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挖了幾下,動作忽然一停,轉向嶽寂道:“你來,再試一次。”


    他朝湖水示意,不敢保證一定能從這裏過去,怕嶽寂得了希望又失望。


    誰料,嶽寂竟借著衣袖遮掩,十指緊扣住他的手,一同浸入泛著涼意的湖水中。


    戚清沒想到他敢在眾目睽睽之下這般放肆,當即甩去一記淩厲的眼刀。


    嶽寂卻渾不在意,反而以水波掩護,指腹曖昧的摩挲著他的骨節,過分的往衣袖裏的手腕伸去。


    “師父。”他無聲做著口型:“你還是選了我。”


    他很高興似的,為戚清沒有拋下他跟其他修士一起離開而滿足,哪怕戚清用冰在水下揍他,也固執地不肯鬆手。


    “……這是師父該做的。”


    戚清特地加重了師父二字,眼神警告他不要太得寸進尺,“你要是能有點孝心,為師會更高興,明白嗎?”


    嶽寂對他後半句話充耳不聞,兩人相牽的手穿過湖水時,異變突生。


    不僅戚清的手穿不過去,連湖水也不流動了。


    禁製仿佛察覺到此處漏洞,臨時給這裏打了個補丁。


    戚清:“……”


    這湖到底有多不想嶽寂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哐哐敲了幾下禁製,瞬間有種上學時自以為發現了天才的解題思路,到手卻是零分的無力感。


    創意固然值得鼓勵,放棄也是相當重要的品質。


    ——難道當真和蜃樓無緣了?


    扶鈴忽然道:“快看,這上麵又有字了!”


    幾人紛紛抬頭,隻見禁製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了兩行新的小字。


    “無緣不渡,徒費工夫。”


    “誠心明誌,照天外路。”


    師兄摸著下巴,思索道:“看起來沒把話說死……但誠心明誌指的是什麽?特別特別渴望上島嗎?”


    他試著碰了碰,結果禁製不僅把他彈開,還打了他一下。


    “嘶!”他猛地抽回手甩了甩。


    “肯定是你不誠心!讓我來!”小姑娘興衝衝地伸手,同樣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回來。


    她揉著被打疼的手嘟囔道:“真小氣!”


    仿佛回應般,“誠心明誌”四字驟然加粗,像是誰在給他們劃重點。


    此時湖麵上的霧氣已濃稠得驚人,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白布,將湖心島徹底吞沒。石塔和修士都看不見了,宛如從來沒出現過。


    戚清壓下心底的隱約不安,想起先前謎底的淺顯,眉頭緊蹙:“總不至於真要我們挖心明誌?”


    賀衝豁然起身,道:“我去附近獵隻妖獸,取心來試試。”


    “等等。”嶽寂叫住他,看著小字沉思片刻,忽然對戚清道:“師父,我想借天獅獸內丹一用。”


    戚清心頭微動,從納戒中取出一枚紫色內丹。


    內丹甫一出現,便震顫起來,它旋轉了幾圈,竟自行懸浮於空中,開始瘋狂吸納湖上濃霧。


    霧氣越聚越多,最終吸不下了,絲絲縷縷地流淌在內丹表麵,交織纏繞,竟勾勒出一隻巴掌大小的天獅獸的影子。


    霧氣為身,內丹為心,“天獅獸”顯然還殘留著生前的記憶,吸足靈氣就想逃。


    嶽寂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捉住,毫不猶豫地丟入湖中。


    ——內丹入水的瞬間,湖水轟然沸騰!


    近處的水流旋轉起來,很快生成了旋渦,水波激蕩,黑蛇在水裏待不住,急急忙忙上了岸。


    眨眼之間,湖麵竟開辟出一個幽深的通道,往下延伸,而原先的禁製提示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提示。


    “天外路,蜃中影。”


    ……


    濃霧如實質般籠罩在湖麵上,修士們幾乎連同行者的影子都看不到,個個心中惴惴。


    這霧來得古怪,初時不覺,變濃以後便如深陷泥沼,讓人難以前進,舉步維艱,不少人暗叫不好,覺得自己落入了陷阱之中。


    白衣修士亦生了幾分不安,低聲道:“大師兄,這霧蹊蹺,莫不是有詐?”


    中年男子麵色凝重,感應了半晌,沉聲道:“已經走到了此處,哪有回去的道理?若我感應得不錯,前方不遠就是湖心島,先上去再說。”


    他雖同樣覺得不妥,但既已經走到這裏,要是半途而廢,豈不是與那對師徒無異?


    眾人又艱難前行半刻,眼看離湖心島隻有一步之遙。


    為首的修士正欣喜地登島,忽然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狠狠彈了回去。


    “砰!”


    他摸著額頭,震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土地,幾乎不可置信:“……怎麽還有一層禁製?!”


    此言一出,眾修士頓時嘩然。


    禁製一層疊一層,這秘境到底想作甚!


    不會塔裏還有禁製吧?


    “不要慌!”白衣修士見狀,忙安撫道:“大師兄還在呢!”


    中年男子上前探查,學著嶽寂先前的樣子觀察周圍,很快從島上林立的石碑中看出端倪。


    他手指輕劃,幾息過後,禁製果然泛起漣漪,開始浮現線索。


    修士們鬆了口氣,你一言我一語地誇了起來。


    “不愧是大師兄,速度果然厲害!”


    “這等造詣豈是那兩個元嬰可比?應該讓他們開開眼才是!”


    “小宗底蘊有限,及不上咱們宗門也是正常。”


    中年男子寬和笑笑,昂首等著提示,卻見禁製上緩緩浮現兩行小字——


    “私家領地,閑人免入。”


    “原路返回,既往不咎。”


    一時之間,現場鴉雀無聲。


    眾人傻了眼。


    方才的溢美之詞猶在耳畔,此時像被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臉上火辣辣的疼。


    白衣修士瞠目結舌地道:“這……大師兄?這怎麽辦?”


    都走到了這裏,忽然要他們回去?


    把他們當傻子耍呢!


    中年男子沉了臉色,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什麽,猛地回頭看去。


    霧氣不知何時散開些許,隱約可見來時岸邊的光景。


    空無一人。


    第63章 異夢


    燭光幽暗, 寒氣森森。


    嶽寂緩緩睜眼,入目的是雙膝跪著的蒲團。


    他渾身僵冷,一動也不能動, 抬眸見無數牌位層層疊疊,森然羅列在麵前, 四周則環繞著慘白的人影,多到數也數不清。


    師父呢?


    他眸子一睜,神誌驟然清明。


    “何人作祟!”他厲聲喝問, 欲催動靈力, 卻驚覺經脈內空空如也。


    人影們陰冷地凝視著他, 忽聞“唰”地一聲,麵前紅燭倏忽亮起。


    一位略顯佝僂的身影驀然顯現,離他僅幾步之遙, 負手而立, 單看輪廓並不能分辨男女。


    老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道:“小子想跑?”


    他出現的瞬間, 無形的威壓如山嶽般朝嶽寂當頭壓下, 嶽寂骨子裏湧起某種本能的恐懼, 瞳孔微縮,眼下紅紋不自覺浮現出淡淡的影子。


    “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他喉頭發緊, 攥得指節白了幾分。


    ——這絕不是修為能帶來的威壓,連聞老也不曾給過他這樣毛骨悚然的威壓。


    老者上前半步, 冷嗤道:“小子就是這般禮數?”


    這半步踏來, 威壓更甚先前, 恍若千鈞巨石壓在心頭,迫得人氣息凝滯,難以呼吸, 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顱,再低下肩膀,直到露出脖頸任人宰割。


    然而嶽寂豈肯俯首於陌生老者,眸中立刻閃過金光,隱隱有黑氣現於周身。


    “果然……汙濁的血……”


    “不成體統……這便無法控製了麽?除之也好……”


    “全無爾祖之風……”


    一切情景仿佛幾天前那個清早的噩夢,簌簌低語縈繞在他耳邊,他模糊抓住幾個字眼,還未深想,老者已沉沉道:“無禮的小子,可知身在何處?”


    他似乎動了怒,廣袖一揮,嶽寂血脈已不聽使喚地沸騰起來。


    他喉頭腥甜上湧,再也維持不住外形。


    跪地青年渾身顏色驟然褪去,隻眨眼便化作黑影,無麵無形,乍然一看,除了顏色,與周遭慘白人影竟似同源。


    然而這反倒助他掙脫了桎梏,黑影瞬間暴起,劍尖直指老者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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