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安和上官鈞來到校場,下車登台。


    該來的人都已經來了鴻臚寺、圖國人、乃洛人,以及,姬含思。


    眾人起身迎駕,姬安走到中央位子落座,再叫眾人都坐。


    他順便看了眼姬含思,發現他隻帶著兩名內侍,先前三個候補攻都沒在身邊。


    姬安甚至有些可惜看不到多人修羅場的熱鬧。


    皇甫烈和奧多塞都已經做好準備,此時兩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夾著刀光。


    鴻臚寺裏的一名司儀出來主持,請兩人下到場中開始。


    首先比騎射。


    校場遠處已立好十塊靶垛,皇甫烈和奧多塞翻身上馬。


    奧多塞拿起弓箭試著瞄準,皇甫烈則是一派悠然地控著馬,還抬頭來看台上的姬含思。


    隻看皇甫烈現在的神色,姬安就明白了剛才上官鈞所說的“為姬含思也是真”。他眼神中盡是毫不掩示的占有欲,彷佛正等著拿取屬於他的勝利獎品。


    姬安再看看姬含思。不知道姬含思是不是已經習慣這種視線,臉上隻透著擔心,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奧多塞身上。


    這顯然引起了皇甫烈的不滿。他策馬擋住奧多塞,出言嘲諷:“不敢比就趁早認輸,省得丟人。”


    奧多塞被他一激,猛瞪他一眼,催著馬跑了出去。


    奧多塞雖是南人,馬術卻也不差,在馬上張弓搭箭的動作很流暢,顯然是下過功夫練習。


    不過他的馬跑得不算快,十支箭射完,台上眾人都能看清,中了六箭。


    他原本表情還算放鬆,但聽到圖國使團的噓聲後,又冷下臉。直到看見姬含思對他笑,神色才好一些。


    姬安和上官鈞挨得近,靠過去小聲問他:“這樣算什麽水平?”


    上官鈞也小聲回道:“羽林衛的考核底線。”


    也就是說,在大盛的軍隊中,這樣的騎射水準算是不錯的。


    皇甫烈緊跟著上馬跑出。他的馬比奧多塞的馬快,射箭的速度自然更快。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姬安錯覺,總感覺他的動作有些刻意地在展示自己身姿。姬安猜測,可能是受到了剛才姬含思對奧多塞笑的刺激。


    皇甫烈十箭中九,圖國使團發出歡呼聲。但他自己並沒有現出得意的神色,反而沉著臉。


    姬安感覺,這大概不是他平常的水平。


    果然,接著就聽見上官鈞說:“沒有全中,有失他的水準。”


    但,哪怕皇甫烈沒發揮好,哪怕他在騎射上本就該比奧多塞強,可輸贏就是輸贏。


    奧多塞明顯憋了股氣。


    接著比劍術。


    鴻臚寺官員按著兩人的要求,捧上兩把未開刃的劍。皇甫烈用的是寬大的重劍,奧多塞用的是尖細的輕劍。


    兩人接戰不過幾招,姬安就看出來了難怪奧多塞會提出比劍,他的劍術的確很強。


    如果說皇甫烈的打法是走一力降十會的路子,奧多塞就是四兩撥千斤。


    兩人戰得難舍難分,台上觀眾看得不時發出驚呼之聲。


    最後,奧多塞使了個詐,以一招回身劍挑開皇甫烈的重劍,皇甫烈捂著眼睛連連倒退。


    從台上的角度看過去,剛才奧多塞的劍的確像是刺到了皇甫烈的眼睛。


    姬含思驚呼一聲,跳起身跑下台去,緊張又擔心地直撲到皇甫烈身邊查看。


    姬安看向圖國使團,發現他們的氣氛果然變得低靡。皇甫雄還一臉嫌棄地嘀咕著什麽,大概是在罵皇甫烈沒用。


    到現在,姬安算是明白了上官鈞促成這一場比試的用意。哪怕皇甫烈是敗在奧多塞手裏,也足以打擊圖國使團的士氣。


    姬安看向被許多人圍住的皇甫烈,再看看雖然贏了劍,卻因為將姬含思推向皇甫烈身邊而懊惱的奧多塞,在心裏讚了一聲“真是場好戲”。


    他再次湊近上官鈞,幾乎貼在他耳邊:“有沒有可能分裂皇甫雄和皇甫烈,甚至皇甫烈和圖國皇帝?”


    上官鈞回視過來:“圖國皇帝的軍權很穩。”


    姬安:“但是皇甫烈可以搞暗殺。”


    上官鈞眼中微閃:“那就要看陛下的本事了。”


    姬安和他交底:“我原本是想搭一搭孫氏的線。”


    上官鈞沒回話,還挪了下身子,抬手揉一揉耳朵。


    姬安奇怪地看看他,以為他不想在這裏談這種事,也就坐正回去。


    下方人群很快散開,皇甫烈隻是眉頭被擦了塊紅,都沒破皮。


    如此,兩場比試中,奧多塞和皇甫烈都是一勝一負,算是打個平手。


    姬安出麵說了類似“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以和為貴、切磋不要傷感情”之類的場麵話,這場比試也就此降下帷幕,眾人各自散去。


    當晚,師晟再來向姬安稟報圖國使團的動向。


    也就是皇甫雄挖苦了皇甫烈幾句,使團主要是在準備接下來的談判。以及,抱怨沒有肉吃、沒有酒喝,太難受。


    姬安原想再去找上官鈞聊聊拉攏孫氏,不過晚間下起雨,他也就懶得走動,想著先看看談得如何再說。反正,真要和孫氏搭上線,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


    第二天一早,姬安讓人備了輛不起眼的小馬車,去思賢殿接上上官鈞,隻帶了兩名著便裝的羽林衛駕車,駛出宮去。


    路上,姬安說起昨天的話題:“大司馬對孫氏如何看。”


    上官鈞這回給了句準話:“正在接觸當中。”


    姬安不禁笑道:“果然英雄所見略同。”


    上官鈞睜眼看看他,再重新閉眼假寐。


    小馬車從一扇角門駛進一間衙署。


    院中站著人數過於密集的護衛,雖未披甲,但都是武人打扮,腰間佩著長刀。


    姬安和上官鈞下了車,眾人一同向兩人行禮。


    姬安抬抬手,示意免禮,便與上官鈞走進屋中。


    屋內也有幾個護衛,向兩人行禮之後,挪開牆邊的一隻櫃子。


    就能清晰地看到,牆上埋著好幾條銅管,還能看見管口透出的微光。


    姬安走過去,眼睛湊到管口看看,發現對麵一片模糊。


    上官鈞道:“那邊有屏風遮擋。”


    姬安這才直起身來,問:“我們在這邊說話,那邊也能聽見?”


    上官鈞:“自然,所以陛下最好別說話。”


    姬安笑著點頭:“好。”


    護衛們將桌椅抬到牆邊,上官鈞坐下,揮手將人遣了出去。


    姬安在他對麵落座。


    兩人相對無言。幸好,隔壁很快傳來了動靜。


    有兩波人走進屋中,坐下,相互介紹。


    姬安努力依靠聲音記人。


    開場寒暄過後,很快便進入了談判正題。


    大盛方:“我們知道貴國今夏遭逢大旱,死了許多牛羊,多地糧食還絕收,我們也非常理解貴國的難處。


    “因此,明年貴國的賃資,我們願意晚上半年,到夏秋之季再收取。至於貴國提出增加十萬貫歲幣,恕我國實在無能為力。”


    圖國方:“貴國剛過秋收,稅入了賬。如此泱泱大國,怎會連十萬貫都拿不出來。這樣講話就實在沒有誠意了。”


    雙方你來我往,打了兩圈太極。


    終於,皇甫雄憋不住了,粗聲道:“嗦這麽多幹什麽,你們要不肯給,我們就自己過來拿!到時就不是十萬貫的事,你們等著看看我們能憑本事拿到多少吧。”


    禦史大夫唐武曉之以理:“盛圖兩國已交好四十幾餘年,一直遵守當初簽下的和約。圖國單方麵要加歲幣,本就無理。上將軍還如此蠻橫,是準備徹底毀去兩國多年的情誼嗎。”


    皇甫雄:“我們都要餓死了,哪裏還管得了你們這麽多!”


    唐武:“據我所知,圖國剛從卜察那裏收回七座城,總不至於如此捉襟見肘。”


    皇甫雄:“你也知道我們剛打下七座城。卜察敗給我們,我看他們轉頭就得搶一把你們,把那七座城的損失補回去。你們是準備同時跟我們和卜察兩邊開戰?西邊打骨魯可還盯著你們呢。”


    姬安聽到這,轉眼去看上官鈞,做口型問卜察會來打?


    上官鈞微點下頭,也無聲回他有可能。


    姬安擰起眉頭。


    隔壁唐武開始禍水東引:“既然柱國將軍覺得卜察會來打我們,那不如與我們聯手。大盛牽製卜察,你們繞他們背後。”


    這時皇甫烈冷笑一聲:“萬一你們陣前反悔,我們豈不是送上門去給人家吃。”


    唐武歎口氣:“我大盛不是言而無信之輩。何況,去年圖國陛下登基之時,我國使臣前去慶賀,圖國陛下就有相約共擊卜察之意。”


    皇甫烈卻沒被牽著走:“兵不厭詐就是你們這出來的,別想拿這套搞我們。共擊歸共擊,可怎麽打隻能我們說了算。”


    此路不通,唐武便按著先前的策略,開始用糧食進行試探。


    但雙方幾次來回,皇甫雄始終不鬆口:“你們不用講其他的,我們就要三十萬貫,一文都不能少。不給,我們就自己來拿。”


    話說到這裏,等於第一回合就僵住了。


    唐武道:“你們的意思,我會稟報給陛下。”


    皇甫雄:“盡快準備,別想一直拖下去。我們的陛下可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他剛親征打完卜察,如今大軍還在邊境上壓著。”


    盛隆出聲安撫道:“柱國將軍稍安勿躁。諸位請先回四方館休息吧,京城熱鬧,也可四處走走看看。”


    說完,那邊就響起兩邊人起身離去的聲音。


    確認隔壁沒了動靜後,姬安和上官鈞才起身,走出院子,登上小馬車。


    姬安沉吟著道:“看來,圖國這回是皇甫雄拿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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