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寧抬起頭來的時候,眾人才看到她眼球上竟然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色。輕聲說其當年的事情來時,也沒有了一開始的趾高氣昂,反而還帶上了些許不知名的脆弱。


    原本還滿臉不爽,麵帶不屑的陳素幾人,漸漸地也還是放下了那點偏見和不爽,隨手從旁邊拉了凳子過來在黃祿和林曉兩人的附近坐下。


    路寧見狀,微微地揚了揚唇角,看起來倒像是真的一點也不在意。


    “前幾年的時候,廣州那邊服裝行業的工廠,還是有些不如江浙。”路寧神情無比平靜,語氣輕緩,自然得仿佛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


    “lotus正值瓶頸期,能參加的活動我們……全都已經參加了個遍,就隻剩下九塊九包郵沒有做過了。”路寧提到“我們”這詞的時候,語氣還是會有些許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複了過來,說道:“我們當時的定位,就是走中高檔路線,自降身價去參加一些跑量活動,除了增加我們的發貨壓力,沒有其他任何益處。”


    從平台上,路寧和成延兩人已經把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全都試了一遍。但對於當時剛剛興起還不算特別發達的網絡購物來說,天花板的確觸手可見。更不用說,當時的網絡購物,還和“廉價”“抄襲”“品質差”等等諸如此類不好的標簽所聯係在一起。想要走得長久,自然是做品質店鋪最好。品質和口碑,都是靠一件一件發出去的衣服,一天一天的評價所慢慢積累起來的。


    品牌這條路,往往就比其他選項要更慢長一些。


    同樣的情況,也存在當時黃祿的new-s-tep身上。始終上不去的流量,和流量時代迅速的帶來,兩者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所有人的野心都在肉眼可見地膨脹。


    黃祿自然也無可避免。如果沒有野心和希望,也就不存在從vision離職這件事情了。


    隻不過,那時的路寧和成延,比所有人都還要急切地想要抓住這股浪潮,想要以一飛衝天。讓這段從來就不被看好的感情,找到一個有力的支點。


    所以那時的黃祿,還享受在對未來的無限期待之中。而成延和路寧,已經陷入了焦慮的旋渦。


    從平台上,他們已經把自己能做的全都做了,便扭頭開始研究自己的產品。開發新款的同時再控製成本,想盡一切辦法讓利潤增大。


    “我們那時候,等著錢結婚。”路寧說到這裏,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隻是眼底的笑容很快就被嘲諷所代替:“所以想著,如果接下來的大促,能引進更大的流量,拿到更多的訂單,應該也就能攢夠錢了。”


    對於別人來說,擁有自己的品牌店鋪生意並且還算相當不錯非常具有發展潛力的路寧和成延,簡直能夠算得上是神仙眷侶。他們和自己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並肩去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在家境本就優渥非常的路家看來,放著大好的工作不去做,而是起哄跟著去做什麽網絡購物,靠著虛無縹緲的互聯網和微薄的信任去售賣商品,怎麽想都是不務正業。


    至於他們的夢想,想做品牌?


    哪兒又能這麽簡單呢?不過都是好高騖遠,眼高手低,隻會舉著饅頭就著鹹菜空喊口號的年輕人罷了。沒有麵對殘酷的現實生活的勇氣,所以隻能做夢。


    路寧和成延心裏憋著一口氣,舍不得坐飛機,變硬咬著牙坐了一晚上的綠皮貨車,搖搖晃晃地到了江浙。輕紡城麵料市場,服裝市場,輔料市場,乃至化纖原絲市場,都被他們跑了個遍。


    為了節省時間,兩人騎著租來的小電瓶車分頭行動,從天不亮就出門去研究路線安排進程,到月上中天了才又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賓館,湊在一起交流當天的收獲和想法。


    “那應該是我一生中,所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路寧看著眼前的黃祿和林曉,終究還是在心裏輕聲對自己這樣說道。


    當時的她,從未這麽辛苦忙碌過,同時也被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所濃濃包圍。


    不管是她也好,還是成延也罷,當時的他們都在朝著一個共同的目標,堅定無比地攜手向前。


    “收獲挺大的當時。”路寧笑笑,繼續說道:“真真切切地來到這裏之後,才感受到了什麽叫做輕紡城,服裝之都。”


    早些年的時候,更多的流行和開發還是以江浙為主。中大不少的檔口,都是從江浙淘貨回去再售賣。路寧和黃祿接連找到了很多源頭供應商不說,還狠狠地開了一次眼界,了解到了很多開發相關的知識。


    “陰差陽錯的,還找到了和new-s-tep合作的服裝工廠。”路寧看向黃祿,意味深長地說道。


    黃祿從坐下開始他臉色就沒有好過,一直都皺著眉像是非常反感來打擾他們直播進程的路寧。即使現在終於提到了黃祿本應該一直耿耿於懷的new-s-tep,他也依舊麵上不顯,看不出來有什麽太大的情緒起伏波動。


    路寧頓時覺得有些掃興,撇了撇嘴。


    隻有林曉知道,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被桌子擋住的地方,黃祿握著她的手微微變得有些用力。從林曉的角度看過去,恰好能看到對方微微揚起的眉毛,和緊抿著的雙唇。也知道,現在的黃祿,不過是壓下了心裏湧起的驚濤駭浪。


    看路寧這意思,當年的事情lotus不僅僅隻是一個無辜的“贏家”。聯係上現如今正在凡特斯身上上演的事故,裏麵所存在的巧合,說不定也不是真正的巧合。


    “那時候什麽也談不上什麽版權意識,而且對於工廠來說,給知名大牌代加工也算是他們的榮譽和品質保障。絕大多數工廠,都會在過季之後或者僅僅隔上一段很短的時間,再轉頭把給大牌工廠做的麵料和版型,推給其他名不見經傳的小品牌或者批發商。”


    “但沒想到的是,和你們合作的那個工廠,還挺守信用。成延最開始隻是好奇,沒想到接連被拒絕之後,反而有些不甘心了。”


    無論男女,長得好看的人,不管走到哪裏,或多或少都會優待。更不用說,成延在和人打交道方麵向來在行,除了本事就帶上了有色眼鏡看他的路寧的父母。


    成延樣貌好,能說會道,再加上當時很多人已經聽說或者解除到了網購,或多或少地對成延這樣下定決心做品質品牌,並且已經取得了不錯成績的人,都帶上一些好感。從到江浙開始,成延就非常順利。自己想知道不想知道的,都能輕鬆打探了解到。沒人不願意和他說,也沒人不想和他合作。


    唯獨這家服裝廠,非常不配合,在黃祿透露可以適當地進行“拚單”時,生產主管還非常不高興,就差直接把他給轟出去了。


    “李廠吧。”黃祿難得出聲,說:“不過那時候他還不是廠長,隻是一個主管。”


    李廠原本的名字,黃祿有時候一下子都還有些想不起來。剛認識李廠的時候,對方已經是服裝廠的生產主管了,誰看到他都要叫一聲“;李師傅”。


    李師傅雖然為人刻板,但也相當靠譜。黃祿還在vision的時候,就和他認識了,能順利地把new-s-tep給做起來,其中也少不了李師傅的幫助。


    當時傾注了new-s-tep所有心血和期待的大促新款,黃祿不放心交給其他工廠做,便找到了李師傅。大工廠人多眼雜,很容易把東西給泄露出去,但做工和品質都能得到保障。再者說,小作坊也並非都是想象中的那樣閉塞不與人交流,小作坊不正規的也不在少數。


    黃祿找到了李師傅,和他談了保密的要求,不能把new-s-tep當季的產品推給其他人。同時,黃祿也付出了更為高昂的加工費和保密費。李師傅承諾下來,甚至還上了當時的廠長做擔保。


    “應該吧。”路寧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說:“成延這人有個臭毛病,越是被拒絕,就越想要證明自己。更不用說,當時還知道了這家工廠就是和lotus並列的你們的加工廠。”


    成延在李廠那兒吃了閉門羹,便通過其他人找到了當時的廠長。


    林曉不自覺地看了旁邊的黃祿一眼,對方握著她的手的力度,又開始在不斷加緊了。


    new-s-tep,黃祿也找過服裝工廠,李廠,當時的廠長還有工廠背後的老板,他全都找過無數回。最後重壓之下,當時的廠長負氣離職,李廠才成了現在的李廠。


    黃祿為此懷疑過,但也愧疚過。現實的殘酷,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將信任戳破。


    但當路寧親口說出來,事情的突破點就是當時的廠長時,黃祿側頭看向早就已經變成了一片漆黑的窗外,一時竟說不上來自己此刻是憤怒是慶幸,還是釋然。


    成延找到了當時廠長,最後也成功說服了對方,向他展示了new-s-tep正在打版的一係列樣衣。


    “但當時的話,連黃祿自己,應該都還沒有確定下來,具體采用哪種麵料才是。”林曉出聲說道。


    版型風格全部一樣,new-s-tep大可以提供自己的創作流程靈感來源。或許仍舊還是撕得一地雞毛,但也一定的說服力,不至於像後來那樣徹底一敗塗地。


    而一敗塗地的原因,就是麵料。


    在選用麵料上,new-s-tep內部有很多不同的意見。黃祿向來尊重所有人的想法,還真的就把開發進度停下來,開始認真地重新篩選。


    黃祿最後所決定的麵料,下了訂單對方才告訴他,現貨剛已經全部賣完,新的一批正在織造。新麵料,爆火也屬實正常,大概地算了下工期,又找李廠幫忙,恰好能趕上活動,黃祿便還是定了下來。


    等到new-s-tep終於決定好,樣衣掛出來時,lotus卻已經開始上架推廣了。


    這是黃祿怎麽也無法解釋清楚的一個點。


    明明應該是new-s-tep先做的東西,怎麽到最後還撞上了別人的款。有時候午夜夢回,黃祿自己都忍不住懷疑,當時選購麵料,是否是真的有參考。


    不然怎麽會一切細節都是別人先,自己還自以為是原創。


    “巧合。”路寧無所謂地笑笑,說:“天作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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