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鈞聽了,就轉眼去看任守。


    任守躬身道:“陛下說的是。若大量使用石灰石,還要人力開采,後續的高溫鍛燒和研磨也極費工夫。”


    上官鈞點下頭,目光轉向院中那木框:“可要留人守著。”


    任守忙道:“不用,小心別踩上去就成。其實便是踩了也沒關係,隻是會留下個腳印。”


    上官鈞又去看姬安。


    姬安會意,叫人過來帶任守和工匠們去領賞,便讓人退下了。


    四周無人,上官鈞才問姬安:“陛下可是也想賣這水泥。”


    姬安有些發愁:“你覺得會有人買嗎?”


    上官鈞一時沒說話。


    東西的確是好東西,可產量低就意味著製作成本高,賣價就得更高。


    但水泥又不是讓達官貴人們直接使用的,也就不能像白糖、香皂那樣當侈奢品賣。加上模樣太普通,也不像好石材那樣一看就知道是值錢東西。既然不能襯托出使用之人的高貴,那價格一高肯定也就沒多少市場了。


    姬安:“我原先覺得這是好東西,就讓少府去弄了,不想弄了才知道如此麻煩。這筆賬一算,不管是賣還是推廣,好像都不太現實。”


    工業化之前便是如此,很難把人力成本壓下去。


    上官鈞思索片刻,道:“先派人多探石灰石礦脈吧,我再分撥派兵去開采,就近鍛燒製水泥。”


    姬安詫異道:“派兵去?”


    上官鈞:“當然也不是立刻。但按著陛下的計畫,以後總要裁軍的。這一裁軍,就很容易出亂子,有地方安置倒是不錯。”


    姬安:“裁軍是為了省軍費,你繼續安置人,那軍費從哪裏省。”


    上官鈞卻道:“陛下想岔了,隻要不擴軍,便是省了軍費。再則,有人手生產水泥,先把一些關鍵的轉運路段修好路,運輸就能節約下大量成本,想來可以抵得過這部分人手的安置費用。”


    姬安順著他這話想過一會兒,堅持道:“還是得找人具體算一算才能知道。”


    上官鈞淡然一笑:“那是自然。也不是眼下立刻要辦起來的事,既然陛下拿出了這樣的好東西,就先計畫著。還是陛下對裁軍另有打算?”


    姬安搖頭說:“目前還沒有具體的想法。我原先隻是想,等推廣了不占良田的糧食,那裁下去的人拿銀子安了家,就可以自己開開荒,總不會沒飯吃。”


    上官鈞:“陛下這想法太簡單了。就那些已經被養了那麽久的兵油子,真肯老實開荒的,十個裏麵都不一定能有一個。”


    姬安:“開礦也不比開荒輕鬆。”


    上官鈞:“所以要分撥安置。而且不管是軍屯還是開礦,他們總還是兵,有糧餉,不用納稅,不會餓肚子,心裏有底也就不會慌亂。總之,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姬安想想也是,這個時代的事,總還是上官鈞更熟悉,尤其他還是二刷,就笑道:“果然還是得仰賴大司馬。”


    上官鈞拉起姬安的手,包在掌中不輕不重地按捏:“陛下又喚錯了。”


    姬安趕緊四下一瞟,就見周圍的內侍小廝們都低著頭,羽林衛則是個個目視前方。


    上官鈞跟著看過去,輕笑:“都在一殿當中,陛下難道以為他們會不知。”


    姬安拉著上官鈞起身往殿內走,低聲嘟噥:“知道是一回事,看到聽到又是另一回事!你以為我為什麽要搞那扇拉門。”


    他轉身得急,衣領被帶得扯開一些,露出頸脖上昨晚被上官鈞吮出的第一個吻痕。


    上官鈞目光落在那上方,忍不住又笑了笑。


    ○●


    宮裏姬安和上官鈞的休沐日過得輕鬆,外頭卻有很大一批人不痛快。


    左仆射潘濟低調地坐了頂小轎到中書令呂紳家中。


    昨日會試放榜,不僅諸多舉子震驚,朝中關注會試的官員們同樣吃驚不已。哪怕已經從先前的考題中猜到結果會和預期有差別,但怎麽也沒想到差別能大到這樣。


    連呂紳都忍不住皺眉道:“我們看好的人,竟然一個都未能上榜。”


    潘濟冷哼一聲:“昨日榜一貼出來,京中就已經物議洶洶。那麽多才名在外的人都沒在榜上,加上這次考題變化如此之大,卻一句都沒提前說,現在那些落榜的舉子可都不服氣著呢。”


    說完,看一眼關上的門,再傾身向前湊湊,壓低聲音道:“我剛從魏公那邊過來。”


    呂紳:“魏公如何說。”


    潘濟搖下頭:“他的關門弟子沒上榜,他能如何說,隻能歎盧雍學識不到家。現在師徒兩個都閉門謝客,我還是從角門進去的,出來時見大門外擠著許多人要求見。”


    呂紳:“太學那邊呢?”


    潘濟:“今日休沐,先生們沒出來。都是科考過來的,這種渾水,誰願意淌,全當不知道。”


    呂紳眸光一閃:“不會查到你吧。”


    潘濟笑道:“這能有我什麽事。”


    呂紳拈須點頭,跟著一笑。


    第120章 鼓聲


    姬安和上官鈞一同過了個悠閑的休沐,第二天起床彷佛都感覺比前段日子精神些。


    兩人吃過早飯,收拾停當,出門去上朝。


    上回一起上班已經是半個多月前的事了,姬安一時都感覺有點懷念,不禁側頭去看上官鈞。


    朝陽初升,光從東麵打過來,在上官鈞臉上投下漂亮的光影。


    姬安再次為這張完美符合自己喜好的俊顏恍惚了下,心中有些遺憾這個時代沒有相機可以拍照錄像。


    上官鈞感應似地轉過臉來:“陛下有何事。”


    姬安回過神,又不好說自己是看他的臉看得入迷,恰好眼角餘光掃到院中那個鋪著水泥的框,心中突然冒出個念頭,幹脆停下腳步。


    上官鈞跟著停下,目光隨之看向水泥:“既是專門為我演示,倒也不必再留著,讓人拿走吧。”


    姬安卻是對他笑道:“它的確是沒用了,但我突然想到可以廢物利用一下,變成一個我們的留念。”


    上官鈞不解地回視姬安。


    姬安走到水泥旁,左右看看,想尋樣東西。不過院中打掃得很幹淨,他隻得吩咐人去折了一小截樹枝回來。


    隨後,姬安拿著樹枝在木框一角戳了下。


    那裏的水泥就被戳出一個淺洞。


    姬安更為滿意,再吩咐人去取兩隻鞋來。


    看到這裏,上官鈞已然明了:“陛下想留下腳印?”


    姬安藉著袖子遮掩,拉起他的手輕輕晃一下:“我們一人留一隻。等我百年以後,我要把這塊水泥帶到墓裏去。”


    上官鈞心頭突地一跳,回握住姬安的手禁不住多加一分力,眉頭也微微蹙起:“陛下如此年輕,不必現在就想那些。”


    姬安卻是無所謂地道:“想不想都會有那麽一天。別的隨葬品無所謂,但我想多帶幾件我們之間的紀念品。”


    說著說著又想起來一樁,他一邊打量水泥一邊續道:“你要不要也留一份?不過這一塊好像踩不了兩份,要不讓任守再弄一……”


    話未說完,姬安就忽然被上官鈞擁進懷中。


    姬安一愣,下意識一邊瞥向四周一邊想推開他。


    不過,手抬起之時,卻又是一頓,轉而輕輕搭在上官鈞背後輕撫,小聲問:“二郎?”


    上官鈞抱得頗緊,姬安的下巴被按在他肩頭,都看不到他神色。


    姬安被他這麽一抱,才想起這時代的人對生死看得重,是不是自己說得太隨便了。


    不過,下一刻,上官鈞就放開手。


    姬安略微退後,奇怪地向他望去。


    就看到一雙逆著光的黑沉雙眼。


    隻是,沒等他再說話,內侍已取回鞋子。


    姬安就被轉移開注意力,換上鞋子,抬腳踩到水泥上。


    腳下是有些軟的感觸,他稍稍用力,鞋子就往水泥中陷入一些。


    再抬起腳時得費更大的力,鞋底沾上一層水泥,水泥板上也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姬安感覺挺滿意,對上官鈞笑道:“二郎趕緊也來一個,印完就去上朝了。”


    上官鈞自然沒有駁他興致,也換了鞋,在姬安的腳印邊留下自己的腳印。


    姬安打量著兩個並排在一處的腳印,總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麽。又蹲下身,用樹枝在兩個腳印間畫了個不太規整的心形。


    上官鈞剛換回鞋,就見到姬安畫的東西,一邊扶起他一邊問:“陛下畫的那是何物。”


    姬安目光在周圍內侍們身上滑過,湊到上官鈞耳邊小聲說:“心形心的形狀。是百寶囊裏各界的通用符號,代表我們的關係。”


    上官鈞垂眼看他:“君臣關係?”


    姬安眨下眼,隨即就輕輕嘖一聲:“誰家君臣天天睡一個被窩啊!”


    上官鈞這才翹起嘴角。


    姬安拽著他袖子往馬匹處走:“趕緊走,耽誤好一會兒了。”


    *


    兩人走到半路,遇到匆匆趕來的飛廉軍統領秦直。


    姬安和上官鈞拉停了馬,示意秦直靠前說話。


    秦直行禮問過安,就道:“這兩日放榜,眾多落榜舉子頗有疑議。昨日便有不少人分別相聚著商議,想向禮部提請抗議。”


    姬安聽得好笑,對上官鈞道:“他們想抗議什麽,說你們這些考官判卷不公?”


    上官鈞淡淡道:“考試與判卷流程都無紕漏,他們還不敢公然怦擊考官。”


    而且這次會試的考官人數如此多,其中不少是朝參官,每個人身後都是一張關係網。隻要那些落榜舉子不傻,就不會還未入朝便與所有考官對立。


    姬安又問秦直:“今日可有異常。”


    秦直:“他們昨日定好,今日都聚在一處推舉幾人寫文章,再選寫得最好的一篇送去禮部。此時時辰尚早,人還未聚齊。”


    上官鈞:“是聚在何處。”


    落榜舉子有近三千之數,也不是那麽容易聚在一起。


    秦直:“昨日約好在煙波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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