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鈞自然也聽清了,嘴角一勾,好心情地給姬安滿上酒。


    兩人一同舉杯,輕輕相碰。


    第242章 天作


    三月廿九,天子領百官祭天。


    祭天是一項非常嚴肅的活動,除每年冬至外,隻有極為重大之事才會辦此祭祀。例如,新君登基、立儲君、開疆拓土,至於封後能不能夠得上祭天,這要看君王對皇後的寵愛,以及能不能壓製群臣。


    隻是,大盛前三位皇帝都是繼位前就已成婚,登基的同時封後,倒是沒有出現過要和群臣掰扯此事的前例。


    姬安還是第一個。


    而姬安的上一次非冬至日祭天,是在豐泰四年七月初六,為慶賀收複西北。


    這一回姬安的詔書上直接寫明會祭天。群臣先是被天子和大司馬已經成婚六年、還要補辦婚禮驚嚇,再被新田稅驚嚇。等回過神來,似乎也找不到時機再掰扯一下這事夠不夠得上祭天。


    不過,好歹也是大盛開國後的頭一次天子婚禮……群臣一邊這樣自我安慰,一邊還是把定吉日的太常卿和司天監圍了,埋怨他們早早知道天子要補辦婚禮卻不漏點口風。


    太常卿和司天監都很無辜:“當時聖上和大司馬也沒說要補辦婚禮啊,隻說是收複了雲朔要祭天。”


    眾人俱是一歎這位聖上可太會辦事了!都趕緊回家把禮服找出來曬好熏好,等著祭天吧。


    這一回的吉時略晚,姬安終於不用三更半夜爬起身。但也得一大清早起床,先焚香沐浴、再烘幹頭發,天就已經亮透了。


    反正立政殿裏都是自己人,姬安很不講究地散著發,隨意裹了件鬥篷,就和上官鈞一同坐上最寬敞的那輛禦車。


    剛才烘頭發時姬安就吃了點東西墊肚子,此時打著嗬欠鑽進被子裏,還催上官鈞:“皇後快過來給朕暖被窩。”


    上官鈞應著聲,解了衣,扯下發帶,揭被躺到姬安身邊。


    被子裏其實挺暖,兩人上來之前才有內侍用湯壺暖過一回。而且,馬上進入初夏,天氣已經很溫暖,隻有早晚還帶點涼意。


    姬安閉著眼睛挨靠著上官鈞,聽著車外眾隨從的腳步聲,和禁軍的馬蹄聲。


    沒來由地,他突然想起了頭一次祭天的時候,歪過頭隨意蹭蹭上官鈞,帶著笑意說:“我登基那回,你騎馬在外頭跟著。冷嗎?大清早的,還是十一月。”


    上官鈞在他臉上親一下:“陛下想聽什麽‘沒有陛下在身邊,自然是冷到心底裏。’這樣夠了嗎?”


    姬安悶聲笑得發顫。


    但也就隻有那一回了,之後年年都是兩人同車來回。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過幾句話,姬安就漸漸睡了過去。上官鈞也閉目養神,想起年幼之時還不由感慨以前是他在先帝身旁補眠,現在是當今天子在他身旁補眠,世事有時也是頗為奇妙。


    馬車到了圜丘,上官鈞才將姬安喚醒。再正經吃過東西,內侍小廝們就上車來,給兩人梳頭更衣。


    哪怕已經是第九次穿戴袞冕,姬安依舊很不習慣。冕冠上前後十二條垂旒,脖子稍微動得快一點,垂旒上的珠玉就打頭。衣裳也是,明明看著寬寬大大的,卻不知道為什麽,穿上就特別拘束。


    姬安看向同樣一身袞冕的上官鈞,見他怡然自得地倚著憑幾而坐,正捧著祭文看,忍不住問:“二郎,你不會被垂旒打到頭嗎?”


    上官鈞抬頭看來,額前的垂旒嘩啦啦輕響,很順從地向內垂下,輕輕貼到他額頭上。


    姬安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看你動作也不慢啊。”


    一邊說,他一邊被朱順和鄭永扶著坐下。結果垂旒一陣晃,姬安不由得伸手摸摸又被敲打的額頭這些珠玉份量夠,雖然不至於痛,但敲起來也不輕。


    上官鈞等朱順和鄭永都下了車,才笑道:“陛下隻是穿得少,不習慣。”


    姬安:“你不也是一年一次,多也多不到能習慣吧。”


    上官鈞:“我六歲時先帝就給我封了公,自那時起就每年都會穿一回。而且,也專門學過如何動作才合適,那時便是每日穿著練。但學起來繁瑣得很,陛下一年就穿一回,不學也罷,動作慢些就好。”


    姬安好奇:“你從六歲起就一直穿九章九旒的袞冕?”


    上官鈞:“對。小時候長得快,年年要做新衣,姑母每年都會挑繡娘給我的袞服繡章文。一件要繡兩年多,所以是六歲才封公。”


    姬安歎為觀止先帝真是打一開始就拿上官鈞當太子寵啊!


    上官鈞知道姬安拘束,倒了杯茶給他遞上,再說:“陛下準備好了嗎,我念祭文了。”


    姬安捧著熱茶,打開掃描進係統的祭文,做好注音準備,回道:“來吧。”


    祭文雖然都是上官鈞所寫,但有其定式,沒辦法為了照顧姬安就不用生僻字。因此次次祭祀都得來上這麽一回。


    這一次的祭文中,主要寫的是姬安和上官鈞成婚的事,再把兩人這六年半裏共同治理大盛的功績都枚舉一遍,當然也帶上了收複雲朔八州。


    姬安標完全篇的音,籲口氣,又禁不住玩笑說:“幸好我找了個能幹的皇後,才不用次次為祭文頭疼。”


    上官鈞收好祭文,看姬安茶杯空了,再給他添上,一邊道:“那陛下要如何獎賞臣?”


    這話姬安已經聽過無數次,標準答案無非就是那幾個。


    姬安放下杯子,笑著湊過去想親人。


    結果冕冠相撞,珠玉嘩嘩作響,垂旒相互勾纏。


    姬安趕緊捂著冕冠、護著額頭,重重咂下舌。


    上官鈞失笑,一邊抬手解開交纏的垂旒,一邊說:“就讓陛下先欠著好了。”


    姬安嘟囔:“欠著要被你加利息。”


    上官鈞再幫姬安正好冠,見鄭永還未敲門,挑了個話題閑聊:“其實陛下能認得這麽多字,已經讓我挺吃驚。我估計,原先的四皇子都識不得這麽多。”


    姬安:“認字倒是還好說,一開始是看文章和寫字會有點困難,後來才被奏疏鍛煉出來的。”


    上官鈞奇道:“能認不能寫?”


    兩人沒有討論過這一塊,姬安解釋:“我們那邊以前為了掃盲就是讓人人都盡快學會認字,把許多字簡化了。所以我以前習慣寫的是簡化字。”


    上官鈞若有所思:“簡化……”


    姬安:“說到這個,其實我考慮過由官府來辦掃盲班和蒙學班,不收費,朝廷給補貼,就學常用的幾百一千字。你覺得可行嗎?”


    上官鈞:“蒙學還行,掃盲太困難。對於要養家的大人來說,有空閑的時間學字,不如多幹點活賺錢。”


    姬安一歎:“那就隻能從蒙學抓起,等過得幾代人,識字的也會慢慢變多。”


    上官鈞:“不過,簡化倒是可行。由古至今文本也一直在變,可以趁著編攢啟蒙書籍,進行一次刪繁就簡。”


    姬安倒是被提醒了另一件事:“對了,現在是不是可以正式推行標點符號了?”


    上官鈞微愣,隨即笑道:“陛下說的是,的確合適了。藉著婚禮的時機,之後就正式應用在公文上吧。”


    標點符號是《大盛旬報》在創刊之時就用上了,這麽多年過去,常看《旬報》的人早已習慣了各種標點的用法。


    姬安一開始就在私人信件上使用,最近兩三年還慢慢發展到非正式場合。例如,偶爾給誰寫個條子,甚至批覆奏疏的時候,也沒見有人跳出來反對。


    潛移默化間,姬安聽說現在不少人在私下場合都會用上。畢竟句讀這個東西本來就是需要用的,隻是各學派之間不統一。現在就相當於,慢慢都被《旬報》用的那一套給同化了。


    聽到上官鈞讚同,姬安很高興:“等正式推行標點,百寶囊應該會給我算一筆‘錢’,能給這次的大花銷回點血。”


    上官鈞不禁眸光柔和:“如今主糧推廣完,火器也在穩步發展,其他的便不用著急。陛下也該在自己身上多花一些,不用再那麽省儉。”


    一邊說,一邊托起姬安的衣袖,摸摸上麵的章文刺繡:“喜服喜被繡好,該給陛下新做一身袞服。”


    姬安垂眼看過去:“這衣服不還好好的,沒有必要吧。”


    上官鈞:“繡線都有些退色了,原本是帶光澤的。何況,新君本就該新做一身,陛下已經拖了這麽多年。再往後,就算按著陛下說的,六十歲退位,除去繡衣的三年,也還要再穿三十年。”


    姬安拉過上官鈞的袖子,和他的對比一下,感覺好像差不了多少。不過既然說到還要再穿三十年,似乎新做一身也值得,就道:“那我倆都做吧,一同換新衣。”


    上官鈞自是應好。


    姬安想了想,又說:“繡線顏色的持久取決於染色固色技術。這樣好了,我從百寶囊裏尋些樣品給繡娘們看看,若是那些更好,就用那些繡,爭取穿夠三十年。”


    上官鈞失笑:“果然是陛下的行事風格。”


    姬安衝他眨眨眼:“你要想啊,用上百寶囊裏的線,就是獨一無二……獨二無三的東西了!我不傳給太子,以後我倆都帶進棺材去。”


    上官鈞點下頭,續道:“說到太子,做完陛下與我的,就該做太子的袞冕了。陛下曾說隻想養一個孩子,那就和我小時候一樣,每年都得做新的。”


    姬安一愣,隨即就蹙起眉頭:“一年做一身,一身就穿一次……”


    忽又問:“我要沒記錯的話,太子也是九章九旒吧?”


    上官鈞幾乎立刻就猜到了姬安的意思:“陛下難道是想……”


    姬安一笑:“回頭讓黃義把你以前那些都找出來保養保養。”


    上官鈞:“……不一定合身……”


    姬安:“一年就那一次,將就改改得了。要實在不行,我就等他不長個了再封太子。到時做一身至少能穿二十年,前麵也不用小小年紀就來冒著寒風祭祀。”


    隻要沒封太子沒封王侯,皇子是沒有資格跟來祭天的,原主就沒有來過。


    姬安挑眉:“皇後有意見?”


    上官鈞好笑道:“臣隻是對未來的太子報以同情。”


    兩人說笑間,鄭永終於敲響車門,和朱順一同上車。姬安站起身,等他們替自己和上官鈞整好衣,就由上官鈞扶著下車去。


    今日天氣晴好,碧空如洗。


    一想到馬上要進行他們給自己的婚禮製定的第一步,姬安也不覺得身上袞冕厚重悶熱了。


    隻消看一眼這暮春時分的燦爛陽光,他的心情就不由自主地雀躍歡騰。


    姬安沒讓內侍跟,隻由上官鈞扶著,兩人一同穿過百官當中,登上圜丘最高處。


    連圜丘上吹拂的風,都從未有過的和煦。


    姬安和上官鈞一同回身。


    看似與以往一樣,卻唯有一點不同。


    群臣很快發現上官鈞沒有退到一階之下。


    這意味著,姬安和上官鈞同為主祭。


    上官鈞沉聲道:“跪上蒼”


    風將他的聲音送往下方,再由傳話官員一層一層傳開。


    吉時已到,沒人敢在此時擾亂祭祀。


    群臣隻得默默跪下。


    姬安和上官鈞轉身,一同跪於祭壇前的軟墊上。


    叩拜,念祭文,再叩拜,接著念祭文……


    一篇祭文念下來,姬安都不知道自己拜了多少次,全靠上官鈞在旁提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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