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安一邊應著聲一邊接過,緩緩喝了半杯熱茶,感覺亂蹦的心安分了下來,才問:“大司馬尋我什麽事?”


    上官鈞:“剛剛接到急報,五日前卜察偷襲圖國三城。”


    姬安頓時雙眼一亮:“皇甫雄……”


    上官鈞:“先前他就被圖國皇帝派去鎮守圖國東都,從卜察選擇的攻擊位置看,這回的目標應該就是東都。說不定現在已經打到了東都城門下。”


    姬安心下算了算,恰好是在皇甫烈抵達啟陽的第二天,卜察就動了手。


    上官鈞續道:“我們的人手早已潛入圖國東都做準備,陛下就靜待好消息吧。”


    姬安高興地點點頭:“要是年前能成功殺掉皇甫雄,那簡直就是最好的新年禮。”


    上官鈞目光柔和地看著他,順勢問:“陛下可有什麽想要的禮物。”


    姬安微愣,隨即想到了自己在織的圍巾,笑道:“圍巾是我先前答應過你的,你不用回禮。”


    上官鈞:“不是回禮。”


    姬安眨眨眼,思索一下,說:“那我希望和孫氏簽的新約能啟用。”


    這回輪到上官鈞微微一愣,又問:“還有別的嗎?”


    姬安再想想,回道:“還想要一個懂透鏡的人才。”


    上官鈞不由得露出幾分無奈。


    姬安笑得眉眼彎彎:“快說我會心想事成。”


    上官鈞被他帶得不由自主地揚唇淺笑:“陛下會心想事成。”


    ○●


    昏暗的房間裏,一燈如豆。


    緩慢的滴水聲一下又一下。


    滴噠,滴噠,滴噠。


    彷佛在不大的房間裏形成回響。


    明明每一聲之間有一段間隔,但安靜的環境和不斷重複的聲響,會讓人的大腦對時間造成錯覺。


    彭被綁在一張床榻上,黑布蒙著雙眼。


    失去視覺,又放大了其他感觀帶來的刺激。


    彭聽著那一聲又一聲,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甚至分辨不出那些聲音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


    他隻覺得冷。那冷還不像是從外部侵襲進體內,而是由體內慢慢擴散至四肢,令全身漸漸麻木。


    血腥味縈繞在鼻尖,哪怕彭不願去想,腦中也克製不住地想像著,血滴從自己手腕滴下去會是什麽情形。


    他似乎都能聽得出那種鮮血特有的黏稠感。


    老獄吏再次開了口:“還不肯說?”


    這蒼老的聲音嘶啞得像在來回拖鋸彭的神經。


    彭想動一動手指,但他好像已經感覺不到手的存在。


    老獄吏發出一聲滲人的笑:“我說小子,你可知道,一個人身體裏能有多少血。現在小半桶了,要不要我給你稱稱重。”


    彭的嘴唇顫抖起來。


    老獄吏又緩緩吩咐徒弟:“你看好了,記仔細點。今日咱們就能知道,一個人流出多少血會死。說不得日後辦哪一樁案子時就能用得上。”


    徒弟應聲道:“看他怪瘦的,按仵作的推測,應當快了。師父您累了就睡吧,我盯著呢。”


    老獄吏再笑一聲:“睡什麽,這麽大好的機會,當然得好好看看。我還沒見過人這麽一點一點變幹枯的樣子呢。”


    彭終於受不住了,抖著唇說出一句幾乎不成聲的話:“我招……”


    老獄吏掏掏耳朵:“嗯?什麽?”


    彭用力呼吸幾下,努力發出聲音:“我招……快給我……止血……”


    老獄吏遺憾似地嘖了一聲:“可惜了。”


    隨即對徒弟使個眼色。


    徒弟便走過去,解開彭垂在床外的手腕,手指在他那早就已經不再出血的傷口邊蹭蹭,再取出一條血跡斑斑的布條纏上去。


    隨後,徒弟將放在彭身邊的水盆,從水盆引出水的麥杆,和床下接水的水桶都拿出屋去。


    老獄吏也站起身,把旁邊的小半桶豬血擺到床下,再點亮牆上的火把。


    他看看床榻上的彭。


    彭臉色一片蒼白,唇上也是毫無血色,彷佛真像是流出了許多血似的。


    老獄吏吩咐徒弟去上報,自己則忍不住心下嘀咕原以為彭這樣的得磨上個十天半月,沒想到這招還真挺管用。


    ○●


    僅僅才隔兩日,方懷靜就進宮向姬安和上官鈞匯報彭的供詞。


    方懷靜:“彭招供,指使他借由揭榜麵聖之機進宮的人叫石金吉,是禮部尚書周廣世的大管家。彭說他是被石金吉從東順帶回來養的外室,後來聽聞陛下那個傳言……就想到讓彭進宮攏絡陛下。”


    姬安:“原來是周廣世。”


    上官鈞冷哼一聲。


    方懷靜觀察著兩人的神色,小心地問:“是否現在便傳石金吉問話?”


    上官鈞看向姬安:“陛下如何看。”


    姬安嘲諷一笑:“他肯定不會認,絕對會推說是彭看到榜上賞金起了貪念,就擅自行事。他的罪過,最多也就是平常和彭閑話幾句從周廣世那裏聽來的我的消息。”


    方懷靜隻垂眼靜聽,這種可大可小的事,端看天子想不想治罪。


    姬安又說:“我覺得彭身上的事肯定沒挖完,他要真隻是一個管家的外室這麽簡單,先前不可能硬抗著不說。他不敢說,肯定是怕被順著那條線查出東西來。”


    這時,上官鈞開口道:“把石金吉叫去問清楚彭的事,其他的你便不用管了。”


    方懷靜應了是。


    姬安想起問:“彭有沒有說,那塊透鏡是哪裏來的。”


    方懷靜:“他說是在東順附近的河邊撿的,不知道是什麽,瞧著值錢就留下了。這次揭榜時覺得這東西像,就想著拿來冒充,若不是,也有藉口說自己誤會。沒想到歪打正著,真是陛下想要的透鏡。”


    線索斷了,姬安很是失望,揮手讓方懷靜回去忙。


    姬安又轉向上官鈞:“大司馬覺得,該怎麽處置周廣世合適。”


    上官鈞卻道:“這事裏,可能還不止是周廣世一個人。又或者,周廣世該有更明確的圖謀。”


    姬安詫異:“怎麽說?”


    上官鈞:“我仔細想過。若隻是想給陛下送人,完全沒有必要冒揭榜這種險。哪怕收買不了陛下身邊的內侍引薦,也可以等個陛下出宮的機會‘偶遇’。周廣世如此著急,不太合理。”


    姬安順著這思路一想,發現的確是。送人這種事,正常來說是個長線投資,那不該急在這一時半刻。


    上官鈞續道:“先盯著周廣世,看看他往下會有何舉動。陛下可曾用百寶囊查過他?”


    姬安:“我看看。”


    他打開係統探查一下,回道:“對國忠誠度:80,對君忠誠度:65。看樣子是不太滿意我當這個皇帝。”


    上官鈞再問:“政事堂裏的人,陛下可都查過。”


    姬安繼續一個個查,再給上官鈞一個個念。


    總的來說,眾宰相都是愛國的,對國忠誠度都有85以上,但對君忠誠度都不高。


    最高的竟然是劉叔圭,有75,這還讓姬安頗為吃驚。其餘人裏,禦史大夫唐武和兩位侍中、尚書右仆射是70,樞密副使是65,左仆射潘濟和中書令呂紳是60。


    樞密副使更忠於上官鈞,這個姬安預料得到,倒是沒想到還能有四個70的。


    上官鈞聽完,突然問:“我是多少。”


    姬安自然地回道:“你忘了你是特殊的嗎,查不到你。”


    上官鈞一愣。


    姬安又笑著接了一句:“也用不著查你。”


    上官鈞被這笑容晃了晃神,又垂下眼簾,掩住眸中難以自禁的動容先前他一直以為,姬安對自己如此放心,是因為早已查過自己,卻沒想到……


    他暗暗深吸口氣,平緩下一時洶湧的情緒,才說:“這事交給我查,陛下國事繁忙,不必為此煩憂。”


    姬安點頭道:“好,那你多操心些。”


    上官鈞重新抬眼看著姬安片刻,突道:“陛下如今批奏疏已然熟練,可以不用再往我這裏送。”


    姬安沒想到他會提這個,想了想,說:“反正不急的奏疏都是第二日才發回去,放我這裏也是一夜,放你那裏也是一夜。我送過去,隨你看不看好了。”


    看奏疏是重要的知情權,姬安既然沒打算限製上官鈞,就幹脆讓他自己決定。


    上官鈞目光溫和地應了聲“好”。


    ○●


    某處村子。


    村長剛送走縣裏來的捕快,就往村裏的私塾走去。


    他們村子在這附近的十裏八鄉當中算是過得不錯的,出過幾個秀才。如今就有一個在村子裏教書,附近不少有餘力的村民都會送孩子過來識幾個字。


    村長來到私塾外,聽了一會兒屋裏孩子們的念書聲,直到聲音停下,才走到窗邊向裏張望。


    孩子們開始寫字,趙秀才在巡堂。


    趙秀才聽見外頭動靜,抬頭見著村長,便出了屋,將村長迎到旁邊自己的休息房間。


    兩廂寒暄過幾句,村長笑著遞上一份《大盛旬報》:“趙夫子,這是剛送來的,最新一期《旬報》。一會兒孩子做完功課,我就招集村人過來,還麻煩你給大家夥念念。”


    趙秀才溫聲應道:“好,村長放心。”


    一邊說,一邊接過《旬報》翻看。


    村長看不懂多少,問他:“這回還有講種東西的內容不?”


    趙秀才直接翻到最後麵的欄目:“有呢,這回是講種黃瓜。啊,還有講養雞的。”


    村長立刻笑開:“好好好!一會兒你先念這兩篇,別聽他們起哄,《西遊記》最後再念。”


    趙秀才聽得失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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