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搖搖頭:“不是,我沒有任何信仰。不過當年隻有深淵教團願意伸出援手,助我偽裝身份重回莊園。現在我已經報完仇了,所以被新上任的領主罷免之後就來幫他們做事,消磨餘生罷了。”


    果然,這裏是深淵教團的地盤。瑞安的頭又開始作疼,他控製住自己的表情,麵上不顯分毫:“你把這麽多秘密都告訴了我,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麵前的人眼底掠過一絲微妙,低聲道:“你的隊友們不停往返於黎爾基城和其他領地之間,他們一直在找你。”


    “告訴你也沒關係,因為你再也回不去了。”說完,他便轉過身,揮揮手離開了。


    “管家”一走,瑞安強行打起的精神頓時就泄空了。


    他緩緩地挪到床邊,將自己摔在上麵,斷斷續續地喘息著。方才猶如實質的悲傷仍然沉沉地壓在他心底,疼痛感如附骨之疽不停地折磨著他,神經突突地跳動,每一次呼吸都格外壓抑。


    恍惚間,他仿佛再次聽到透過骨骼傳來的那種生長的聲音,羽翼的陣陣顫抖仿若天鵝瀕死時的掙紮。


    時間被拉得極其漫長,瑞安的手心和額頭都被細密的冷汗浸濕。


    一股溫熱的鼻息拂過他垂在床邊的指尖,有什麽東西頂了頂他的掌心。


    原來是凶獸送來了有治愈效果的濃湯。


    但是他忍著疼忍得太累了,此時毫無胃口,一點都不想動彈。


    【喝完了就不疼了。】


    【聽話。】


    係統破天荒地用一種輕柔得有些嚇人的語氣來安慰他,他聽完之後費力地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


    聽到這句話,瑞安又有點想哭了。他放慢呼吸,把淚意憋回去,伸手製止凶獸想伸出中空吸管般的可怕長舌來舔他的動作。


    “放心,我不會放棄的。”


    ==


    接下來的幾天,黑暗中的哀慟以及那不可名狀的囈語準時降臨。


    瑞安在心裏不停的告訴自己——他是一個旁觀者,所感受到的是他人的悲傷。同樣的話語不斷地重複著,他仿佛真的從中得到了一絲釋然。


    身軀陷入了極端的痛苦與悲傷之中,他不知該如何振作,隻能靜靜地旁觀著被疼痛與情緒折磨著的自己。一開始他還會哭到渾身抽搐,但在漸漸地學會自我觀測之後,他開始習慣了那種不屬於自己的情緒。


    “……想……”


    “想……”


    你在想什麽?我要怎麽做才能幫到你呢?


    瑞安無法從那狂亂的囈語中解讀出更多的含義,他也並不想太過理解這些囈語,因為他還要回到隊友們的身邊,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這裏。


    就好像被凜冽的風持續吹拂,鋒利刀片般的寒意令他渾身戰栗。


    風有自己的軌跡和規律,但他不是風,也不會被風帶走。


    “真的沒有變化嗎?”瑞安光溜溜地趴在床上,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裏傳出來。


    這段時間他一直感受到生長般的細微震動,心裏也清楚地認知到自己的畸變正在加速。


    【頭上的角變長了,羽翼變豐滿了。】


    【除此之外……】


    【至少目前你……體表沒有額外的變化。】


    “好的,謝謝你幫我檢查。”他揉揉眼睛從床上爬起來,重新穿上那條白色長袍。


    直到第五天,瑞安若有所感地睜開雙眼,把一隻手抬到眼前,新奇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係統,我的眼睛出問題了,可以幫我看一下發生了什麽嗎?”


    【……你的虹膜沒有變化,但是瞳孔變成了白色。】係統的聲音有些艱澀。


    【瞳孔的形狀也變了,像一朵白色的小花。】


    聞言,瑞安想起了與希爾維烏斯的邂逅,眼中露出了淡淡的笑意:“這樣啊,我還以為是之前哭多了才看不清。原來……我把那朵小花留下來了。”


    “活了兩世,這還是第一次體會到高度近視加散光的感覺。”手臂伸直又彎曲,他望著自己的手背,眨了眨眼輕聲說道,“近視的人可真辛苦呀……”


    外麵傳來動靜,似乎是有人過來了。


    瑞安頓時忘記自己現在兩米以外人畜不分的視力,下意識抬眼望去,什麽都沒看清。他有些虛弱地走到透明牆邊,打量著外麵的人。


    來人一身白袍,從頭罩到腳,兜帽下是一張完全沒有瘋狂教徒氣質的平淡的臉。他在看見瑞安的瞬間,很明顯地愣住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潔白的羽翼伏在青年的發絲間,與那對堅硬的骨角相連,宛若一頂純白王冠。


    烏黑的發絲垂在青年臉側,與蒼白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冷色的光暈為其缺乏血色的肌膚增添了一種脆弱的透明感,幾乎可以清晰地看見其下青色的血管。


    那對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是白色的十字形瞳孔……不對,竟然是小小的白色花朵。詭異又美麗的眼瞳帶著懵懂與茫然,對視的瞬間便足以讓人失神。


    “請問有什麽事嗎?”青年的聲音也異常悅耳。


    教徒終於回過神,眼中染上一絲狂熱意味,甕聲甕氣地說:“老師希望能見您一麵,請讓我帶您過去吧。”說著便用手上的戒指打開透明的牆麵,再向旁邊退開幾步。


    能被深淵教徒稱作老師,瑞安實在是想象不出這究竟會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一定非常瘋狂吧。


    他注意到對方身旁放著一個比人還高的透明容器,看起來似乎跟那堵透明牆的材質是相同的:“要把我裝進去嗎?”


    對方點頭,用戒指將容器打開:“這種特殊的水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幫助您穩定身體的秩序。請進吧。”


    再次聽到“秩序”這個詞,瑞安覺得自己離真相又近了一步。他不動聲色地應一聲“好”,然後邁步直挺挺地撞上了牆。


    竟然完美地錯開了洞口!


    即使是這樣瑞安的情緒也很穩定,開口道:“不好意思,我現在的眼睛有點看不清。”


    他調整角度,這次順利地走出了房間,然後在教徒的眼前一頭撞上水晶容器。


    後者及時伸手墊在他的腦袋前麵,說:“請讓我來幫助您吧。”


    最後,瑞安是被對方抱進水晶容器裏的,他還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能有這樣病弱的一天。


    水晶合攏,教徒往上麵蓋了一塊布,坐在裏麵的瑞安頓時陷入黑暗。不過他並不覺得慌張,相反還有一點微妙的興奮——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也許可以借此發現新的突破口,找到離開這裏的辦法。


    接下來,他感覺自己的高度上升了一點,然後開始平緩地移動,過了一會之後是輕微的失重感。


    【你被帶到了最底層。】


    高度再次上升,一陣搖晃後就停了下來,終於,他感覺自己被輕輕地放下。


    蓋在水晶上的大布被掀開,視野驟然變亮,瑞安隻是瞳孔微縮,並不覺得光線有多麽刺眼。但是畸變對他雙眼所帶來的影響不僅僅是這一點,他睜眼望去,水晶外麵什麽都看不清。


    他吃力地觀察了一會,終於從遠處跳著舞的多重人影中辨認出這隻是同一個人的身影,而且對方正在朝他靠近。


    等到那個人影越來越近,他費勁地辨認起來,發現對方跟剛才那個教徒穿著相同白袍。


    下一秒,那人突然將臉離得很近,幾乎快要湊在水晶上。


    瑞安心頭一震,下意識後仰。等重新坐好之後,他詫異地詢問道:“你是……林恩老師?”


    “嗯嗯,你好!”


    這下他終於能夠確定了,深淵教徒口中所指的老師竟然是王國特裏德安學院裏的那個平平無奇的大陸曆史學老師——林恩。


    “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瑞安。”


    周圍的一切都像是開了虛化的特效,而在此之中,林恩的目光格外突兀,帶著一種灼熱的欣賞,令水晶中的瑞安忍不住蜷起了腳趾。


    “你是深淵教團的人?為什麽……”


    對方並沒有回答,隻是專注地望著他的發頂,久到他頭皮都開始發麻,才喃喃自語道:“這真是一個極大的驚喜……”


    “親愛的瑞安。”盡管林恩極力壓抑自己的語氣,但他的表情中仍然透出一絲狂熱,“我們可以一起拯救痛苦的世人!”


    第51章


    在經曆諸多糗事之後,瑞安本以為自己已經成長了,情緒也足夠穩定,接下來無論麵對什麽樣的情況,都不會輕易感到尷尬。


    就連剛剛在敵人麵前連撞兩次牆,也未能引起他心中的波瀾,如今卻被林恩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擊潰了。


    這一瞬間,飄忽在空中的旁觀者視角驟然消失,他仿佛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長長的睫毛撲扇幾下,仿佛想用眼中的小花確定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麵前一身教徒打扮的人的確是那位模樣平凡的大陸曆史學老師,但即使是笨重的黑框眼鏡也難掩其眼中的狂熱。


    “額……”回過神考慮到自己現在的處境,瑞安斟酌著回應道,“非常感謝你的邀請,但我隻是一個普通的感染者,我覺得自己還不足以承擔起這個……偉大的使命。”


    “不,你可以的。”林恩迅速接話,臉部平緩的線條繃得極緊,很快又放鬆下來,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緊盯著瑞安,“我從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有這種奇妙的預感。”


    林恩忽然直起身後退幾步,像個正經老師那樣開始講課:“人類的身體一直有條不紊地運行著,它遵循著自己的一套秩序,即使受到外界幹擾也很快會找回自己的秩序,然而深淵的感染會徹底打破這種規律。”


    “我研究過許多感染者,然後發現無論是什麽種族,其大腦所在的部位秩序最為堅定,所以幾乎所有初期感染者的頭部都不會產生變化。”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笑著說,“有變化的那些很快就死了。”


    “當感染者到了中後期,一旦頭部發生畸變,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接下來他會在全身血肉的崩潰之中死去。”


    林恩停頓了一下,然後伸出一隻手搭在水晶表麵輕輕摩挲,似乎是想要透過那層水晶去觸摸內裏的黑發青年。


    “瑞安,你與普通的感染者都不同。”他用極為篤定的語氣說道,“你成為感染者之後是先從頭部開始變化的,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瑞安沒想到自己的畸變竟然是這麽特殊的情況。仔細一想,除了諾亞以外,他確實沒見過頭部發生畸變還存活著的感染者……可是林恩為什麽會知道他的畸變情況。


    腦中閃過一絲靈光,他想起自己被抓來之前看到的那隻單眼小鳥。


    “你一直在監視我嗎?”


    “也沒有一直啦。”林恩笑眯眯地說,“沒想到你能傷到聖騎士領裏的深淵種,我實在是太好奇了。”


    “那隻突然出現的深淵種與你有關嗎?”瑞安撐在裙擺上的手悄悄捏緊。


    “嗯,我讓那隻小家夥去鬧一場,其實是為了救人啊。”對方麵露感慨,“你還記得諾瓦那個孩子嗎?”


    “他的另一人格撐過了畸變的所有階段,最後還完成了頭部的變化,因此獲得了感染心靈的強大力量——是的,在完成頭部的轉變後,感染者就可以感染他人的心靈,從而傳播深淵的福音!瑞安,你也可以做到這一切,而且你能做得比他更好!”


    瑞安雖然看不清林恩臉上的神情,但是對方這種狂熱的語氣已然令他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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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格離完美的深淵種還差最後一步,可惜諾瓦本人在最後關頭拖了後腿,似乎產生了一些崩潰……我就說不該放養的!從一開始就應該給他提供最好的環境,這樣也不會被聖殿中途截胡了。隻有我能救他,聖殿那群人什麽都不懂,這樣下去他們會毀掉大陸的未來!”


    他憤憤地說著,語氣一轉又變得欣喜:“幸好,我發現了你的特殊之處。那時我就覺得跟著你一定會有新的發現,果然,你給我帶來了更大的驚喜。”


    “是那隻小鳥嗎?”瑞安突然開口問道,“它少了一隻眼睛……”


    “在我這裏。”林恩撥了一下眼皮,露出來的眼瞳下方赫然出現了另一個極小的眼瞳,“我可以看到它的視野。這隻是我以前不懂事的時候做出的一個小嚐試,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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