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區怕髒,大人就全部挪了出來。”


    醫生指了指掛在角落那隻還帶血絲的蛇形人胎,癡迷道:“每一個都是廢土裏爬出來的奇跡。”


    他又看向裴琮,“大人還為你保留了一個特殊展位。”


    裴琮冷笑一聲:“還真是感謝維蘭德。”


    他就知道,兩輩子影蝠的死都是維蘭德動的手,一般人哪裏有逼死影蝠的能力?


    收藏室內的空氣帶著屍體的潮氣,掃得人脖頸發麻。


    醫生從後麵盯著裴琮,語氣不急不緩:


    “我很驚訝能再次看到你。”


    裴琮就當做沒聽見醫生的試探,將話頭堵回去:“現在不是見到了?”


    醫生輕輕一笑,“真奇怪,畢竟人死了是不能複生的。”


    派出去做任務的殺手再三確認,按理來說,影蝠不可能還活著。


    裴琮懶洋洋抬眼:“那你家大人有沒有告訴你,我是個記仇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知道上次是誰追殺他了。


    醫生和暗處埋伏的人同時警惕起來。


    裴琮嘴角的冷笑更深,語氣輕佻:


    “是不是真的影蝠,和你又有什麽關係?別在這裏試探我,維蘭德要的東西,我活著也可以給。”


    醫生打了個手勢,暗處那些人不敢輕舉妄動,紛紛屏住呼吸。


    裴琮很清楚,維蘭德不會隻派一個收液體的醫生過來,輕描淡寫道:


    “還試?你們不是已經失敗過一次了嗎?”


    醫生咧起嘴,揮手打開了實驗室的大門。


    裴琮被要求脫下外套,把槍丟在一邊,坐上那張冰冷的手術床。


    醫生戴上白手套,拿出一支黑色的長針,緩緩紮進裴琮後頸,再向下探去。


    冰涼的金屬插入神經中樞,疼得裴琮眼前發黑。


    透明導管裏緩緩流出一股詭異的藍色基因液,在燈光下幽幽閃著暗芒,有生命一樣自發蠕動著。


    裴琮身體繃緊,背脊下像爬進了尖銳的鐵絲,要把他脊髓裏的一段“生肉”直接撕扯出來。


    怪不得影蝠寧願死也不願意被抽一次。


    太他媽疼了。


    醫生低頭看著針管裏的液體,麵罩被呼吸熱氣染出霧氣,他狂熱地伸出手指,幾乎虔誠地觸碰針管。


    裴琮勉強撐起身體,醫生絕對給他用了點別的東西讓他無力掙紮。


    醫生察覺到他的視線,微微一笑:“大人提醒過,你這人總有毀約的習慣。放心,你的基因會讓你很快好起來的。”


    為了讓影蝠別有什麽其他舉動,醫生被吩咐要要敲打敲打他:


    “聽說你最近看上了新收藏,機械師現在這麽少,真是暴殄天物。”


    裴琮跟沒聽見一樣,眼皮都不抬。


    “那個叫西澤爾的孩子,聽說很黏你,偷偷和鼠尾打探了不少你最近的行蹤。”


    醫生深知影蝠寵愛起收藏品是個什麽樣子,停頓了下,觀察裴琮臉色,試圖挑開一條縫隙。


    裴琮毫無波瀾,聲音淡淡:


    “一把好用的刀而已,讓鼠尾閉上嘴。”


    影蝠偏愛蛇類的癖好廣為人知。


    “我知道你喜歡蛇,這次居然一次性收了兩條。”


    裴琮眯了眯眼:“說起這個——”


    “你女兒還聽話嗎?”


    醫生愣了一下,盯著裴琮,試圖揣摩他是否有用女兒來暗暗威脅他的意味。


    裴琮這麽問當然有原因,他記得上輩子維蘭德身邊的這個醫生有個很可愛的女兒。


    他兩輩子接觸過的人裏,別說有後代的吧,就連喜歡活人的都很少。


    大家各有各的變態,都是趁年輕過了一段絢爛的日子,然後死得死瘋的瘋。


    雖然這個醫生也是he對基因很狂熱的變態,但相較於其他人,已經算是難得靠近正常人範圍的了。


    裴琮靠在冰冷的手術台背板上,認真請教道:“犯錯了怎麽糾正?打?罵?還是喂藥?”


    醫生眸色微滯,沒接話。


    他實在很難把影蝠和“育兒”兩個字扯上關係,一時哽住:“.......啊?”


    裴琮:“家裏的小蛇不太聽話。”


    醫生想到剛剛裴琮對西澤爾的態度,自動把這個不聽話的套到了那個小孩身上,斟酌道:


    “那個小孩是後天縫了蛇類基因的,排斥還沒完全過去,失控也正常。”


    “初期會咬人,暴躁,之後靠藥物鎮壓、行為訓練、負麵刺激,慢慢就能訓服……”


    “後天?”裴琮眼尾一挑,很是意外,“他不是天生的?”


    醫生臉色微頓,沒想到影蝠作為蛇基因愛好者,居然連小孩的基因縫合都沒看出來。


    裴琮問:“維蘭德技術都還沒成型,怎麽縫?”


    裴琮上輩子開始縫合基因已經成年,那時候維蘭德的基因融合技術也才剛剛步入正軌。


    現在的時間線還要往前倒三年,維蘭德進行基因縫合,成功率肯定微乎其微。


    “用陌生蛇類基因確實不行。”


    回憶起那場實驗,醫生語調緩慢冷靜:


    “目前基因縫合沒得選,隻有近親才能試一試,他那位近親被阿曼塔親手壓進了基因轉化器。”


    “人活著,血就被活抽出來了,一股腦注進了他身體。”


    醫生比劃了一下,像在模仿那個“抽取”的動作。


    “那小孩當時是親眼看著‘源體’死的,坐在實驗台前,全程看完,一句話都沒說。”


    “那可是一整場基因縫合。自己的血親當場被榨幹,骨髓都送進他體內。”


    醫生摩挲著針管,聲音越發輕慢。


    “有趣的是,他沒瘋。”


    “這種孩子,通常都會立馬瘋掉,我們處理過很多。”


    “整個實驗還不成熟,維蘭德也隻完成過一批,他是唯一一個清醒活下來的。”


    裴琮緩緩吐出一句:“拿近親基因活體實驗……阿曼塔還真惡心。”


    醫生笑著聳肩:“看來你已經知道那孩子背後是誰了,阿曼塔也在盯著進化劑,但還不知道你的身份,目前應該隻想用小孩來巴結一個機械師。


    “影蝠,養蛇還是小心為好。”


    裴琮離開了老倉庫。


    上輩子裴琮從輻射潭死裏逃生後,就把小孩和阿曼塔一起丟進了維蘭德的實驗室,來做基因實驗,最後的下場也是生不如死。


    小孩背叛了他是事實,其他的裴琮從不關心,所以他一直以為小孩是阿曼手下的走狗,對阿曼塔死心塌地。


    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個故事。


    裴琮知道基因縫合的痛苦,了解小孩是條後天縫合的蛇後,心底泛起一種微妙的興致。


    看來小孩對阿曼塔,也不一定有多忠誠。


    第13章


    裴琮腳步虛浮,踩上二樓,脊椎深處的針眼還在隱隱作痛。


    一股徹底被掏空的惡意,黏在每根神經末梢,嘈雜破碎。


    他餘光撇見小孩蜷縮在扶梯下,手裏不知拽著什麽,見到他又慌張收起來。


    裴琮看得出來,那是一顆蛇牙,鈍鈍的牙根發藍,隻有從屍體上掰下來的才有這種顏色。


    小孩猛然抬頭,淚痕未幹,眼神帶著隱隱敵意。


    他很害怕這個戴著麵具神秘男人。


    小孩一開始討好裴琮,是因為覺得裴琮才是主導者。小孩下意識就把“活路”全押在了這個戴著麵具的男人身上。


    可後來,西澤爾居然又一個人把他帶了回來,裴琮雖然不悅,但也沒動手。


    名聲鵲起的頂級少年機械師,有話語權也是理所應當。


    小孩轉而去接近西澤爾。


    但最近,小孩徹底認清事實——


    西澤爾沒那麽“好靠近”。


    或者說,有裴琮在場,西澤爾才勉強收著獠牙,虛偽地學著人樣。


    當著裴琮的麵,他會冷著臉,丟來半塊麵包,或者不鹹不淡地關懷一句。


    隻要裴琮不在,這瘋子比陰溝底下的毒蟲還冷。


    小孩好幾次試著和西澤爾搭話,剛抬頭,就撞進那雙漆黑、粘稠、沾滿泥水和血液的蛇眼裏。


    他也暗暗觀察過兩人,猜測他們是什麽關係。


    不是親情,不是情人,不是在防備,不也不像敵人。


    西澤爾攥袖口、掃出口、動作再輕,裴琮也像能提前感知到,輕描淡寫地一個眼神或動作,便讓西澤爾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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