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陵又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就如同很多演員們公認,表演喜劇,其實比表演正劇更難。但是影帝和影後的獎項,卻往往落在正劇演員的身上一樣。


    喜劇就像是短篇小說,它明明難寫,且又不受主流重視。


    因為字數少,很難表現出跌宕起伏的劇情。主人公的性格難以發展變化。也設計不了太複雜的迷題。就很難精彩。


    “不過……”淮映勿又看著他說,把朱紅的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顯得狡猾而稠麗,“其實短篇寫作還是有一些訣竅的。”


    沈昭陵心裏動了一下,卻裝作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輕輕問他:“什麽?”


    淮映勿:“嫂嫂,想拍照嗎?”


    沈昭陵:“?”


    話題是怎麽又扯到這邊的?


    “你跟我來。”淮映勿說完,就從椅子上下來,然後在經過沈昭陵的身邊的時候,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一把把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自作主張地牽著他的手,走了出去。


    沈昭陵就這樣莫名其妙地任由他牽著自己的左手,去了三樓,看著淮映勿拿到了之前放在茶幾上的相機,之後又出去。


    最後又上樓梯,到了三樓的上麵,也就是整個房屋的頂端,這才放開了他的手。


    ……


    他垂下手,搓了搓自己的左手心,直到那裏不再有餘熱。


    這還是沈昭陵第一次來到屋頂。


    淮映勿站在他前麵。


    而他的前方,除了一個褐色的身影之外,就是沙漠,一望無際的沙漠。好多曲曲折折的線條。


    太陽像是鹹蛋黃一樣,掛在碧藍的天空之上。


    除此之外,就是幾個零星的村落、樹幹、小水潭。似乎沒有可看的東西。


    淮映勿轉身,遞給他那個相機,低頭問他:“玩過攝影嗎?”


    當然沒有。


    以前都是別人圍在他一圈,來拍攝他。而他從來不碰相機。


    看著他麵無表情的模樣,淮映勿就知道了,沒玩過。


    沈昭陵回他說:“這有什麽好拍的?不就是大沙漠嘛。”


    他真不覺得這裏的風景有什麽壯美之處,足以讓淮映勿把他拉到屋頂上來。


    淮映勿哼了一聲,隨後把相機放到了自己的眼前,右手不斷調試著什麽。


    兩分鍾之後,伴隨著“哢嚓”一聲,複古般的清脆快門響聲,沈昭陵知道,照片拍好了。


    “看一下,”淮映勿把相機遞給他,指著相機的一個小窗口說,“在這裏,看取景器。”


    “……”


    沈昭陵接過,然後從那個小窗口看了一下,隻是點擊了一下,它就放大了那張圖片。


    一個有平板計算機那麽大的投影,在相機背後顯現,而沈昭陵看見了剛才拍攝的那張漂亮


    一張震撼的照片……


    背景依然是沙漠。但是圖片的左邊,是黑色,圖片的右邊,是橙紅色。中間是波浪線。


    也就是說,左邊拍攝的是啥沙丘的背光處,右邊拍攝的是沙丘的迎光處。所以導致左暗右明。


    下麵是平地。平地隻占據了畫麵的五分之一。


    而更重要的是,圖片的左下角,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騎著一個駱駝,坐在上麵,如同枯樹枝。


    整個畫麵,動靜結合,光暗對衝,直線與曲線的反襯,黑灰與橙紅的顏色衝擊,給人以極大的視覺震撼。


    而這張照片的拍攝,卻僅僅是淮映勿剛才用兩分鍾隨手一拍,就拍下來的……


    沈昭陵:“……”


    他瞬間在心裏收回了剛才那句話。這片沙漠,確實有可以拍攝的東西。


    剛才是他說的輕率了。


    沈昭陵又默默地把相機遞給了他:“所以你想說什麽,教我學習攝影嗎。”


    那可能至少得學幾個月。而他現在好像沒有這麽多時間。


    “不是。”淮映勿默默地把相機接過來,“我是想說,很多白馬塢的導演。最初都是攝影師出身的。


    “他們從拍攝一張照片,到拍攝一個鏡頭,再到拍攝好多段鏡頭,最後集成在一起成為電影。


    “一張照片,就是短篇小說。一個鏡頭,就是中篇小說。一個電影,就是長篇小說。


    “那你覺得拍好一張照片,最重要的是什麽?”


    沈昭陵知道,要拍攝一張照片,肯定需要一個相機。但最重要的肯定不是相機。就如同繪畫的水平並不取決於畫筆一樣。


    沈昭陵眨眨眼睛:“攝像技術?還是拍攝素材?”


    這兩個似乎比較接近答案。


    淮映勿搖搖頭:“攝像技術:調節相機的光圈、焦距、快門。亦或者,掌握影調、色彩純度和飽和度,構圖這些技巧。在學院裏都能很快地學到。


    “拍攝素材,就更不是了。好的攝影師,就哪怕是單純的拍攝一張橘子,拍攝出來的效果也是和別人也是不一樣的。”


    沈昭陵:“……”


    他心說,就像你隨手拍攝的沙漠一樣嗎?


    但他沒有問出口,因為他不想誇淮映勿,給這家夥驕傲的機會。


    所以沈昭陵麵無表情地挑眉:“那你說是什麽?”


    淮映勿低頭,靠近他,微微笑道:“是攝影眼。”


    攝影眼,沈昭陵好像聽過這個詞語。


    它不懂它具體的意思,但是那能讓攝影師注意到那些平常人注意不到的細節。


    除了光線、線條、構圖等一係列元素之外,更重要的是,攝影師本身對於影像的個人詮釋。


    它更像是一種觀察力。


    淮映勿:“你想寫一個短篇小說,就需要這種攝影眼。你可以不獵奇,而從一個很平凡的東西當中,找到你心中的影像。


    “那個東西,大家都能看見,但大家卻又都注意不到。隻有你能看見,隻有你能把它寫出來。


    “攝影技術,就是伏筆、反轉、節奏、衝突這些外在的技巧。這些可以學。小玫瑰也都會。


    “但攝影眼不是。它不能一下子擁有,它隻能去培養。”


    “你選擇什麽樣的構圖,就是什麽樣的行文結構。


    “影像的清晰度,就是場景描寫的細致程度。


    “明暗對比度,就是小說中對比的分裂感。


    “顏色的冷暖調,就是小說溫暖或悲傷的情感基調。”


    “攝影主體與配體,就是主角就是配角。”


    “嗯,按你的話來說,攝影眼其實是一種感覺。一種思維習慣、一種審美視野,一種可以後天培養,卻又像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


    於是許久,許久,沈昭陵站在那裏,沉默著,盯著淮映勿的眼睛,都沒有說話。


    他第一次發覺,淮映勿有一雙很靈氣的眼睛。


    是桃花眼,雙眼皮,黑色長睫,眼瞳更是黝黑。不笑的時候勝似笑。


    他們兩個在烈日下的屋頂上互相直視,隻有他們。


    直到眼前出現了好多彩色的小光圈,眼球開始變得眩暈,刺痛,也沒有挪開眼睛。


    但對方那雙眼睛最先受不住,就又笑了,率先移開了目光。


    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向下彎,形狀更加好看。


    沈昭陵就也收回了眼神,隨便把目光瞥到了不知道哪個地方。也沒有揉眼,隻是多眨了幾下。


    直到淮映勿說完,向他走過來,站在他背後,幾乎從背後攬住他,把相機,放在他的眼前。


    以一個接近擁抱的姿態,在他後麵輕輕地說:“嫂子,給你看我今天拍的。”


    隨著那手指在他眼前一滑動,一張黑白的照片就出現在他眼前。


    照片上拍攝著一個駱駝隊,隻不過這個照片的角度,讓人感覺沙丘是垂著的。


    那些駱駝隊,彷佛在懸崖峭壁上行走。身邊還有許多的白色煙霧。


    再加上黑白的配色,給人以懸疑恐怖、危險失衡的奇妙感覺。


    沈昭陵輕輕問:“煙霧嗎?”


    淮映勿:“是早晨的雲霧,你今早起的太晚了。沒看見。”


    沈昭陵:“哦。”


    淮映勿:“你是不是喜歡賴床啊你。”


    沈昭陵:“沒有。”


    淮映勿:“我不和你一起睡,你就賴床。”


    “你什麽時候跟我一起睡過,你別……你別離我那麽近。”耳朵邊熱氣都發燙,沈昭陵不適應地往前走了一步,遠離了他。


    淮映勿又拽著他肩膀,讓他轉了個身,看著自己:“你躲什麽,那我給你拍個照吧。”


    眼看著鏡頭衝著他貼過來,沈昭陵抬起手遮擋了一下臉,快門聲卻依舊響了起來。


    “哢嚓”


    “你真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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