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什麽藉口!不就是存心不賣給我們!”


    “還要我們每日都來,地裏的活不幹了嗎!”


    “去把他們的糧搬出來!我們又不是不給錢!”


    聽到這裏,縣城裏的人也不幹了,紛紛反擊。


    “幹什麽幹什麽!你們還想明搶?!”


    “掌櫃的都說了存糧不多!明明朝廷都給你們發糧了,你們還要來搶留給我們城裏的這份是吧!”


    “就是!商會分好了糧,讓所有人都能撐到新糧運回來。你們不花錢地吃著朝廷那份不算,還要從我們嘴裏掏!給不給人活路了!”


    “你們外頭村子的份,有本事你們去和其他村子掰扯!讓離得近的村子別一下就全買光了,也留著給你們後頭的!反正不能搶我們的!”


    田守樸聽得又想歎氣,讓隨自己出來的幾個差役留下,萬一裏麵打起來,也好趕緊把人分開。


    但這種糾紛他也沒法解決,村裏人和城裏人都要糧,他偏向哪邊都不行。


    田守樸踢踢馬腹,繼續往縣衙走。李震士跟在他身旁。


    留下了差役,倒是四下無人了。


    田守樸低聲問李震士:“李先生,你看,是否要請知州與通判巡一下各糧鋪的糧倉?”


    李震士想了想,回道:“此時巡倉,怕是縣城裏的人情緒反彈會過大。不管怎麽說,村子裏的賑濟糧還在發著。而且去年是豐年,莊戶人家都習慣存糧。要說存糧的情況,城裏百姓怕才真是家無幾日米。


    “縣城裏沒有賑濟糧,城裏人本就一直積累著不滿,哪怕你細細算好數去解釋,隻要手中無糧,就沒多少人會聽會想。縣衙暫時還是不要出麵為好,萬一被城裏人看成是偏幫村人,你在城裏怕是更舉步為艱。”


    田守樸心頭有點火:“我都恨不得他們幹脆真把糧價拉上去算了!”


    糧價高了,才能請調糧食來平價。哪怕無法回落到以往的糧價水平,但至少能打破米糧商會的限量封鎖,讓百姓能以一個合適的價格囤糧,不再那麽心慌。


    李震士在地方上多年,然道:“自然是有意卡著漲的,他們可不會真讓別處的糧進來分一杯羹。”


    說完,又一次安慰:“賑濟糧斷之前,應當不會真出什麽事。村人進城買糧,是擔心春耕之後斷了糧,糧價又漲上去,才想趁著價還低時多囤一點。囤不上吵幾句也就過去了,畢竟沒到真要命的時候。”


    田守樸心頭沉重明春停發賑濟糧,那時才是關鍵。


    ○●


    這一日的政事堂會議,姬安終於將鹽的事提了出來。


    當然,他沒提鹽務改革,隻是展示了福吉曬鹽場三個月的所得,以及齊萬生做出的五年計畫。


    宰相們都看得非常吃驚。


    福吉曬鹽場從五月開始啟用,當時開辟鹽田僅一百五十畝,現在也不過是二百畝。但一個夏季的曬鹽所得,就已經快抵得上福建路所有煮鹽場產出的一半!


    那麽,若是曬鹽場擴大到五百畝、一千畝呢?


    再則,福建路能建曬鹽場的地方還不止那一處。現在楊微傳回來的消息,至少能建三到五個千畝鹽田的曬鹽場!而鹽田中的所需人力,甚至還消耗不完現有的煮鹽工!


    姬安看著眾宰相滿臉恍惚,估摸著他們腦中此時已經堆滿了鹽,轉不動了。


    能讓大盛最頂尖的一批人為自己做的事吃驚,姬安頗有成就感。心裏高興之際,他忍不住就偷偷伸出手,勾了一下旁邊上官鈞的手指。


    上官鈞轉頭,看見姬安那得意的笑,回指撓撓他掌心。


    姬安連忙把那搗亂的手指捉住。


    兩人就這樣在眾宰相麵前牽起了手。


    雖然有桌子阻擋,有衣袖掩蓋,但若是細心看,還是能看出端倪。


    不過那些老狐狸們還在震驚中,也就沒人發現這一幕。


    最先回神的是禦使大夫方懷靜。當然他此時的心思還在鹽上,沒顧得上觀察到異樣,隻是說:“但這是夏季出的鹽,另三季的陽光可還能再曬出鹽嗎?”


    其餘人被他一語驚醒,一時間都顧不上不敬,目光紛紛集中在姬安臉上。


    姬安這才放開上官鈞的手,掩飾般整下衣袖,笑道:“楊卿的預估是,冬季會有四到五個月出不了鹽,春秋兩季出鹽量估計是夏季的一半。


    “但不管從出鹽量、還是從所需人數來看,曬鹽的收益都要遠高於煮鹽。另外,從煮改曬,還能增加一些耕地。至於改換的前期投入,由我來出錢,計畫裏寫了。”


    眾宰相開始低頭細看那個“五年計畫”姬安很貼心地給每人都發了一份。


    現在這份計畫是姬安、上官鈞和齊萬生討論修改過數次之後得出的,已經非常細致完善。


    改煮鹽為曬鹽,不管是從目的還是從手段上,眾宰相都挑不出什麽錯處,這項提案自然也就順利通過。


    而且,姬安看他們討論過程中越來越明顯的笑容,感覺剛才他們腦裏的鹽現在大概已經變成了亮鋥鋥的鹽稅銀。


    隻有中書令呂紳最後問了一句:“陛下的計畫是先建曬鹽場,再撤煮鹽場。那這期間多出來的鹽,是一同賣給鹽商,還是如目前福吉曬鹽場一般,由陛下自留?”


    姬安:“我掏的錢,當然是我自留。總得讓我把先墊進去的成本收回來吧。”


    這是常理,眾人沒有說什麽。這個議題也就過去,進入下一議題。


    當日下午,姬安召來齊萬生,將他的奏疏遞歸去,笑道:“順利通過了,著手開始吧。”


    齊萬生也笑著應過是。


    姬安又道:“不過,別的事你可以交待給旁人,但現在有一件事怕是得你親自去辦。”


    齊萬生:“陛下可是說,用鹽和油商談買賣?”


    江南的冬油菜賑災計畫,在朝中沒有公布所有細節。不過齊萬生得知之時,心中就已經有所猜測。


    姬安點頭:“你生意做得好,交給你我才能放心。我隻有一個要求要糧。”


    齊萬生起身行禮:“陛下放心,臣必為陛下辦到。”


    姬安再悄悄給他透個底:“我準備十二月中去江南,在寧安府過年。你們盡量在那之前回來,跟我一同去,蹭個公費旅遊。”


    伴駕出行,也是工作,路費食宿自然是姬安全包。


    齊萬生聽得“公費旅遊”四字,先是一愣,隨即又覺這用詞十分貼切,好笑地道:“謝陛下隆恩,臣會抓緊。”


    他退了出去,姬安繼續批奏疏。


    姬安現在心情非常好,隻想著趕緊批完奏疏回立政殿去。


    因為,今天少府要送無色玻璃來!


    第176章 酸味


    姬安回到立政殿之時,聽人報章實和少府監任守已經在等候。


    上官鈞倚在榻上,麵前的書架子擺著一本奏疏,旁邊案幾也堆著一些。


    見到姬安一進屋就吩咐傳人,上官鈞抬手收拾書架子上的奏疏,一邊道:“陛下今日回來得尤其早啊。”


    沒等姬安回話,又補一句:“下次我若想陛下早點回,是不是也可以讓人報有好東西等著陛下回來看。”


    姬安正喝茶,聞言差點一口嗆住,連忙轉頭看過去。


    河清在將那張書架子搬走,上官鈞則撐著榻坐正身子。


    原本上官鈞是斜倚著,榻上就沒擺小案,茶杯還是關忠直接遞給姬安的,此時海晏正要將小案擺到榻上。


    姬安擺下手,示意海晏不用擺了,再將手中茶杯遞歸給關忠,讓他也出屋去。


    兩人都不愛留人在身旁,屋裏很快就沒再有他人。


    趁著臣子們還沒到,姬安往過挪了幾下,坐到上官鈞身邊。


    上官鈞目光落在兩人之間幾乎手臂相貼。哪怕已是暮秋時分,離得這樣近,也能感受到對方帶來的些許溫度。


    姬安目光留意著門口,卻是往上官鈞那邊歪過身子。


    兩人肩膀相碰。


    隨即,姬安低聲道:“二郎想我早回來,哪還需要用什麽藉口呢,直接讓人傳句話就是。”


    吐出的溫熱氣息撲在上官鈞耳畔。


    上官鈞微眯起眼:“哪怕陛下的奏疏沒看完?”


    這時,已能聽到外頭有腳步聲在接近。


    姬安飛快回話:“反正緊急的奏疏我都會先處理,後麵那些不急的,晚一天也無妨。”


    說完,馬上將傾過去的身子坐直。


    幾乎是下一刻,關忠就領著章實和任守出現在門前。


    章實進屋時覺得有些奇怪怎麽聖上和大司馬坐得如此靠近,榻上還連常用的小案也不擺。


    但任守已經在躬身行禮,他連忙跟著。剛才一瞬間的疑惑也就飛走了,反正他知道姬安和上官鈞向來關係很好。


    姬安照例給章實和任守賜了座。


    關忠接過章實手中的小匣子,走到姬安和上官鈞麵前。因無處可放,他隻能繼續捧著,一手拿開蓋子。


    匣子中是兩塊二寸見方的小玻璃片。


    無色!


    通透!


    姬安喜形於色,立刻伸手拿起。


    上官鈞晚他一步,剛要轉去拿另一塊,卻見姬安將手中那塊遞過來。


    他轉眼看向姬安,就看到姬安臉上透著一副獻寶的模樣。


    上官鈞不由心裏一暖,眼中透出笑意,將玻璃片接到手中:“恭喜陛下得償所願。”


    姬安高興地再拿起另一塊,舉到眼前細細地看。


    這兩塊玻璃片的通透度,已經和先前他給章實拿來磨透鏡的水晶相差無幾。


    姬安看過一番,才去問章實和任守:“這個通透度,能不能穩定出爐?”


    章實回道:“經過多次實驗,如今工坊已掌握配比,能有六七成的成功比例。”


    姬安再問:“你試過用這種玻璃磨透鏡沒有,可能受得住。”


    章實:“臣上過砂輪。這玻璃是比水晶要脆些,不過調節好力道應該就無妨。回頭便讓人試磨一塊。”


    姬安笑得更開心:“好好好!確定能用,望遠鏡就繼續做。”


    章實應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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