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曜轉頭對王樂任道:“輻射感染燒糊塗了,他精神力高症狀表現不明顯,隻能表現出精神值過高,精神力紊亂程度沒儀器檢測出的那麽嚴重,你給他開點抗輻射感染的藥就行,給他搞點降紊亂的噴霧。”


    王樂任連連點頭。


    梁寰的目光落在他手腕的小黑龍上,稍一思索就握了上去,慢條斯理地摩挲了兩下:“朕不需要。”


    厲曜木著臉看了他一眼:“多給他噴點,一包咖啡喝成這樣,你可真行。”


    梁寰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厲曜,朕還是喜歡——。”


    厲曜拿起桌子上的麵包堵住了他的嘴:“沒事我走了。”


    “厲哥,那個我突然想起來下八層還有好多事沒做完,實在離不開人,我們就先走了!”鄧蒙拚命地衝越航使眼色。


    越航疑惑地看了他幾秒才會意:“……對,沒錯,還要麻煩厲先生照顧一下,我去送王院長。”


    王樂任開好了藥,腳底抹油跑得比誰都快,生怕梁寰一個不開心真把他給斃了。


    “等——”厲曜話沒說完,大廳裏就隻剩了他和梁寰。


    “不用管他們。”梁寰將王樂任開的藥掃到一邊,拿起文件來繼續看,“朕很好,一點事情都沒有,你在這裏陪著朕就行。”


    厲曜麵無表情:“你先撒開我。”


    梁寰捏了捏他的手腕:“有你在朕很安心。”


    厲曜已經免疫了他張口就來的胡話,坐到地毯上抓起王樂任開的藥,眯起眼睛對著醫囑看了半天,才搞清楚每種要吃幾粒,他吃藥從來都是看自己的心情和需求,哪裏這麽仔細過,不如趁機毒死梁寰。


    他將七八粒花花綠綠的藥丸放在掌心遞給梁寰:“趕緊吃了,別發瘋。”


    梁寰掃了一眼,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厲曜:“……你怕打針還怕吃藥?”


    “朕沒有。”梁寰輕嗤,連小黑龍都不樂意摸了,往沙發另一邊挪了挪,一本正經地打開文件,“朕懷疑這儀器是王樂任故意設置的錯誤數值,或許應該查一查那些咖啡都有什麽人經手,一包咖啡能引起精神力紊亂,實在匪夷所思,朕認為你現在應該——”


    厲曜眼疾手快地掰住他的下巴直接將藥塞進了他嘴裏,然後死死合上。


    “!”梁寰驚愕地看著他,眼底隱約浮現出幾分怒意。


    厲曜獰笑出聲:“放棄抵抗吧,扛輻射感染的藥都是入口即化立刻見效。”


    難以形容的苦澀在嘴裏化開,厲曜離得他極近捂住他的嘴,鼻腔裏都是厲曜身上的氣息,梁寰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估摸著藥化得差不多,厲曜才鬆開了手,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臉:“等著吧,光狙子彈輻射感染引起精神力紊亂,後邊兒還有得你難受,就算s級的體質也得挨一星期,更別說你這種e-的小弱雞了。”


    梁寰看著他沒說話。


    “有可能誘發驚恐噩夢,再嚴重點誘發基因突變,甚至重度精神力紊亂,失去對時間和空間的感知……嘖。”厲曜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小心真變成瘋子。”


    梁寰一直盯著他,他其實並未感覺到明顯的變化,隻是認為自己有些衝動輕浮,就像控製不住自己的某些本能,而且他對發生的事情都有記憶,卻失去了一些判斷力。


    就像他現在看著厲曜,可以理解對方的意思,但依舊希望對方可以陪他看文件,他試圖偽裝起自己的本意。


    “如果精神力暫時增高,雖然是紊亂狀態,卻可以極大地提高工作效率。”他這樣對厲曜說,“但王樂任讓朕休息,所以朕在床上看文件,你就可以睡在旁邊,同朕隨時交流意見,關於黑市的問題,朕想與你探討一番。”


    “……”厲曜直接拿起噴霧懟在他臉上按了下去。


    多重藥物的加持下,梁寰終於撐不住閉上了眼睛。


    厲曜頓時覺得耳邊一靜。再讓梁寰說下去,他感覺自己都要被精神汙染了。他剛要起來,手腕就傳來了陣阻力,他低頭一看,陷入了沉默。


    這人到底什麽毛病?


    梁寰眉頭皺得死緊,攥得也越來越緊,厲曜嘖了一聲,幹脆抓起旁邊垃圾桶裏的咖啡袋包裝看起了說明書,好再積攢一下剛才消散得無影無蹤的睡意。


    隻是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體,目光忽然一頓,在被撕開的包裝袋邊緣,有一個很不起眼的黑色符號,有些熟悉,像在哪裏見過。


    他又拿起剛才被自己扔到茶幾上那袋未拆封的咖啡,上麵的配料表和被拆開的這袋幾乎沒有區別,唯一不同的是邊緣包裝沒有任何符號,產品代碼也是非官方代碼,造假十分明顯,他又看向被拆開的包裝袋,上麵的代碼末尾……是黎明集團的統一標識碼。


    他掰開梁寰的手,問了門口的小弟,從旁邊的房間裏找到了那幾箱咖啡,拆開之後裏麵無一例外全都是假貨,唯一的真品就是梁寰拆開喝的那包。


    “之前是誰給梁寰衝的咖啡?”厲曜問對方。


    “是荊四哥。”對方疑惑道。


    “他人呢?”厲曜問。


    對方指了指空蕩蕩的房間:“哎?他剛才還在這裏幫忙清點物資……厲先生,是有什麽問題嗎?”


    “哦,沒事兒。”厲曜抄著兜往門框上一靠,“你們梁哥老嫌棄我手笨不會衝咖啡,我想找他學習學習。”


    小弟曖昧一笑:“誒,我懂,我懂。”


    厲曜衝他抬了抬下巴:“你忙吧。”


    對方又盡職盡責地去了門口。


    厲曜半隻腳已經踩上了樓梯,轉頭看著睡在沙發裏的梁寰,悠悠地歎了口氣,折回來把人扛在肩膀上運回了房間。


    ——


    *


    梁寰有些分不清這裏是夢境還是現實。


    這裏是郊外的一處田莊,他其實對田莊並沒有什麽概念,隻是從侍女嘴裏聽她們這樣說。


    他的記憶有些模糊,隻記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人灌一碗黑乎乎的湯藥,苦澀的味道和尖銳的疼痛讓他哭得聲嘶力竭,他極力掙紮卻還是會被侍女按住,然後掰開他的嘴,將那些藥灌進他的肚子裏。


    是漫長的、無邊無際的痛苦和折磨。


    他以前還記得阿娘是什麽模樣,可現在連阿娘的樣子都記不清了,他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將阿娘徹底忘記。


    偶爾,一個年紀大的仆婦會偷偷帶他出去買菜,倒不是看他可憐,而是趁機當掉一些他身上的配飾,阿娘留給他的物件被一件件送走,他哭叫都無濟於事,隻會被那仆婦毒打一頓了事。


    好在他沒過多久,就徹底忘了阿娘的模樣,也漸漸記不清哪些東西是阿娘留下的,他隻記得喝藥會很痛。


    田莊的帷幔很厚,很高,黑夜裏泛著層冷霜般的慘白,他聽著外麵的狼嚎和蟲鳴,眼淚哭幹了又淌下來,湮沒進脖頸裏變得冰涼,他裹緊被子,將自己蜷縮成一團,但依舊覺得很冷,也說不清哪裏疼。


    總是要喝藥,總是要挨打,那些大人看著那麽高大又強壯,隨便一個瘦弱的婢女都能將他拎起來,對他嗬斥恐嚇,他害怕這些高大的東西靠近自己,胃裏會不自覺的泛起股惡心,讓他渾身忍不住顫抖。


    記不清這樣過了多少年,他隻覺得過了很久,然後有一天,一個男人出現,蹲在他麵前朝他伸出了一隻手,聲音溫柔道:“梁寰,我叫王滇,你可以喊我阿叔。”


    對方看上去比他熟悉的任何人都要危險,他應該是藏了起來,怕得要命,但對方鍥而不舍地每日都來看他,不會給他喂藥,也不會隨便打罵他,還會耐心地給他講故事。


    典當他配飾的仆婦愛聽說書,他也會被按在小板凳上聽,隻是聽得似懂非懂,阿叔講的故事和說書人不一樣,他就遠遠地坐在地上,自顧自地講,故事裏有會飛的大鳥,肚子裏可以坐人,有四個輪子的不用馬拉的汽車,有很高很高的大樓,百姓會在裏麵工作和生活,那裏沒有戰爭,沒有饑荒,每個人都能吃飽肚子,像他這麽大的孩子都可以去上學,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可以憑借本事養活自己……


    他喜歡聽這些故事,也很喜歡阿叔,在他僅有的記憶裏,阿叔給過他很多次糖,他很喜歡吃。


    他吃著糖,灰撲撲地坐在雪地裏,看著鵝毛大雪飄落下來。


    阿叔死了。


    十九叔也死了,他會在人多的時候喊他父皇,盡管他知道那個叫崔琦的男人才是自己的父親。


    他和崔琦有過很多次爭吵,吵得最凶的時候是他十六歲親政那一年,他忘記自己要堅持什麽,崔琦強撐著從輪椅上下來,跪在了地上,聲聲懇切,他拂袖而去,置若罔聞,怒意未散時,接到了宮人崔琦病逝的消息。


    有人站在他身邊,有人跪在他麵前。


    雪下得更大了,他感到了徹骨的寒意,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跪在地上的人卻越來越多,滾落的人頭鮮血淋漓,白骨腐肉堆砌出金尊玉貴的帝王,他孤身一人坐在冰冷堅硬的龍椅上,他接受著劈頭蓋臉的謾罵與詛咒,笑著說著誠懇溫和的話語,看眾人身死,看眾人臣服,心底不見任何波瀾。


    他早已與北梁融為一體,一切都是帝王掌心的玩物。


    ‘梁寰,沒有人會真心留在你身邊!你注定死都不得安寧!’


    ‘你不過是個披著賢明仁德外皮的暴君!’


    ‘你無心無魂,你萬劫不複!’


    ‘孤家寡人!’


    ‘你就是個瘋子!’


    ‘瘋子!’


    *


    梁寰倏然睜開了眼睛。


    滋滋的電流聲劃過耳朵,臉頰上傳來一陣刺痛,冰冷的金屬貼住了他半張臉,他剛要拿下來緊接著就被人按住。


    “別動,還有一分鍾,留下疤我可不管。”有人懶洋洋地在旁邊開口。


    梁寰漆黑的眼珠轉動,目光落在了厲曜臉上。


    厲曜坐在床邊的沙發上,正在單手玩遊戲:“做什麽噩夢了?出的汗能把床單洗一遍了。”


    梁寰盯著他沒說話,視線落在了他手腕上。


    “哎,醒醒。”厲曜在他麵前打了個響指,“我可給你噴了一整瓶鎮靜劑,你再紊亂就有點不太懂事了。”


    梁寰看了一眼四周,是厲曜的房間,他還記得紊亂時發生的事情,雖然並沒有多麽出格,但仔細想起來還是有些尷尬。


    還不如直接忘了。


    厲曜捏住他的下巴來回晃了晃,屈起手指敲了敲他臉上的治療儀:“瘋了?你要真瘋了那台2s機甲可就是我的了,來,你先在這裏按個手印。”


    他拿出了份虛擬合同就要把梁寰的手指往上按。


    “沒瘋。”梁寰按在了合同的關閉按鈕上,對上了厲曜遺憾的目光,“如果你想開,神封就在隔壁。”


    厲曜沒勁地扔開了他的手。


    治療儀的計時器響起,梁寰把它從臉上拿了下來,道:“我沒想到傷口感染會這麽嚴重,給你添麻煩了。”


    厲曜挑眉:“沒事兒,付治療費就行,一次五十萬。”


    梁寰笑了笑:“治療一次五十萬?”


    “輻射汙染會嚴重影響判斷力,在智商正常的情況下,人至少不應該花五十萬濃縮幣買幾箱假咖啡。”厲曜道,“但是可以花五十萬濃縮幣救條命。”


    “……好。”梁寰直接轉到了他的賬戶裏。


    厲曜吹了個口哨:“梁哥大氣。”


    梁寰扯了扯襯衣的領口從床上下來:“我先走了。”


    厲曜把搭在床上的腿放下來,給他讓路。


    梁寰點了點頭,走到了門口,轉過身微微蹙眉道:“床不是讓人特意安排的,當時瞳孔掃描是為了觀察你的情況,湯藥可能會導致你睡得太沉,如果你介意的話可以都換掉。”


    厲曜兩條腿搭在床上,正叼著根煙低頭點上,聞言哼笑了一聲,抬起頭衝他吐了個圓潤漂亮的煙圈。


    “放心吧,早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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