


    邪修醒來,自然會將她們所有人一網打盡,再送到老巢極樂鬼窟之中。


    “我們被帶回了他們的巢穴,叫什麽極樂鬼窟,裏麵有個白頭發白胡子老頭,叫做鬼祖,便是所有人中的老大。他見到我之後,竟然十分高興,對我也十分禮遇。”


    方夢情自然知曉他一定沒安好心,對裏麵的妖魔鬼怪全都不假辭色,但是鬼祖非但不介意,還對她格外開恩,吃的喝的,全給她開小灶,什麽名貴水果,山泉佳釀,通通為她尋來,隻為了哄她開心。


    方夢情自然不會被這種糖衣炮彈迷惑,不吃也不喝,反複追問這些人到底有什麽打算,不說她便絕食。


    最後鬼祖沒有辦法,隻能對她道出實情,他知曉一個駐顏不老的方法,就是用清元境界以上的少女肉為引,煉成丹藥服下,便可以延壽百年,容貌不老。


    又得是清元境界,又得是未經人事的少女,還得活捉,這麽多年來,他也隻碰到她一個,自然欣喜萬分,對她格外優待了。


    方夢情憤恨到:“我知道這老頭子的念頭,隻恨不得死了,也不想做他長生駐顏的補藥。但他給我們都下了壓製修為的禁製,還派人看守,想自殺也沒有辦法,隻能每日在那大聲罵他泄憤。我不吃不喝,罵完之後就沒了力氣,隻能每日在心裏哀求,請爹娘趕緊過來救我出這鬼地方。”


    顧易默然不語,她最後確實是被方夫人救出的,但是方夫人也在打鬥之時,沾染了些許對方的毒藥,性命難保。


    方夢情也是想到這點,愈發傷心,低下頭藏起打濕的淚眼,哽咽道:“可我若是知曉後果,寧願我就死在那個鬼窟……”


    “傻孩子,說的什麽話。”方夫人忽然開口,對她安慰道,“為娘的救自己孩子,本就是天經地義,你是為救人才留下,我和你爹,都一直很為你驕傲。”


    方夢情鼻子一酸,擦了擦自己眼淚:“可是咱們師門內,還有好多人因為鬼祖,這些都是……由我引起的禍患。”


    蘭危在一旁不發一言,深邃冷漠的眸子卻淡淡望著她兩,看了有很久,


    顧易便轉移話題:“然後呢,方夫人去救你了,因此也得罪了鬼祖?”


    方夢情平緩了下心情,恨恨道:“後來有一天,娘終於打進了鬼窟來救我,我終於恢複了自由,但比起逃跑,我卻更想毀掉他們說的那個暗門,讓他們都拿不到那什麽寶貝,於是趁混戰之際,我一個人逃到這個暗門前,用引雷術將這個門炸了……這道門他永遠打不開,吃人以進去尋寶的願望,也是空談了。我報複了對方,覺得非常快意,但就是這件事,讓我們元朗派大禍臨門。”


    方夢情順著說下去,聲音發顫:“因為我毀了石門,那鬼祖發了狂,將別的師妹全殺死了,我雖然和娘順利逃走,但此後的每一晚,都有一大群黃鼠狼在我們門外的哭泣,同樣,每一晚,都有同門離奇死亡在房間內。


    我們知道是鬼祖尋仇,可全無辦法,甚至連他怎麽殺人的,都看不清。


    三天前開始,總算沒有繼續死人了,那些黃鼠狼卻開始口吐人言,在門口道:‘石門損壞,無力回天,仙途斷絕,全係與爾,三日之後,吾要你門派千人,悉數陪葬’,真是好笑,就算真有寶物,天道有知,又豈會讓他一個妖孽如願!”


    話說完,小路也到了盡頭,方夢情道:“你們帶著娘走吧,你門派其他弟子,我也會盡力掩護,叫他們快些逃命的。”


    “情兒。”方夫人握住女兒的手,“妖人最恨的就是你,你不要回去,跟我們一起走。”


    方夢情搖搖頭:“若是以前,我肯定就跟娘走了,可這次因為我死了那麽多人,我怎麽能一走了之……我回去陪著爹爹,還有那些留下來迎戰的師兄妹。”


    方夫人並不鬆手,繼續道:“你爹爹有那麽多好朋友幫忙,必然無虞,反而是我,一路上還要你照顧,你就這樣回去,是要棄我於不顧麽?”


    方夢情將手抽出來,強打起精神笑道:“娘不必再哄女兒,顧師兄和這位師弟,肯定會將娘安置好的。如果如娘所說,爹那裏平安無事,我回去也不會有什麽問題,解決了此事,便再回來接娘親,娘,女兒去了!”


    她說罷衝方夫人行了一禮,便踏上了回去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不想寫對話體,所以直接切換第一人稱quq如果看著不習慣可以和我說昂,我會改


    ————————已改


    第7章 彩林屍影(7)


    顧易看著方夢情的背影遠去,雖然知道結局,也忍不住為她捏把汗。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現在要回山上也不行了。


    不過還好,山上發生的事情並不重要,最終目的地還是在鬼祖的老巢——極樂鬼窟。


    兩人沒有說話,背著方夫人繼續下山,方夫人本就虛弱,這會兒死了一個兒子,又擔心女兒,氣急攻心,一下就昏迷過去。


    顧易想到方才情形,隻覺得唏噓,世上有方夢情這樣被捧在掌心疼的女孩子,養成嬌蠻任性但又不失善良擔當的可愛性格,也同樣有人,一出生便被爹娘棄之不顧,甚至想要親手殺死。


    同人不同命。


    想當冷酷無情龍傲天,勢必也要經曆爹不疼娘不愛的童年,忍常人所不能忍的艱辛命運。


    顧易看著一旁的蘭危,原文裏,他就是在這裏第一次知道,原來父母同孩子之間的,可以有這樣深厚的感情,母女之間的親情,也可以深刻至此。


    可於他而言,卻永遠無法感同身受,他親生爹娘從小將他棄之不顧,養母養父對他好,但卻早早遭遇意外喪命。


    這時候的蘭危終於還是十八九歲的少年,不是後期那個心硬如石,冷漠無情,世間所有都無法令他動容的龍傲天。


    鬼使神差的,他向蘭危開口:“……其實沒什麽大不了。”


    蘭危看向他:“什麽?”


    顧易本來想安慰安慰他,但轉念一想,以他日後的成就,受傷的明明是自己,什麽時候輪到他一個輸家去安慰通吃的贏家了!


    但不知道為何,他還是將所有話全都說出了口:“每個人手裏抓得牌都不盡相同,所以各有各的打法,然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你一無所有,或許有朝一日,得到的會比旁人都多,生命也比旁人更加精彩。”


    蘭危的眼神從詫異,疑惑,漸漸轉至平和,甚至是好奇:“師兄為何突然說這個?”


    “就是突然想起了……”顧易越想越覺得後悔,恨不能將方才的話都吞回去,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蘭危深深看著他的眼睛,思索半響,卻認真點了點頭:“我會記住師兄說的。”


    顧易忽然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雖然他說的確實是真的,但是!他們是死對頭!日後以命相搏那種!他何必對一個死對頭說這些!等他日後人生精彩之時,自然就是他的倒黴之日啊!


    他越想越無語,換上一副不耐煩的神色,皺眉道:“…我一時胡言亂語罷了,你不要覺得我在可憐你,也少想些有的沒的,我們兩個不熟,知道沒有。”


    然後他沒再說話,很快下山,在鎮上找了個客棧安置了方夫人。


    然後便守在房內,依舊無話。


    雖然沒有說話,但顧易心裏那一肚子壞水就沒消停過。


    同樣,他也知道,蘭危雖然一路上都沒有再說話,但心底裏,一定也是想去鬼窟的。


    邪修大肆俘虜少女,這事牽連範圍甚廣,他們一路上自然也有聽說,這一路走過來,已經不知道遇到過多少哭泣的老人,絕望的父母,也不是沒有允諾過,等事情辦完,便回去幫他們找到女兒和孩子。


    現在聽了方夢情的話,知道人是在鬼窟,並且即將淪為妖人腹中飽餐,於情於理,他們也該去救。


    畢竟,蘭危早上的遲到,就是因為答應過一個失去女兒的父親,要幫他找到女兒。


    而且,邪道捉了那麽多人,卻一點沒有暴露氣息,甚至這麽長時間以來,竟沒有一個人知道附近還藏著一窩邪修,說明這夥子邪修,極擅隱匿氣息之事。


    蘭危原本資質平平,但因著身上一個寶物,如今修為卻節節攀升,長久下去,勢必引人懷疑。那鬼窟的人既然有隱匿修為氣息的法門,對蘭危而言,是一定要得到的。


    所以不管從哪點來說,這個鬼窟,蘭危都得去。


    不過,顧易不想他去。


    房間裏,顧易忽然開始踱步,來來回回,越走越急,表情越來越急躁,神色越來越不耐煩。


    蘭危忍不住睜開眼睛,望著他。


    房間不大,他實在晃得人頭暈。


    他道:“師兄在擔憂什麽?”


    “沒什麽。”顧易抱住手臂:“我隻是越想越氣,這個妖人如此囂張,還敢揚言滅人滿門,簡直狂妄,若不教訓一番,他還真當我們名門正道,是好欺負的了。”


    蘭危:“方夫人說的沒錯,山上還有很多人,師兄不必憂心。”


    顧易:“就算如此,錯失這樣一個大好的揚名機會,也是可惜,不能親手去妖道身上刺上兩劍,亦難解我心頭之恨。”


    顧易停頓刹那,忽然眼前一亮:“他既然來元朗派作亂,老巢必然空虛無人……我去趁虛而入,搗了他們的老巢,救出他們捉的少女。師弟,你說好是不好?”


    蘭危滯住了。


    顧易一看他神色,立刻心知肚明,暗中好笑。蘭危一定打算今晚趁他熟睡後去闖鬼窟,現在他卻先提出要去,必然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先去了,將鬼窟攪得落花流水,天翻地覆,蘭危再去,又哪裏去找自己需要的隱匿法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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