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鈞一時湧起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好笑。


    隨即他微微張嘴,將姬安的手指含起唇間。


    姬安:“!”


    姬安趕緊抽回手:“你也不嫌髒!”


    上官鈞這才莞爾一笑,緩緩說:“四郎說的是,肯定能找到人。”


    *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上官鈞的“烏鴉嘴”起了效,第二天師晟並沒能帶來好消息。


    還是姬安和上官鈞吃完午飯的時間,師晟來稟了後續。


    師晟:“那藥鋪也不知兩樣藥材具體是什麽,隻知是用來製取幾種藥膏藥粉。”


    他接著說了好幾種成品名字,以及映射療效,都能和姬安昨晚查出來的對得上。


    再續道:“這幾種成品臣倒是耳聞已久。都說很有效,就是非常貴,也難買,數量不多。據說不少外地藥商都派人在京裏守著,隻要能搶到一些,帶回去也能賺上一大筆。


    “去年臣在天牢裏待了幾個月,萬生就設法買了那種祛風除濕的藥粉,給臣泡了一段時日的澡。冬日時還特地帶了些去圖國用,臣的確沒感覺到骨頭疼,不知是不是那藥的功效。”


    姬安聽得奇怪:“藥鋪不懂藥材,卻能製出成藥?”


    師晟接著講:“藥鋪隻是中間一環。東家說,當年是有人帶著那幾種成品藥尋上門,他們試過覺得很好,就兩邊談定價。藥鋪收到藥材,送到城中一家宅子,待那裏製好成品,藥鋪再買成品回來往外賣。


    “那家藥鋪的東家不是幹藥材起家,對藥材了解不多,隻是覺得能賺錢,就開了家鋪子。起初平平無奇,還因不通門道吃過大虧,東家都在猶豫著轉手鋪子了,卻因碰上這事,這些年賺得盆滿缽滿。”


    上官鈞:“難怪供貨商和京中那麽多年不聯係,原來兩邊是分別結錢。如此看來,會找上這家藥鋪,也是精心挑選過。”


    姬安此時心下已經有了猜測,卻還是不死心地問:“那家製成品的宅子……”


    可惜,師晟果然是說:“臣帶人過去之時,已經人去樓空,裏麵所有東西都被毀掉。現下隻能畫影圖形,發海捕文書。”


    上官鈞微蹙眉頭:“那日抓馮家抓得太早,打草驚蛇了。”


    姬安卻道:“但若不抓了馮家,也不會這麽快查到這事。就算從外圍查起,以那些人的警惕程度,同樣會很快察覺。”


    上官鈞又問:“那宅子附近的人家查了嗎?”


    師晟:“還在細查,初步看沒見異常,都是在京中居住多年的人家,活動也都不涉及醫藥。隻有隔壁一家人換了,但也是去年就搬走,現在是夏侯通一家住在裏頭。


    “不過宅子原本就是夏侯家的。說是夏侯通去年丟了官,收入減少,支撐不起先前那麽大的開銷。就賣了大宅子,收回租出去的這一處宅子來住,能減少許多花用。”


    這事姬安也有印象聽上官鈞說過。


    飛廉軍目前查到的線索就隻有這些,師晟稟完便行禮告退,繼續去忙。


    姬安看向上官鈞:“昨晚我還真沒說錯,叫你別烏鴉嘴。幸好立刻彌補了,希望後麵還能峰回路轉。”


    上官鈞:“陛下,子不語怪力亂神。”


    姬安:“說我遇仙的不知道是哪個。”


    上官鈞:“我也沒說錯,百寶囊亦是一種仙。但陛下所言,就太虛幻了。”


    隨後轉個話題:“馮家還關在啟陽府。現下看,這案子必不會簡單,可以移交大理寺了。”


    姬安點點頭:“我一會兒就下詔。”


    ○●


    少府玻璃工坊裏傳出一陣經久不息的歡呼聲。


    少府監任守用半濕的手帕擦著額上汗水,臉上露出完全放鬆下來的笑容。


    就在剛才,工坊終於湊齊了八塊二尺五寸長的大平麵玻璃,可以製作出兩扇四折屏風千秋節的禮物穩妥了。


    正如姬安說過的,大玻璃的成品率偏低。燕似山的吹製不太穩定,後續攤平退火也時常出問題開裂。總之一直忙了半個月,屏風架子都製好雕好,就等著玻璃能湊夠數往上裝。


    不過還有一個好消息是,燕似山教人的能力很不錯,又細致有耐心。現在已經有好些工匠,能夠跟著他吹出做窗戶大小的玻璃片。玻璃窗雖然可能趕不上千秋節,但也晚不了多久。


    任守心上的大石頭落下,待眾人歡呼聲漸停,就笑著大聲表示今晚請眾人吃飯,頓時又引得工匠們再次歡呼。


    這其中的首功燕似山,簡直是被眾人簇擁著出去的。


    燕似山這段時日過得相當愜意。他每日到少府吹製半日玻璃,另半日就在繁華的京城裏遊玩。


    給姬安的禮物有了著落,還沒花他一文錢。而且,以姬安的大方,他甚至估計還能再領回一份賞來,燕似山在京裏玩得十分放鬆。


    這日晚上,他和工坊眾人吃完飯,喝得微醺,高高興興回大司馬府。


    路過一家店,送客出門的夥計熱情招呼他:“燕將軍,還當您今日不來了。我家今日出了新口味的冰酪呢。”


    燕似山在工坊待著熱,每日離開都會找地方吃份冰酪。吃過幾家之後,發現這家最合口,就一直來,店裏的掌櫃和夥計現在都認識他了。


    聽得夥計招呼,燕似山自是笑道:“有新口味啊,正好我嚐嚐。”


    他進店吃了一份,感覺味道的確不錯。加上今日心情很好,就想著給章實和師晟、齊萬生也帶一份回去。師齊兩人如今已經買了宅子,隻是宅子要做些修整,就還在大司馬府多住段時日。


    燕似山叫過夥計問能不能外帶。


    夥計問清他多長路,笑道:“食盒下層多放冰,可保不化。隻是得多收些錢,不過,明日若把食盒與碗還回來,還能再退回點。”


    燕似山問過錢,覺得還行,便說:“包上三碗。”


    夥計又說:“今日新品有優惠活動,買五碗送一碗。將軍剛才吃過一碗,一共四碗了。要不要再多買一碗,小的就給將軍包上五碗。”


    燕似山剛想說“可多兩碗也沒人吃”,卻又突然想到大司馬府裏還住著兩人呢,倒是也能有送處。


    便點了頭:“行,就包五碗。”


    燕似山拎著食盒回到大司馬府,先順路到章實的院子給他送一碗,再去高勉和徐小七住的春和院。


    春和院雖大,卻有些偏,燕似山繞了一段路才到,抬手敲門。裏頭有聲音問是誰,他就報了姓名。


    燕似山原以為會是小廝來應門,沒想到門打開,見到的卻是高勉,不由一愣。


    高勉微笑道:“燕將軍,有何事?”


    燕似山回過神,打開食盒蓋子:“給你們送冰酪。我覺得好吃,就買了些回來。”


    高勉看他食盒中還有四碗,猜到是這府中的住客都有份,就沒拒絕,道謝接過。


    燕似山不是講客套的性子,笑著直說道:“不過,你們吃完了麻煩讓小廝把碗送到我那兒,明日還回店裏還能拿回幾個大錢。”


    高勉點頭:“行,我記下了。”


    兩邊相互道別。


    燕似山提著食盒繼續往自己的小院走。


    他先前吃過冰酪,又走了這麽一段路,現下酒醒了不少,再次晃晃頭,暗自嘀咕:“奇怪,還是覺著他眼熟……”


    雖說都住在大司馬府,不過燕似山進出的時間和高勉、徐小七不怎麽對得上,住這半個月,彼此見麵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而且就是點頭之交,沒有深談過。


    剛才那一會兒,算是燕似山和高勉說話時間最長的一次。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回是夜裏,剛才隻有院門燈籠和燕似山手中燈籠的光,燕似山看高勉就覺得格外眼熟。


    燕似山將食盒送到師晟和齊萬生的小院,回到自己院中依舊念著這事,卻是怎麽都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裏見過高勉。


    小廝見他回來,自覺地去倒熱水,還提醒了一句:“燕將軍,今日有您的信送到,放在桌上了。”


    燕似山應過一聲,進屋果然見到桌上擺著信封,拿起來一看,是他爹的筆跡。


    燕似山坐下剛要拆信,動作卻突然頓住,眼睛先是瞪大,隨即就像失了焦,愣愣地不知在看哪裏。


    過得好一會兒,他才漸漸醒過神,低聲喃喃道:“竟然……是他……他居然還敢進京考功名……”


    光是念出這句話,燕似山就覺得自己背上冒了層冷汗。


    不過,他轉念想到姬安的性情,以及據說是高勉同鄉的那位天子親信徐內侍,心又稍稍放下一些。


    燕似山定定心,看過信,聽小廝報熱水備好,就起身去衝個澡。


    待他洗澡出來,忽聽院門被敲響。小廝正在收拾浴房,燕似山便自己去開了門。


    門外是拿著兩隻空碗的高勉。


    燕似山又是一愣:“高兄怎麽還親自送過來……”


    高勉還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樣:“左右無事。”


    燕似山伸手去接碗。


    手抓到碗上,高勉卻沒鬆開。


    燕似山抬眼看他。


    高勉目光往院內掃過,壓低聲音問:“燕伯父可好?”


    燕似山定定看他片刻,才同樣低聲回:“我家裏一切都好。你……”


    一時卻又不知該如何問。


    高勉也不在意,隻笑道:“那便好。燕兄放心,不會牽扯到你們。”


    燕似山眉頭緊皺,手往前一探,握住高勉手腕,直接拉他進屋,再回身關上門。


    高勉並不緊張,隻像尋常作客一般,自然地將手中的碗放在桌上。


    燕似山走近過來,低聲道:“我燕家人不是那貪生怕死之輩!”


    高勉安撫道:“我自是知曉,否則燕兄豈能以少敵多,摘下木哈圖首級。更別說,當年若不是有燕伯父冒死相救,我一家早死幹淨了。”


    燕似山:“你現在究竟什麽打算,能不能給我交個底。”


    高勉回視著他:“燕兄應當能猜到吧。”


    看燕似山還想說什麽,高勉卻先道:“燕兄放心,我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我隻是想……堂堂正正地在陽光下做人。”


    燕似山看他如此,到底沒再說什麽。


    高勉起身道:“夜已深,我就不打擾燕兄休息了。在外,燕兄隻作與我不熟便好。”


    燕似山讓開路,見他走到門前,突然又問:“跟著你的那個同鄉徐內侍,是不是也……”


    高勉回過頭:“他還不知道。我要做的事,也和他沒有關係。”


    燕似山一愣。


    高勉:“他和聖上感情好,不管我如何,至少他不會有事。”


    說完,對燕似山頷首示意下,便推門出去。


    燕似山走到門邊,看著高勉不緊不慢地走出院門、融入黑暗,終是禁不住長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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