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保安調出的監控顯示, 除開中途停電的時間,簡青所住的單元隻有賀臨風一個人去過七樓。


    “其實就是一束花,”視線掃過放在桌邊的透明袋, 身穿製服的小哥勸, “這位先生長得又高又帥,肯定有很多追求者。”


    “女孩子嘛, 臉皮薄,也許是想給您個驚喜呢,剛巧您出門沒在家。”


    乍聽合理的解釋,卻經不起仔細推敲。


    賀臨風搖頭:“普通人送禮物,至少要讓對方知道自己是誰, 否則怎麽在一眾追求者裏脫穎而出?”


    況且簡青特別容易招桃花, 一旦被認錯, 付出便打了水漂,如果真心懷坦蕩,誰會傻到給對手做嫁衣。


    保安小哥偷偷撇嘴, 顯然是覺得兩人有些小題大做。


    一束花而已,裏麵沒塞恐嚇信, 更沒塞炸|彈,包裝得幹淨漂亮, 換成他的話, 高興還來不及呢。


    但簡青畢竟是戶主, 害怕被投訴, 保安小哥忍住吐槽:“或者你們去找門衛,他那兒應該有出入記錄,手寫的。”


    停電也沒影響。


    賀臨風禮貌道了聲謝。


    臨近十點,天色徹底黑透, 幾朵烏雲將月亮遮住,僅剩下點點星子,像被打翻的露水,灑得七零八落。


    冷風吹得人渾身發涼。


    簡青漸漸停下腳步:“算了。”


    賀臨風回頭,恍惚間覺得對方像一口幽深的、吞掉所有波瀾的井,平靜得幾近詭異。


    沒等他再說點什麽,青年已經伸手拽過透明袋裏小心保存的“物證”,咚地丟進垃圾桶。


    花瓣飛揚。


    又碰壁落回殘羹剩飯中。


    正如保安小哥所說,“驚喜”而已,這件禮物太普通太尋常,就算重案組肯賣他麵子去化驗,就算包裝紙上真檢測出指紋,能順利匹配到對象的幾率有多少?


    先前因為默認的“安全領地”被侵犯,簡青一時有些失控,現在回過神,隻覺得沒必要讓賀臨風陪自己“發瘋”。


    “讀心術”一無所獲,對方大概率沒有繼續蹲守,既然選擇停電時放花,在門衛處留下線索的可能也不高。


    鄰居?戶主?物業請來的維修工人?抑或是賊喊捉賊的保安小哥?


    停電是意外?還是被算計出的巧合?


    整個世界對他而言猶如一場巨大的劇本殺,簡青拿著劇本,內容卻雲山霧罩,讓人看不出真相。


    因為他並非凶手。


    僅僅是個設定花哨的倒黴蛋。


    他必須平等懷疑自己以外的全部。


    沒關係,這些年的痛苦至少替他積攢了財富,他可以搬家,可以在北江最頂級的酒店中隨便挑……


    思緒中止。


    簡青被兩條胳膊緊緊擁住。


    同樣走在冬夜裏,偏生賀臨風從內到外透著暖和,鼻尖堪堪蹭過對方肩膀,簡青嗅到某種熟悉的洗發水味,呼吸間,鏡片借著彼此的體溫氤氳出層層薄霜,夢一樣,襯得周遭冷冽又朦朧。


    對方應該沒怎麽抱過人,勒得他有些痛,但簡青竟在這局促中體會到安全,恰如耳邊賀臨風砰砰的心跳。


    熱烈且激昂。


    “監控失效還可以走訪調查。”


    “或者蹲點,守株待兔。”


    邏輯清晰,賀臨風一條條陳述,恍若細雨,輕鬆將焦躁壓下:“花的種類也是線索。”


    頓了頓,他回憶:“你家門口好像沒裝攝像頭?”


    突如其來的提問,使簡青被動脫離那些沉重粘稠的情緒,像是獨自浸泡在水底,卻叫人不管不顧、生生往上拽了一把。


    “嗯,”新鮮空氣重新湧入胸腔,他答,“需要單獨接線。”自己很難弄妥當。


    賀臨風便笑:“改天我幫你。”


    他知道,對方的警惕心極強,沒請阿姨,外賣地址也隻許寫到樓下,與其讓陌生人來安監控,還不如空著。


    簡青沒應聲。


    即使隔著幾層厚重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賀臨風身體微微的震動,軟中帶硬,肌肉練得極好。


    越界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


    掙脫?未免顯得太翻臉無情;


    繼續?難道要抱到天荒地老?


    幸而,在簡青變得更尷尬前,賀臨風主動鬆開了他。


    ……然後順勢向下,牽住簡青衣袖邊緣露出的指尖。


    “冷,”賀臨風麵色如常,“你多擔待下。”


    這借口假的有點誇張。


    簡青轉頭看向垃圾桶。


    “別想把東西撿回來啊,”大步流星,賀臨風果斷拉著他往前,“放心,細節我都記在腦子裏。”


    ——所以沒什麽能逼你收下它。


    簡青明白,賀臨風其實是在安慰自己,想找送花的人,花本身才是最重要最直接的線索。


    好比他想遠離穿書者,就要先接近對方。


    無論主動或被動。


    可唯獨今天、至少今天,簡青決定暫時放棄理性,讓討厭的東西呆在它應該呆的地方。


    於是,憤怒與憎惡消退,被另一種情緒占領的大腦終於令他後知後覺發現那些細微的、由肌膚相貼帶來的癢。


    之前他完全沒注意到,比起自己,賀臨風關節與虎口的繭子居然這樣明顯,心思全放在“聲音”上,簡青幾乎不太記得自己是怎樣下的樓。


    視線移向路邊被雪壓彎的枯草,他無意識地想,賀臨風的槍法一定很好。


    新的念頭緊隨其後:


    他並不了解賀臨風。


    對方的職稱為什麽是顧問?老家在哪兒?讀的哪所大學哪個專業?又為什麽忽然違背原著調來北江?


    求知欲莫名旺盛得似一隻貓。


    有心算無心,送花者十分狡猾,預料之中地,與門衛的對話同樣收效甚微:今晚停電期間,小區沒有外來車輛進出。


    人也沒有。


    這表明對方八成早已潛伏進來等待機會,或許是早晨,或許是昨晚——或許根本是住在這兒,無數種可能性,令排查的難度激增。


    偏偏賀臨風認真拍下了登記表。


    簡青則猶豫著是否要聯係邊紹。


    指尖蜷入衣袖,他在進門前抽回手,上麵卻仿佛仍殘留著種惱人的熱。


    平心而論,近些年簡青始終對酒店的安全性持懷疑態度,哪怕是五星級酒店,也沒能阻止他某天走進房間、看到被子裏一團鼓起的輪廓。


    醉酒上錯床,小說界非常經典的狗血橋段,酒紅睡袍半遮半掩,那片白花花的肉,給簡青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


    因為他當場把人反鎖在裏麵,打電話報警。


    最後對方成功被掃|黃|組帶走。


    賀臨風顯然也聽過這段“豪門趣聞”——用以統計某位總裁到底有過幾朵留下案底的爛桃花。


    顏秋玉的原話是:沒留下案底的更多。


    “你想去邊紹家?”準確猜中症結所在,賀臨風提醒,“我看他平時都住外頭。”比如滿地酒瓶的包房。


    簡青:……


    確實,且不提邊紹這會兒正忙著飆車,對方有女朋友,盡管數不清是第幾任,但他記得還沒分,自己過去難免要添麻煩。


    “玉蘭小區b棟502怎麽樣?”賀臨風側過肩膀,“特別安靜,窗簾特別厚,隻有一個人和一條貓。”


    他拿手比劃:“抻開有那——麽長。”


    玉蘭小區b棟502。


    簡青曾冒雨去過一次,踩著滿地積水,救下陽台擠擠挨挨的綠植和半盆濕漉漉的貓砂。


    “租金全免,水電也不用你交,”執意要與租客麵對麵,賀臨風慢吞吞,倒退著往前走,“最最重要的一點,房東是警察。”


    簡青抬眼,接話:“……名字叫賀臨風?”


    男人笑吟吟點頭。


    接著如觥籌交錯間邀請共舞般,整整不存在的西裝,紳士了一秒:“你願意嗎?”


    “必須願意,”四個字說完,他立刻後悔,沒等簡青張口便急匆匆搶答,“先上樓收拾行李。”


    簡青要帶的東西非常少。


    畢竟他隻打算在賀臨風家住一晚,明天到公司以後,自然會有人為他找出棟安全舒適的新房子。


    臥室被翻得有點亂,賀臨風正在忙著收拾客廳,他想了想,到底打開衣櫃最隱蔽的抽屜,往箱子裏裝了幾盒藥。


    遠超尋常劑量。


    去陽台拿領帶時,又往裏塞了枚折成三角的平安符。


    明天有個官方背書的剪彩活動,他已經提前搭配好,起床後稍微熨一下,就可以直接從賀臨風家出發。


    後者卻大包小包,將冰箱裏的新鮮食材統統掃空。


    簡青:……


    “我隻住一晚,”他強調,“喬藍會替我找房。”


    喬藍是簡青的秘書,放在集團裏也叫總助。


    賀臨風:“哦。”


    偏動作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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