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中那股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悍勇被徹底激發,他選擇了最瘋狂,也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搏命!


    “集合老營的騎兵!隨朕衝鋒!”


    皇帝的吼聲如同受傷雄獅的咆哮,穿透了城牆坍塌的轟鳴和傷兵的哀嚎。


    號角淒厲,旌旗招展。


    李自成那麵醒目的“順”字大旗再次豎起!殘存的老營精銳——這些追隨他轉戰南北、最為核心也最悍不畏死的騎兵們,用最快的速度聚集到了他們的皇帝身邊。


    潼關殘破的城門被奮力推開,李自成一馬當先,如同黑色的箭頭,率領著這股決死的洪流,悍然衝向城外那片吞噬了無數兄弟的死亡之地!


    他們的目標明確——摧毀那些正在無情撕裂潼關的鐵怪物!這是絕望的反撲,也是最後的豪賭。


    高台之上,魏淵冷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李自成的決死衝鋒並未讓他意外,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光芒,以及一絲獵人看到猛獸終於落入最後陷阱的從容。


    “猛如虎!劉國能!賀人龍!”


    魏淵的聲音清晰而平穩,點將如同點名。


    三位早已摩拳擦掌的將領轟然應諾:


    “末將在!”


    聲如洪鍾。他們眼中閃爍著對軍功的渴望,尤其是劉國能、賀人龍這些新附之將,更需要一場大功來證明價值、站穩腳跟。


    “集中你們本部所有騎兵,做好衝鋒準備。”


    魏淵的手臂抬起,指向正瘋狂湧出城門的大順騎兵。


    “軍功,就在眼前。別浪費了我送你們的這份‘大禮’!”


    “是!謝柱國栽培!末將等必不負厚望!”


    三人激動抱拳,連猛如虎這位結義兄弟,在公開場合也恪守著絕對的上下尊卑,此刻更是對魏淵這份“厚禮”心領神會,感激萬分。


    這份大禮的名字,就叫大順皇帝李自成!


    就在大順鐵騎如同黑色旋風,不顧一切地撲向明軍炮陣,眼看就要憑借速度衝過最後幾百步距離,將那些脆弱的炮兵屠戮殆盡之時——


    炮陣前沿,那些輕型的“光複大將軍”早已在軍官急促的口令下,被炮手們以驚人的效率推轉炮口,沉重的輪子在泥地上劃出深深的弧線。


    裝填手撬開預裝的子銃,換上了另一種令人膽寒的彈藥——內部填滿了死亡、炮口以木塞封死的霰彈子銃。


    劉好騎緊跟著皇帝那熟悉的身影,他是老營的老兵,是皇帝的親衛之一。


    戰馬奔騰,風聲呼嘯,他能感受到座下駿馬肌肉的力量和身邊同伴們同仇敵愾的決死之氣。


    眼看前方明軍炮兵陣地越來越近,他甚至已經能看清那些官軍炮手臉上緊張的神情。


    “殺!碾碎他們!”


    他和其他人一樣發出怒吼,揮舞著戰刀,準備用敵人的鮮血洗刷城牆被辱的恥辱。


    然而,就在距離對方陣前大約兩百多步(約300米)時,異變陡生!


    那些調整好角度的輕型火炮炮口,再次噴吐出了致命的火焰和濃煙!


    但這一次,聲音似乎沒有那麽震耳欲聾,卻更加密集,仿佛無數爆竹同時炸響。


    緊接著,劉好騎聽到了一種他永生難忘、如同地獄傳來的嘶鳴聲——那不是一兩顆實心彈劃破空氣的沉重呼嘯,而是成千上萬顆細小鐵丸、碎石、鉛子撕裂空氣形成的恐怖合奏!


    一片肉眼可見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金屬風暴,如同一麵巨大的、無形的鐮刀,瞬間橫掃了整個衝鋒隊列的前鋒!


    “嘭!”


    “噗嗤嗤——!”


    劉好騎隻覺得座下愛馬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悲鳴,猛地向前一栽!


    他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飛出去,重重砸在冰冷泥濘的地上,左腿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幾乎讓他暈厥。


    他掙紮著抬頭,看到的景象讓他血液凍結,肝膽俱裂!


    他心愛的戰馬,脖頸、胸腹處出現了數十個密密麻麻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倒在地上抽搐哀鳴。


    而他的周圍,更是如同修羅屠場!


    衝在最前麵的弟兄們,連人帶馬仿佛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拍過!


    戰馬被打得千瘡百孔,嘶鳴著翻滾倒地。騎士們更是慘不忍睹,有人半個腦袋不翼而飛,有人胸膛被打成了篩子,有人手臂被打斷,殘肢和破碎的內髒混合著鮮血,潑灑得到處都是!


    僅僅一次齊射,衝鋒的鋒銳就被硬生生抹去了一層!哀嚎聲瞬間取代了衝鋒的呐喊。


    “不……不!”


    劉好騎絕望地嘶吼,試圖爬向他的皇帝方向。


    然而,更大的噩夢接踵而至。


    就在大順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霰彈風暴打得人仰馬翻、陣型大亂、速度驟降的當口,大地再次開始震動!


    這一次,是從明軍陣地的兩翼傳來!如同滾雷逼近!


    劉好騎艱難地扭過頭,隻見明軍的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終於動了!


    他們養精蓄銳已久,此刻以逸待勞,抓住了大順軍衝鋒受挫、陷入混亂的完美時機!


    “殺!!!”


    震天的喊殺聲撲麵而來!


    猛如虎、劉國能、賀人龍三員大將一馬當先,如同三把尖刀,率領著龐大的騎兵集群,以排山倒海之勢,狠狠地撞入了已經支離破碎的大順軍陣中!


    劉好騎眼睜睜看著一名明軍騎兵猙獰著臉,手中長長的馬槊借著戰馬衝刺的巨大動能,輕而易舉地將一個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還有些暈頭轉向的大順騎兵捅了個對穿!槊尖從後背透出,帶出一蓬血雨。


    另一側,賀人龍部下的刀騎兵揮舞著雪亮的馬刀,如同砍瓜切菜般,將落馬受傷的大順士卒劈翻在地。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失去了速度和陣型的大順騎兵,在養精蓄銳、士氣如虹的明軍騎兵麵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他們被分割、包圍、衝撞、砍殺……戰場徹底淪為一邊倒的殺戮場。


    劉好騎拖著斷腿,徒勞地向後爬行,試圖躲避這鋼鐵洪流。死亡的陰影緊緊籠罩著他。


    一名明軍騎兵注意到了這個還在蠕動的目標,麵無表情的撥轉馬頭,手中的狼牙棒帶著風聲狠狠砸下!


    劉好騎最後看到的,是布滿鐵刺的棒頭在眼前急速放大,以及遠處,皇帝那麵孤獨的大旗,正在無數明軍的圍攻下,艱難地、絕望地揮動……


    “闖王……快走……”


    這是他最後的念頭。


    下一刻,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狼牙棒結結實實地砸碎了他的頭顱,紅白之物飛濺開來。


    他的屍體如同破布般被緊隨其後的無數鐵蹄踐踏,迅速融入泥濘和血汙之中,再也分不清原本的模樣。


    這,就是李自成老營精銳騎兵,以及無數像劉好騎這樣的親衛,在這場注定失敗的絕望衝鋒中,共同的命運。


    李自成,這位大順的皇帝,此刻正深陷於修羅殺場之中。


    耳畔是永無止境的轟鳴與嘶嚎。遠處,“光複大將軍”仍舊在有節奏地咆哮,每一發炮彈落下都讓大地為之顫抖;近處,兵器碰撞的尖銳聲響、骨骼碎裂的悶響、垂死者的哀鳴與戰馬的悲嘶交織聲令人瘋魔。


    濃重的硝煙混合著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氣,窒息般地壓迫著每個人的胸腔。


    這位大順皇帝,昔日的闖王,此刻甲胄破裂,發髻散亂,汗水和血水糊滿了那張曾令明廷聞風喪膽的麵龐。


    他雙目赤紅如血,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味道,如同一頭被無數獵犬圍攻、身陷絕境的猛虎,雖力竭卻猶自咆哮掙紮。


    他手中那柄飲過無數鮮血的花馬劍,鋒刃已布滿缺口,卷曲如鋸,每一次揮砍都變得異常滯澀沉重。


    那身象征帝王身份的織金披風,早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浸透了暗紅的血和黑色的泥漿,沉重地拖拽著他的肩膀。


    “闖王!左邊!小心左邊!”


    一聲熟悉的、聲嘶力竭的吼叫炸響。


    李自成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側身,一道冰冷的寒光貼著他的胸甲擦過,帶起一溜火星。


    他的一名親衛,一個從米脂起兵就跟著他的老兄弟,如同撲火的飛蛾,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了那名試圖偷襲的明軍騎兵,但他自己卻被另一支從側麵刺來的長矛精準地洞穿了胸膛!


    矛尖帶著淋漓的鮮血和碎肉從他背後猛然透出,溫熱的血噴濺了李自成滿頭滿臉,模糊了他的視線。


    “啊——!”


    李自成發出一聲混合著悲痛與暴怒的狂吼,視野一片血紅。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手一劍劈去,勢大力沉,竟將那偷襲得手的明軍騎兵連人帶盔劈落下馬,劍身卡在對方的鎖骨處,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他奮力拔出劍,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血汙,環顧四周。


    心,如同墜入冰窖,不斷下沉,沉入無底深淵。


    原本緊緊簇擁著他、試圖用血肉之軀為他築起屏障的老營精銳,此刻如同烈陽下的積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每一個心跳的間隙,都有熟悉的身影慘叫著倒下。他認得他們每一個人,叫得出他們的綽號,知道他們家鄉在何處。


    明軍的騎兵洪流仿佛無窮無盡,他們穿著統一的製式盔甲,組成嚴密的陣型,一波接著一波,冷漠而高效地擠壓、切割、吞噬著他們這支越來越小的孤島。


    活動的空間被壓縮得極小,馬蹄踐踏著同伴和敵人的屍體,每一下都濺起血色的泥漿。


    “護駕!護駕!向朕靠攏!”


    李自成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因吸入硝煙和用力過度而變得嘶啞破裂。


    但回應他的,是更多明軍凶狠的撲殺和更加響亮、更加逼近的呐喊:


    “活捉李自成!賞萬金,封萬戶侯!”


    他猛地抬頭,恰好看見那麵一直在他身旁飄揚的、繡著巨大“順”字的皇帝龍旗,被數名凶悍的明軍騎兵同時用馬刀砍中!


    旗杆哢嚓一聲斷裂,那麵承載著他野心與夢想的旗幟,如同失去了生命般,無力地、緩慢地飄落,最終跌入汙濁的血水泥濘之中,瞬間就被無數奔騰的鐵蹄踐踏得麵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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