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試結束的當天晚上,姬安和上官鈞吃過晚飯,就一人在書房、一人在臥房分看起殿試卷子。


    這次的卷隻糊了名,省下了謄抄的時間。


    謄抄的目的是防止考生在卷麵做標記,以及考官從筆跡上認出人。但這回的殿試考官就姬安和上官鈞兩個,他二人要說認不出筆跡,下麵也沒人敢質疑。


    而且,殿試裏的排名很大程度上就是看天子喜好,以往也曾有過打開糊名之後變更排序、黜落或重新取中的事。總的來說,因為有天子參與其中,本也不像會試那樣嚴格。


    姬安倒是沒有看人不看卷的意思,單純是想節約下謄抄和後麵核對朱墨卷的時間。


    為了盡快判完,這回姬安也不搞平均分了,隻和上官鈞統一過評分標準,就一人看一半。


    隻要文章裏提出的想法是合理的,哪怕隻是泛泛而談,也給六十分以上,放進三甲當中。


    若是文章裏包含如何落地的思考,甚至提出具體措施的,可在二甲之列。


    最後兩人各自推薦文章進一甲,共同商量出前四名的排序,後麵便按著分數往下排。


    姬安在書房裏埋頭批卷批到11點半,上官鈞過來催他,他才讓人鎖好卷子,和上官鈞一同回臥房。


    兩人洗漱上床,吹熄了燭。


    上官鈞摟著姬安的腰,在他耳邊溫聲道:“陛下麵色有些不太好,可是沒見著滿意的卷子。”


    姬安:“也還行,看到了一些能進二甲的,三甲的也有不少。不過,沒想到還真有寫變著法子給百姓加稅的。考到殿試了,還題都審不清。”


    上官鈞:“我看不是審不清,就是擅自惴測上意,覺得重點在增加賦稅上。隻要能拿出巧妙的名目占住大義,又能幫陛下撈到錢,實際上百姓負擔加沒加重,他們覺得沒有人會在意。”


    姬安哼一聲:“可惜了,我會在意。你看到這麽寫的,記得把卷子挑出來。等拆了糊名,我得把人記下。此種投機者,別說這次,隻要我還坐在這皇位上,他們就別想出仕。”


    上官鈞應聲好,輕拍著姬安的背安撫他,又道:“我這邊倒是看到了兩篇好文章。”


    姬安:“你運氣這麽好,我還沒見到能讓我驚豔的。都是打亂了順序取的卷子,不會好卷子還是全給你摸去了吧。”


    上官鈞湊過去在姬安唇上親親:“分些運氣給陛下,陛下明日一定也能見著。”


    姬安給他親得一笑,蹭進他懷中閉上眼睛。


    *


    盡管晚上要判卷子,但白日裏姬安依舊是上朝、議事、批奏疏。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官鈞真分了運氣過來,第二天晚上姬安基本沒再見到氣著他的卷子,倒是也看到了一篇值得推薦上一甲的好文。


    第三日,連著早起兩天的姬安終於得以多睡了一會兒,辰正二刻才和上官鈞一同從立政殿去永昌殿,準備開政事堂的會。


    不過,兩人剛進到休息間候著,就有人來稟大理卿求見。


    姬安不由得和上官鈞對視一眼。


    政事堂議事的時間朝中官員都知道,這個時候還來求見,明顯是緊急之事。


    果然,大理卿方懷靜進來之時,臉上一片凝重之色。


    待他行禮問安後,姬安給他賜了座,問:“何事如此著急。”


    方懷靜回身再次確認門已關上,低聲道:“剛審出一件駭人之事,臣便立刻進宮稟報給陛下與大司馬。”


    姬安給他說得越發好奇:“哦?”


    方懷靜從頭稟:“前幾日陛下在登聞鼓台押出那幾個賣假答案的騙子。而在前日殿試那晚,有名舉子碰巧在街上發現還有個漏網的騙子,就報到啟陽右少尹那裏去,右少尹當晚就帶人將那漏網騙子抓到。”


    姬安不知道他省下的個中細節,光是聽這說法,右少尹輔佐啟陽知府管刑獄,報到右少尹處倒是也正常。畢竟一般人通常都不會冒然去報大理寺和飛廉軍。


    方懷靜詳細道:“而且,湊巧的是,右少尹抓著人一細看,發現這個漏網的騙子還有好幾重身份。因相關案件都是大理寺審,右少尹稟明莊知府後,就將人移交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接到人,才知這段時日在尋的兩個人竟都是他先前那個賣給騙子團夥試題、自稱‘賈進家仆’的人,以及,那個向武固他們提到飛廉軍的假舉子。”


    姬安不由得驚訝:“喲?竟然這麽巧。”


    武固這邊的情況,高勉報給姬安之後,姬安也讓大理寺審過。之後一篩查,武固說的那個京中舉子根本查無此人。


    當時雖也畫了畫像尋人,但以這個時代的依描述畫像能力,加上人做過一點變裝,隻憑畫像還沒能把兩邊線索聯係在一起。


    方懷靜:“先前為了查找那個‘賈進家仆’,照著騙子團夥的口供畫了像,還貼到各處城門。此人唆使外鄉舉子衝闖登聞鼓台之後,就想趕緊出城避風頭。卻沒想到,一到城門就見到自己的畫像。


    “他不敢冒然過城門,隻得在城中躲避,結果又被他想騙的舉子見著,這才落網。審過方知,他看騙子團夥賣題與‘答案’撈了不少錢,就自己也悄悄賣,不在那團夥之內,先前抓人時就漏掉了他。”


    姬安感歎一聲:“這可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沒想到這兩件事還連在了一起。”


    上官鈞直接問:“是誰指使那人去教唆落榜舉子的。”


    想來該是問出了這個,方懷靜才急急入宮求見。


    沒出他所料,方懷靜答道:“主謀者是魏杲大學士的弟子盧雍。”


    姬安和上官鈞再次對視一眼似乎……有點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方懷靜:“這一樁已經審清楚,那人招供得分明。盧雍不甘落第,就施了各種手段,暗中挑唆眾舉子擊登聞鼓,想讓陛下懾於壓力,多錄取幾人來安撫舉子們。如此一來,憑藉他的才名,他必在被取之列。”


    姬安冷哼:“他癡心妄想。”


    上官鈞卻道:“若隻是這一樁,盧雍雖膽大包天,但也算不上‘駭人’吧。”


    方懷靜:“駭人的是另一樁,從賈進那一樁案裏扯出來的吏部長期收受巨額賄賂一案!”


    第126章 大案


    姬安聽得擰起眉:“巨額賄賂?”


    他忍不住去看上官鈞,以眼神詢問你可知道這事?


    上官鈞看明白了,並沒有避諱,緩緩搖下頭:“水至清則無魚。我知吏部那種緊要之地,必然不可能全無汙垢。請托關係,請客送禮,在所難免。隻要數額不大,選人也不過於荒唐,飛廉軍便不會過問。”


    方懷靜聽了這話,神色變得猶豫,小心翼翼地來回看看上官鈞和姬安。


    姬安剛一轉頭,就對上他忐忑的目光,開口安撫道:“無妨,你直說。”


    方懷靜話音裏還是帶上些吞吐:“據那人招供……吏部買官賣官已有三四年之久,四品以下的官職,都是明碼標價,四品以上的,也不是一定買不著……”


    上官鈞也皺起眉頭:“他們是如何進行買賣,竟然能不被飛廉軍察覺。”


    姬安則問:“那個騙子又是怎麽得知這些事。”


    方懷靜:“因魏杲和盧雍都是參與這賣買官職中的幕後之人,此人又是盧雍的親信,經手許多機密之事,是以知曉。”


    姬安吃驚:“盧雍?還有魏杲……他一個名滿京城的大儒,竟然墮落至此……”


    上官鈞:“魏杲名氣雖高,但一直沒任過什麽實權職位,出仕以來大多數時間都在翰林院裏養望。他身上散官品級不低,可待在京城,怕是隻拿一份正俸還無法滿足他。”


    大盛實職官員的收入,正俸和補貼基本是對半開,甚至有些職位補貼還能高過正俸。而翰林院,則是眾所周知的“清水衙門”,實職的品階都不高,高品階的都是散官虛銜。


    姬安隨即想到賈進年初時補的昌邑知縣,問:“賈進的知縣就是買的?那騙子會招供這麽大的事,莫非就是因為賈進。”


    按常理,既然這“大事”沒被大理寺察覺,那人該死死瞞著才對,怎麽還會主動往外招。


    方懷靜道:“陛下猜的不錯。不過,更準確地說,昌邑知縣是賈進家人為他所買。這要從此人與賈進對質說起……”


    那漏網的騙子恰巧還和賈進同姓,叫賈拾。


    方懷靜想著教唆舉子那一案更重要,就先傳武固等幾個還留在京中養傷的來認人對質。賈拾被指認出來,自知逃脫不掉,而且這事他一個白丁也背不了,過了兩遍刑之後熬不住,索性全招供了。


    方懷靜接著問賈進那一樁。原還想著那邊算不上多大事,賈拾連罪重的這邊都招了,那邊更沒什麽可瞞的,必會順利。


    問起來也的確順利。賈拾當即承認那份“小眾題”是自己賣給騙子夥團,卻也說自己隻是個“中間人”。他打聽到賈進參加過那次小考,就找到賈進買題,再轉手賣給騙子夥團賺一筆。


    這和賈進的說法有出入,方懷靜就叫來賈進對質。


    賈進還是堅持先前的說詞,說自己並不認識賈拾,更不曾賣過題給他。


    賈進如此自辯:“方公,想必大理寺已查過我出身。以我賈家之家資,我如何會為那點小錢費心思。必是這小賊不知何時潛進我家,將我默出來自己看的那份題盜走。”


    賈拾哼笑道:“賈知縣這話說的。我若是能潛進你家中,怎不偷其他的值錢物件,單偷你一份考題?”


    賈進卻連眼神都沒給他一個,隻對方懷靜道:“值錢物件除了擺放著的,細軟自然都會收好鎖好,他當然找不著。


    “他若偷外頭的,如此明顯,我家裏必會報官追查。隻偷考題這不重要之物,就是猜到我不會發現。哪怕找不見,也隻以為是自己弄丟了。”


    賈拾剛受過刑,全身疼痛,此時再聽賈進說自己是賊,就陰測測一笑,盯著賈進道:“賈進,你年紀輕輕的,記性就這麽不好啊。什麽叫我偷?那份試題,可是你當著我的麵,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


    說完,他又轉向方懷靜:“上官,您別看這賈進一副清高樣,他家裏就是靠裙帶起來的暴發戶!他爺、他爹,都娶了商戶女,靠著嶽家給的大筆嫁妝,這才擠進京城攢下家財,供出他這麽個進士。


    “他也是個攀高枝的。當初為了讓他日後仕途坦蕩些,家裏花了大筆彩禮,給他娶了個吏部主事的女兒。不過他的運氣就沒他老子那麽好,新娘子剛過門不久,嶽父就急病死了。”


    賈進猛地轉頭狠狠瞪向賈拾:“你!”


    賈拾對他嘲笑道:“我什麽,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你嶽父原先答應你,等成了婚就給你謀個好差事。結果他一死,你的差事也飛了。你不就隻能在翰林院領個八品散官的正俸,蹉跎了這麽三四年。”


    方懷靜聽到這裏,不由得和少卿張交換個眼色其實先前賈進說的不錯,以他家的家資,根本不會為了錢而賣試題。現在聽賈拾說的這些,這兩人之間似乎另有他事。否則,賈拾怎會對賈進的事如此熟悉。


    卻在這時,賈進突然逼近賈拾,抬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賈拾被扇得偏過頭去,片刻才捂著臉回轉,不可置信地瞪賈進:“你……你竟敢打我!”


    賈進斥罵道:“打的就是你!別以為我真不敢把你們那些勾當抖出來!今日我就不做這官了,你們都莫想好過!”


    賈拾瞪圓了眼,突然就撲過去掐住賈進脖子。


    場麵一時混亂。大理寺的眾差役立刻過去拉扯賈拾,卻不知賈拾哪裏爆出來的大力,片刻就掐得賈進臉色青紫。差役們不得已,隻能將賈拾打暈過去,這才救下賈進。


    隨後賈進就揭露了吏部賣官的駭人之事。


    京中有間不起眼的小小書畫店,叫晴雨齋,賣些字帖、書法、畫卷,也兼賣文房四寶。因不是什麽名家字畫,也就沒甚名氣,


    賈進家人依著指點之人所言,到晴雨齋買了一本字帖。這字帖,便是上道問路的“憑證”。拿著這字帖,方可登城外十裏地一處莊子的門,進了莊再使銀子,便有人細說這買官的門道。


    賈進尚在選人之列,肯定不能一下買到多高的官,最好的情況,便是從脫離選人的正七品開始。不過,諸多正七品中,自然也有肥差和沒油水的差事,價格又各自不一。


    賈家摸清了情況,屬意哪個官職,便到晴雨齋去買相應的字畫,再得下一步的“憑證”。接著就能帶上錢進城外二十裏地的另一個莊子,用錢買上一箱紙,回去等消息。


    若是事辦成了,那自然是千好萬好。若是事沒辦成,回頭還會有人來尋,說“上回那箱紙保存不當,願退錢收回”。此時會退回先前九成的買官錢。


    賈家這次趕上原昌邑知縣丁憂,一下就給賈進補到一個京城附近的肥差。自然,前前後後花出去的錢也不是小數目。


    姬安聽完方懷靜講述,都不得不歎道:“這可真夠細致的。如此彎彎繞繞,難怪連飛廉軍都難以察覺。辦不成事還還回大部分錢,買官的人也就不會因損失太大而告發他們。”


    方懷靜:“後來賈拾醒來之後,臣再次審問於他。他見賈進全說了,隻得也跟著招了。這些事的主使者,是原來的吏部左侍郎馬德言,與在京中經營的魏杲、盧雍相勾結,賈拾就是晴雨齋明麵上的東家。


    “馬德言是五年前調任吏部左侍郎,據賈拾說,他和魏杲、盧雍花了一年多來完善首尾。此事過於駭人,又幹係重大,目前隻有賈進、賈拾的口供。臣昨晚連夜審清賈拾,今日便立刻來報於陛下與大司馬。”


    他這話說得有些隱晦,不過姬安還是聽懂了是在問,這事要不要查,查到什麽程度。


    姬安冷冷一笑:“當然是徹查到底。”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穿書給權臣衝喜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丹錦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丹錦並收藏穿書給權臣衝喜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