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僮:“他說有種家傳的外傷藥效果極好,來給你送一些。就是用法有些複雜,想親自和你說。”


    這一聽便是托辭。


    但想到高勉是天子近臣,武固猶豫好一會兒,還是吩咐書僮去隔壁把人請來。


    高勉很快過來,還真帶了傷藥,叮囑過一番用法。隻不過,用法倒是算不上多複雜。


    武固此時沒有心情繞彎,直言道:“高兄若有話要和我說,便請直說吧。”


    高勉:“那我便直說了。武兄如何會認為,是禮部越過聖上更改會試?”


    武固長歎口氣:“好多人都這麽說。在放榜之前,我就已經聽到這傳言。一開始是不太信的,但後來不論哪次集會都有人悄悄說,聽得多了就……


    “而且,這次主考官是大司馬。這回好多才名在外的解元都沒有上榜,我就想……會不會是大司馬想培養一批心腹,但知道那些有才名的人心高氣傲不會屈服,就故意不取中他們……”


    高勉心下有些無語,但麵上沒露聲色,隻問:“武兄這次領著人聲東擊西,我看著,不像你們這些外地舉子會想到的謀劃啊。”


    武固:“最開始我們商量之時,是有京裏的人提到,飛廉軍會監查京中情況。若不能先引開飛廉軍的視線,那麽多人都往宮門口聚,肯定還沒到就會被攔下。


    “而且,敲登聞鼓太冒險,多數人也是不敢的,能聯名向禮部申訴是最能召集人的法子,所以才商量出聲東擊西。隻是沒想到,京裏那些家夥……”


    說著他就咬了咬牙:“臨了他們都縮了!”


    高勉追問:“你可記得,最初是何人提到飛廉軍。”


    武固細細回想一番,和他說了當時詳情。


    高勉點點頭,又說:“這幾日若是有人來問你話,你便把這些再細說一遍。”


    武固一愣:“誰會來問?”


    高勉:“我也不是很清楚,啟陽府、大理寺、飛廉軍……都有可能。”


    武固漸漸瞪大眼:“你的意思是……聖上還要深查?”


    他眼中突然迸出一抹希望之光聖上知道他們是受人蒙騙!


    不過下一刻又熄了下去聖上今日已經下了懲罰,就不可能再收回去。


    高勉自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安慰道:“聖上是革除了你們的功名,但沒說你們不能再考。”


    武固卻是一臉心如死灰:“可我又有何麵目再去考……”


    高勉隻得拍拍他肩膀,勸慰幾句,便告辭離開。


    黃昏時分,高勉進了宮。


    他先去了永昌殿,發現姬安已經不在書房,又轉去立政殿求見,將從武固那裏聽來的話原樣稟報給姬安。


    待事情說完退出屋來,就見徐小七候在廊下。


    高勉對他一笑:“徐內侍是特地來送我出宮嗎?”


    徐小七卻是蹙著眉,小聲說:“你來得這麽晚,現在宮門都下匙了。你準備怎麽辦?”


    高勉一愣,抬頭看看天色:“那就隻能在永昌殿值房留宿一晚,反正那裏我也住熟悉了。”


    徐小七:“你吃過晚飯沒有。”


    高勉:“還未曾。”


    徐小七:“那你等會兒,我去給你裝點。”


    不等高勉接話,徐小七便轉身快步離去。


    高勉望著他的背影,一時眼中的光忽明忽暗。


    過得一會兒,徐小七拎著一隻食盒回來給他。


    高勉接過,問道:“是你的飯菜?”


    徐小七:“你拿去吃就是。我去稟報聖上,幫你討一份吃食,等下我吃你的那份。”


    高勉愣了下徐小七去幫討,他相信肯定能討得來,隻是廚房給他這個八品小官準備的,肯定比不上給徐小七這個天子心腹的。


    他腦中念頭一轉,說:“不如徐內侍送我過去吧,順便從廚房拿了我那份,我們一同吃。”


    徐小七以為他擔心自己吃得不好,又不好拒絕自己贈菜,就點頭道:“也好,那你等我去和聖上說。”


    說完便往正屋去了。


    高勉提著食盒等著,一時不禁思緒萬千。


    沒多久,徐小七就回來了,招呼高勉一同走:“聖上還說,值房裏要是缺什麽,讓我從殿中給你拿。”


    高勉微笑答道:“聖上仁愛,我銘感五內。”


    徐小七:“對了,聖上剛才問我,你成婚了沒有,或是有沒有婚約。我沒問過你,隻能說不知。”


    高勉再次一愣:“聖上怎麽問起這個?”


    徐小七搖搖頭:“我也猜不透,感覺像是突然想到,隨口問問。”


    高勉:“我尚未成婚,也無婚約。”


    徐小七:“那我下回告訴聖上。”


    高勉點下頭,又道:“對了,方才我見院子裏有塊灰石,其上有兩隻腳印,似乎還是不同人的。可否問問那是何物?”


    徐小七想了想,覺得姬安沒說過那東西要保密,就和高勉細細說了下水泥。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去往廚房。


    *


    屋裏,上官鈞也在問姬安:“陛下怎麽想起問高勉成親與否。”


    姬安將目光從卷子上抬起,神色變得有些微妙:“小七他……從小就是個話少的人,可近來他有好幾次無意中提到高勉。都不是什麽重要事,就是閑聊那種提到,似乎兩人關係親近不少。”


    上官鈞不解:“那又如何。”


    姬安:“我本來也沒有多想,但是剛才小七特地來給高勉討晚飯,我突然就感覺好像……”


    說到這,他卻停頓片刻,又改口道:“也可能還是我想多了吧。”


    自從上回沒能第一時間看出齊萬生和師晟的關係,之後姬安就不自覺地對這方麵變得敏感不少。


    不過,哪怕姬安話沒說完,上官鈞這時也聽出了他的意思,突然就想起一事:“對了,我曾經在永昌殿撞見一事。高勉做了家鄉風味的餅,特意帶進宮給徐小七。”


    說完,就見姬安臉上隱隱露出憂色,又問:“陛下擔心徐小七?”


    姬安一歎:“我是感覺小七待高勉有些不同。小七畢竟是內侍,即使在我心裏他很好,配得上所有人,但在外麵人眼中就不一樣了。高勉是兩榜進士、朝廷命官,哪怕他真與小七相好,也難保不會娶妻生子。”


    上官鈞:“我看他兩人現在應該還未如何。陛下既有此擔心,不如先將高勉調遠一些,讓兩人見不著麵,過段日子也就各自淡了。”


    姬安抬眼看看他:“這樣棒打鴛鴦,雖說我是想為小七好,可焉知小七真會覺得好。”


    上官鈞:“陛下與他說了,他自然會感念陛下的關愛。”


    姬安:“我就怕,本來他還不一定會起心思,我說了他反倒真起了那份心思,就越發壓不住。”


    上官鈞不由得好笑:“這般瞻前顧後的,可不像陛下平日裏的行事。”


    姬安再次一歎:“感情的事就是麻煩嘛……等小七問過高勉,如果他已成親或有婚約,我再將他調走。如果都沒有,就先順其自然吧。”


    說完想了想,續道:“要是他倆真成了,大不了……我恐嚇高勉不準成親!”


    上官鈞看到姬安難得露出這種護短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撫上他臉頰。


    姬安順勢在他手掌蹭了下,又繼續低頭看卷子,時不時和上官鈞討論兩句。


    半個多時辰後,時和在門口探探頭。


    上官鈞見到,招手叫他到跟前。


    時和附在上官鈞耳邊說了一句,便退出屋去。


    姬安抬頭瞥一眼,再低下頭。


    上官鈞:“陛下不好奇時和說了什麽?”


    姬安輕聲哼了哼:“當著我的麵這樣,你不就是等著我問。”


    上官鈞嘴角揚起,一邊起身下榻,一邊走向姬安:“都叫陛下參透了。”


    說完,恰好停在姬安麵前,再彎下腰,在姬安耳邊輕聲道:“時和說,浴池的水已放好。”


    姬安先是被他的氣息吹得心頭一跳,接著才把那句話聽進去,轉臉看他:“那二郎便去泡吧,不用等我。”


    上官鈞和姬安對視片刻,抬手抽出他手中卷子:“明晚開始就要日日批卷子,陛下何必急著現在看這些。”


    說完,彎身去抱姬安。


    姬安試圖躲避:“這才隔了一日!”


    上官鈞:“所以陛下放心,今晚沐浴一回就好。”


    姬安到底還是半推半就地被上官鈞抱起身。


    隻是,想到上回的冰火兩重天,他壓著聲音在上官鈞耳邊抱怨:“這回我可不要趴著了……”


    上官鈞輕笑:“好,這回我伺候陛下。”


    第124章 殿試


    屋裏對坐著兩個在京中仕林裏極有名氣的人魏杲大學士,和他的關門弟子盧雍。


    盧雍在自己老師麵前不用裝樣子,此時黑著臉恨恨道:“一群沒用的東西,都已經幫他們至此,結果什麽便宜都沒討到!難怪……”


    不過,話到嘴邊,想起自己和那些人一樣是落第之人,還是把最後“落榜”二字吞了回去。


    當然,他們原本也沒想著能順利重考。但登聞鼓都響了,這次如此群情激憤,按常理,天子總得多錄取一些人來安撫民心,這也是兩廂妥協之道。那樣一來,才名在外的盧雍自然會位列其中。


    哪知姬安這新帝竟然如此強硬,絲毫不照顧仕林情緒不說,還真把衝台舉子全拉去打了脊杖。


    盧雍握拳在桌上一錘:“如此羞辱讀書人,天子就不怕犯眾怒嗎?這次隻是打舉子,焉知下次不會打官員!”


    魏杲的臉色同樣不怎麽好看,沉聲道:“經過這一場台上辯駁,怕是聖上就要順理成章地把這次會試的變更延續下去。”


    盧雍:“三卷分數不公布,又不能查卷。以後我若一直不能考中,必然一直會被說算學與律法學得不行。”


    魏杲:“你確定,那份詩賦卷能上六十分?”


    盧雍點頭:“絕對上了,我和同窗們都仔細對過題。而且潘公幫著打探過,我策問卷沒滿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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