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安翻滾著取了外袍,下巴墊在軟枕上趴著:“大福,幫我按下腰。”


    說完,見鄭永還站著,又對他道:“鄭永也坐坐吧,站一上午了。”


    姬安自己社畜過,到底還是不怎麽受得了自己坐著別人站著。公開正式場合也就罷了,這種私下裏的場合,他要麽不用人一直候在邊上,要麽都至少賜個座。


    鄭永謝過恩,在角落尋個位子坐下。


    姬安被洪大福按得長籲一口氣,再吩咐:“找個人去問問大司馬,要不要搭我的車回去。”


    他是離開得最快的,大殿裏一眾臣子要有序退朝,還得耗時間。不過上官鈞倒是肯定能第一個走,姬安想著早上是自己把他捎過來,回去時不問一句也不太好。


    鄭永點出個小宦官跑腿。


    姬安想了想,又問他:“明日要上朝嗎?”


    鄭永:“回陛下,下回朝議在十一日。”


    姬安再有一句沒一句地問了些瑣事,主要是立政殿那邊的布置。剛才他上朝之時,內侍就在搬家,一會兒他能直接住進去。


    剛說沒幾句,上官鈞進來了。


    見到趴在榻上讓人按腰的姬安,上官鈞都不由得腳步一頓。


    姬安聽見動靜,轉頭看到他,招呼一聲:“大司馬要不要先坐會兒,喝口茶。”


    上官鈞沉默一瞬,才坐下回道:“陛下既勞累,臣便等上一等。”


    姬安聽他說得很有餘裕的樣子,打量幾眼,的確也看不出疲憊之色,忍不住佩服了一下。但還是嘴硬道:“大司馬知不知道一句話。”


    上官鈞接過茶,一邊喝一邊回:“還請陛下明示。”


    姬安:“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上官鈞輕笑一聲。


    姬安:“當然,我也不腿疼就是了,咱們君臣各有各的難吧。”


    上官鈞慢悠悠地道:“雖說永昌殿那邊的龍椅能坐得舒服些,但陛下的確需要加強一下鍛煉。”


    姬安為前半句雙眼一亮:“永昌殿那邊是什麽樣?”


    上官鈞沒說話。


    鄭永見此,解釋道:“回陛下,永昌殿的龍椅是張小榻,可放軟枕和憑幾,後邊政事堂內也是如此。”


    說完,看看上官鈞,又補充一句:“常朝的時候,三品以上大臣亦有座位。”


    姬安點點頭,心道所以也不是我一個人受不了這樣坐兩三個小時嘛,諸位先帝們果然不會虧待自己。


    再按過一會兒,姬安感覺腰終於鬆下來,就叫了停,坐起身喝杯茶,才下了地:“走吧,我都餓了。”


    兩人被眾內侍簇擁著離開仁聖殿,搭上來時那輛馬車。


    天子的車駕,隻有姬安能用。思賢殿稍遠一些,若是姬安先下了車,上官鈞一個人繼續坐就不太合適。


    當然,以上官鈞的權勢,他真要用了,旁人也不敢多說什麽,但到底還是會背上僭越的道理汙點。


    因此,姬安為了顯示自己不是搞釣魚執法的真誠,讓車子先把上官鈞送到思賢殿。


    上官鈞起身前隨口謝恩:“謝陛下特意送臣一路。”


    姬安開完了大朝會,現在放鬆下來,才突然察覺出一點差異雖然上官鈞的態度沒怎麽變,但用詞好像謹慎起來了?


    他奇怪地說:“大司馬怎麽這麽客氣。私下場合還是同以前一樣好了,你這樣說話我都不習慣。”


    上官鈞已經站起身,此時垂眼看著姬安:“陛下不在意?”


    姬安倚著軟枕仰頭回視,笑道:“我若要在意,那在意的東西可就多了去了。我要學的東西還多著,日後還需多多仰仗大司馬。”


    上官鈞凝視他片刻,才道:“我知道了。”


    姬安眉眼彎彎:“大司馬快回去用膳休息吧,下午政事堂見。”


    上官鈞微一點頭,下了車。


    馬車繼續往立政殿去。


    待停下來,姬安走下馬車,打量一下麵前的宮殿。


    雖然上官鈞說過,立政殿隻有長壽殿一半大小,但對於姬安而言,已經是一整套寬敞的宮室群,也比他先前住的偏殿要大。


    高祖皇帝居於中朝那段時間,在立政殿與思賢殿都住過,還是先住思賢殿,再搬到立政殿。所以這兩殿雖然規模及不上長壽殿,但當時都修得很好,該有的設施一應俱全。


    這也是先前上官鈞選思賢殿的原因。姬安不知道他說這話時,是不是含有或試探、或示威、或挑釁之意,不過姬安並不在乎這個。好多權力都在人家手裏捏著,計較這種名頭隻會顯得自己更虛。


    姬安現在在意的倒是另一點。


    永昌殿在立政殿西側,思賢殿在東側,雖說距離都不遠,但也隔有個一百多米。


    姬安左邊望望,右邊望望,心裏歎口氣先前出門走幾步就能到上官鈞房門口,現在還得搭個車。


    至於動用皇帝的權利把上官鈞那個臣子召過來……姬安自認現在還叫不動人,真想學東西,還得自己勤快點。


    姬安再回頭看看自己那座小屋子一樣的車,對鄭永說:“大司馬送我的那匹馬,能不能養到這裏來。”


    鄭永躬身回:“奴馬上讓人辦。”


    姬安滿意點頭:“尋個好地方給它,好好照顧。日後出行,我若不吩咐用車,就是騎馬了,方便。”


    鄭永應了是。


    姬安抬腳往殿裏走,繼續說:“再安排一下,至少你和小七、大福都要學會騎馬。我們這殿裏的內侍,還有誰願學的,都安排去學。”


    這回鄭永猶豫著沒應聲,但抬眼看向姬安之時,正對上姬安回視的目光,不知為何心中一凜,連忙再應聲“是”。


    姬安一路走進新的寬敞臥房,換下繁複的禮服,穿上輕便的常服。


    午膳一樣樣端上來。姬安坐下,對跟了自己一上午的內侍們揮揮手:“都去吃飯吧。”


    眾人俱都躬身退出去。


    以前還是皇子時,姬安可以不那麽講究,讓身旁內侍跟著一起吃,也熱鬧。可當上皇帝了,就不得不孤家寡人。他幹脆把人都遣出去,免得被人盯著吃飯消化不良。


    姬安舉起筷,環視一下比先前住處更為寬敞的房間,也感覺比先前更加冷清。


    他輕輕歎口氣,突然就有點想念上官鈞還沒治好的時候。


    至少那時飯桌上能有兩個人,哪怕不怎麽說話,一起吃飯也會讓人覺得食物更美味些。


    吃過午飯,再休息片刻,姬安繼續出門幹活。


    鄭永辦事很麻利,那匹漂亮的白馬已經靜靜立在殿前。


    姬安和它也有一段日子沒見過,麵色不自覺地變溫和,走過去輕撫它頸脖。


    白馬記得姬安,拱進他懷中撒嬌。


    姬安哈哈笑著,和它鬧了片刻,才騎上馬背,往永昌殿而去。


    走到半途,聽見後方有動靜,回頭一看,是上官鈞在策馬趕上。


    他的坐騎還是早上姬安見過的那匹黑馬,此時小跑著過來,馬鬢在微風中飄揚,極是帥氣。


    上官鈞在落後姬安半個馬身時控住馬,對姬安頷首:“陛下。”


    姬安一笑,正要說話,身下白馬突然往那邊靠過去,他趕緊穩住身形。


    上官鈞的黑馬也在向這邊靠,兩匹馬很親熱地相互蹭蹭脖子。


    姬安也就被帶得挨到上官鈞身邊,腿都和他貼在一處。


    上官鈞勒起馬韁,控馬離開一些。姬安感覺白馬還想往那邊靠,連忙跟著拉韁繩。


    兩匹馬倒也乖巧,沒再勉強,隻繼續一同往前走。


    姬安好奇地問:“它倆關係很好?”


    上官鈞:“出自同一個馬群,自小一塊長大,也是一起受訓。除了我帶其中一匹出去之時,它們基本沒怎麽分開過。”


    姬安一愣,脫口道:“那以後白馬在我這邊殿裏,黑馬在你那邊殿裏,它們豈不是要孤單了。”


    上官鈞轉眼看來:“坐騎罷了,陛下還在意這個。”


    姬安想到剛才白馬和自己撒嬌,心有點軟:“坐騎也有坐騎的脾氣嘛。要不,還把它倆養在一塊?它倆高興些,驅使起來也會更聽話賣力。”


    上官鈞奇怪地看他一眼:“陛下想養在何處。它們在一塊,你我就總要有一人不便。”


    姬安想了想,狡黠一笑:“這樣吧,五日在我這,五日在你那。對誰都公平。”


    上官鈞有些無語:“陛下怎不想再挑別的馬陪它們。”


    姬安:“別的馬是別的馬,又代替不了它們彼此。”


    上官鈞垂眼看看兩匹馬。


    就走這一小段路的工夫,兩匹馬又挨得近了點,隻是沒到剛才那樣讓背上主人腿腳相貼的程度。


    姬安也跟著看看,續道:“你若不願,那便都養你那好了。我要用再讓人過去牽來,也就是等上一等而已,不妨事。”


    上官鈞凝視姬安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各五日。”


    姬安笑彎了眼。


    第34章 選拔


    大盛官員的正常工作時間,是自辰時始,到申時散,中午會在衙署用飯。


    大朝會這一日,在京的無實職散官,同樣會齊聚仁聖殿。散朝時正值中午,文散官通常都會到翰林院吃午飯。


    翰林院這個機構,在前朝最初設置之時隸屬內廷,是當初的皇帝為了繞過相權製約而創,安置的人員雖然品級低,但和皇帝的聯係都非常緊密。


    但後來的皇帝在權力之爭中被相權壓製,翰林院隨之被劃歸於外朝,成為正式的官員串行。到了大盛朝,文散官統一分歸翰林院管理,因此會集中在翰林院用飯。


    每當到大朝會這一日,幾乎可以說是翰林院最熱鬧的日子。


    尤其今日屬於破例召開的拜見新帝,還有賞賜發下,眾人更是少不了多有議論。區別隻在於,品級高的在小房間裏聊,品級低的在大堂乃至庭院中聊。


    “大司馬還加了太師銜……”


    “可我聽我在章奏房的同年說,大司馬下了令,直奏的奏疏送到聖上那裏,由聖上批閱。”


    “送往政事堂那部分才是最關鍵的吧,還沒有動。”


    “但聽那邊的消息,大司馬病好之後,也沒有再去過政事堂看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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