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大廣間內,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種比下午戰鬥時更壓抑的緊張氣氛。


    這是新藩主鬆浦英介的第一次“重臣”會議,也是決定平戶乃至所有切支丹信眾生死存亡的會議。


    發起人並非英介本人,而是魏淵。與會者寥寥,卻分量極重。


    新藩主鬆浦英介坐在主位,麵色凝重,眼神深處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懼。


    魏淵,坐在英介左首第一位,那是表示尊重的上位,姿態沉穩如山,是此刻真正的定盤星。


    鄭森,緊鄰魏淵,目光銳利,手按刀柄,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他是魏淵最忠誠的後盾,也是連接外界的橋梁。


    田川七左衛門,盡管他年歲不大,但稚嫩的臉上,神色嚴肅,眉頭緊鎖,深知事態嚴重。


    有馬義次,新任筆頭家老,臉上還帶著激戰後的疲憊與血汙,但眼神充滿堅定,他是英介最核心的武家支持者。


    島津勝兵衛、小西彌助幾位在擁立過程中立下功勞、且相對可靠的英介派家臣,此刻都沉默著,等待命運的宣判。


    範·戴克坐在靠後的位置,神情複雜。


    他精明的藍眼睛裏閃爍著對風險的評估和對利益的渴望。荷蘭人的武裝介入是雙刃劍,既提供了關鍵助力,也可能招致幕府更嚴厲的報複。他需要明確的回報和安全的保障。


    兩名平戶商人代表,其中一人顯然是切支丹信徒,另一人則是鬆浦善衛門。


    他們代表著城下町的財富和物資基礎,此刻臉上寫滿了恐慌和對未來的迷茫。


    空氣仿佛凝固了。鬆浦英介幾次張口欲言,卻不知從何說起。有馬義次等人也沉默著,現實的巨大壓力讓他們喘不過氣。荷蘭人範·戴克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帶著商人特有的謹慎與試探:


    “英介大人,尊敬的魏先生。首先,請允許我代表荷蘭東印度公司祝賀您們掌握平戶。然而,恕我直言,我們剛剛經曆了一場風暴,更大的風暴正在海平線上聚集。德川將軍的意誌,不容挑戰。平戶藩的力量,不足以對抗整個幕府。我們需要切實可行的計劃,以及能夠說服公司總部繼續投入資源的‘保證’。”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魏淵和田川七左衛門。荷蘭人需要的是足以對抗幕府壓力的強大外援,或者足以讓他們冒險的巨大利益。


    另一名商人代表也急切地附和:


    “是啊,英介大人!幕府震怒,必定會封鎖港口,斷絕貿易!我們這些人,身家性命都在這裏啊!沒有出路,平戶、平戶就完了!”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與會者中蔓延。


    鬆浦英介求助般地看向魏淵。有馬義次等人也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這位神秘而強大的明國人身上。


    魏淵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連搖曳的燭火似乎都因他的氣勢而穩定了幾分。


    他環視一周,目光在每一張焦慮的臉上停留片刻,最後定格在鬆浦英介身上,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諸位,恐懼解決不了問題。幕府的刀鋒固然鋒利,但並非不可抵擋。你們隻看到了眼前的危局,卻忘了,在這片大海之外,還有更為廣闊的世界,還有足以撼動東瀛的力量!”


    他頓了頓,讓“撼動東瀛”四個字在寂靜的大廣間裏回蕩,然後猛地提高了聲調,字字鏗鏘:


    “你們以為,今日之事,僅僅是我一人之功?僅僅是有馬大人等忠勇之士的奮戰?僅僅是信眾的虔誠?甚至僅僅是荷蘭朋友的‘商業保護’?”


    “不!”


    魏淵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平戶之變,其背後,是我煌煌大明的意誌!是我大明皇帝陛下,對海外子民遭受不公與迫害的關切!是我兄長、大明晉國公魏淵,對東瀛局勢的洞察與布局!”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


    鬆浦英介和有馬義次等日本家臣,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大明?那個龐大、古老、雖然最近似乎有些衰落,但依然在東亞擁有無上威望的泱泱帝國?


    竟然在背後支持我們?


    鄭森與田川七左衛門這對兄弟對視了一眼,他們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神情。


    他們知道魏淵在借勢,但此刻,大明的旗號就是最大的定心丸!


    鄭森深知,自己這位國公爺有句名言。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範·戴克藍眼睛裏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隨即是狂熱的計算!大明!如果真的是大明在背後支持,那局勢就完全不同了!


    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遠東最大的貿易夥伴和競爭對手就是鄭芝龍!而鄭芝龍不過是大明的臣子,如果有大明在背後支持平戶,這其中的政治和商業價值,足以讓公司總部瘋狂!


    在場的其他人也都激動得渾身發抖!大明!那是他們的精神故鄉,一個強大的母國象征!一個可以依靠的龐然大物!


    這些話如果是別人說出的,可能還有水分。可講話之人是“魏明”,大明晉國公的胞弟,那絕對是沒有虛言的。


    魏淵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他的“祭旗”演說,語氣充滿了力量與信心:


    “還有,大家看!這位鄭森公子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指向鄭森。


    “他不僅是我的護衛,更是鄭芝龍的嫡長子!他親身參與此次行動,也代表著鄭家的意誌!田川大人坐鎮平戶,替鄭家掌控海路,統籌物資,若無大明的默許與支持,豈能如此?”


    “幕府彈壓?哼!”


    魏淵冷哼一聲,帶著對德川權威的蔑視。


    “我大明水師雄踞海上,鄭家艦隊冠絕東亞!若幕府敢傾力來攻,妄圖將平戶化為焦土,將我大明庇護的信眾屠戮殆盡,那就讓他們試試看好了!”


    “屆時,我大明戰船將蔽海而來,炮火將撕裂幕府的所謂‘無敵’艦隊!我大明的怒火,必將讓江戶城為之顫抖!德川家光,他敢賭上整個幕府的國運,來與我大明為敵嗎?”


    魏淵的話語,如同洪鍾大呂,震撼著每一個與會者的心靈。


    他描繪的圖景,將小小的平戶藩的危機,瞬間提升到了兩個東亞大國可能爆發衝突的高度!


    而大明,就是那個足以讓德川幕府投鼠忌器的龐然大物!


    “因此。”


    魏淵的聲音轉為沉穩,帶著強大的說服力。


    “諸位不必惶恐!平戶並非孤島,你們背後,站著煌煌大明!當務之急,是立刻鞏固城防,安撫民心,整備武備!不日後,我天朝的支援部隊就會到來!”


    大廣間內,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


    鬆浦英介蒼白的臉上,第一次湧上了血色,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有馬義次等人緊握的拳頭微微鬆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主心骨的激動!其餘人更是激動地低呼出聲。


    範·戴克霍然起身,臉上再無半點疑慮,隻剩下商人的果斷和興奮:


    “魏先生!英介大人!荷蘭東印度公司,將全力支持平戶新政權!商館護衛隊聽候調遣,火槍、火藥、糧食,隻要海路通暢,我們盡力籌措!請務必確保將我們的善意和合作的決心,傳達給偉大的大明皇帝陛下!”


    他看到了巨大的機遇,一個能在幕府和大明之間左右逢源,甚至主導對日貿易的機遇!


    商人代表,尤其是切支丹商人,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匍匐在地:


    “感謝大明!感謝主!我們、我們有救了!平戶有救了!”


    夕陽雖如血,但魏淵祭出的“大明”旗幟,如同在血色黃昏中驟然升起的旭日,瞬間驅散了平戶新政權頭頂最濃重的絕望陰雲!


    雖然前路依然艱險,但至少,希望的火種已被點燃,並且,它連接著一個看似無比強大的後盾。


    會議的氣氛,從絕望的穀底,被魏淵生生拉到了充滿鬥誌與期望的高度!接下來,就是爭分奪秒的備戰與等待了。


    魏淵的判斷沒有錯,德川幕府的反應快得驚人。


    就在平戶變天後的第八天清晨,當海平麵上的朝陽剛剛將冰冷的光芒灑向這座疲憊的港口城市時,了望塔上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敵襲!海上有船隊!陸路有大軍!是、是小倉藩的旗印!!”


    “小倉藩?”


    鬆浦英介和有馬義次衝上天守閣,臉色瞬間煞白。


    小倉藩,細川家領地,位於九州島東北角,與平戶所在的西北角隔海相望,是幕府在九州的重要藩屏!


    其石高遠超平戶,常備兵力更是平戶的數倍!更重要的是,小倉藩藩主細川忠利是幕府譜代重臣,對江戶忠心耿耿,是執行“禁教令”最堅決的藩國之一!


    “黑田忠之好快的速度!”


    魏淵的聲音冰冷,他早已料到幕府不會坐視,但就近調遣小倉藩如此神速,顯然是黑田家的快速反應之舉。


    甚至可能動用了“老中”級別的緊急動員令。這不僅僅是對平戶的鎮壓,更是黑田家在幕府中權勢的一種表現。畢竟沒有幾個外樣大名有驅使譜代大名出兵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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