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笑了一聲,嘴角又很快垂下去。


    梁寰到底是怎麽發現那台治療儀和黑匣子有關的?


    他離開前一切都正常,為什麽梁寰突然決定要撤離,甚至隻是帶走了能找到黑匣子的治療儀而非黑匣子本身?


    他到底哪裏露出了破綻?


    梁寰又為什麽把這台掃描儀留下來?


    腦海中的思緒紛雜混亂,麵前殘酷的現實映襯得剛才在門口擔心梁寰的自己像個傻逼。


    厲曜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忽然定住。


    在那台掃描儀的底部,露出了一點白色,他遲疑了片刻,將那東西拽了出來——是張紙。


    紙上的字跡工整俊秀,如同梁寰本人,讓人挑不出絲毫錯處。


    “厲曜,晚飯在保鮮箱中,我親自炒的,嚐嚐味道如何,再見時記得告訴我。你我之間的約定依然有效,隻是藥材難尋,需要耗費些時間,還望耐心等待。


    事出有因,暫時告辭。這段時日多謝你費心照顧,以後出任務要注意安全,多保重身體。


    有緣再會。


    梁寰。”


    厲曜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目光晦暗,他盯著上麵的字跡良久,氣得爆了句髒話,一腳踹在了旁邊的床上。


    特殊材料製成的床堅硬結實,卻沒能扛住傭兵盛怒之下的一腳,床架應聲而斷,上麵明黃色的枕頭與毛毯滾落了一地,茶幾上放著的橙汁飲料輕輕晃了晃。


    “梁、寰。”


    咬牙切齒的聲音裏夾雜著怒火,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剝。


    梁寰忍不住摸了摸有些發癢的鼻子。


    坐在他旁邊的鄧蒙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問:“梁哥,咱們真去啊?這好端端的,虞先生的人怎麽忽然就找上了我們?”


    他原本帶著群小弟在幫梁寰打聽,結果剛出春滿園不久就被虞先生的人帶走了,然後他就一頭霧水地被塞進了這輛車子裏,又一頭霧水地看著車子停在了傭兵大樓下麵,緊接著梁寰就拎了個箱子打開車門進來,而他從頭到尾都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我請虞先生將你一起帶過來的。”梁寰將箱子遞給他,“拎好了,裏麵的東西很重要。”


    鄧蒙立馬將箱子抱得緊緊的,警惕地盯著對麵四五個人高馬大的保鏢。


    梁寰卻很放鬆地靠在了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很早就注意到厲曜對治療儀的態度不同尋常,厲曜離開後,他就用掃描儀找到了裏麵藏起來的某塊芯片,但上麵的加密措施太多,他對這些高科技的東西到底不太熟悉,沒辦法破解。


    他對這個新世界已經有所了解,而他不會操縱任何機甲,“記憶”遲遲不恢複,一旦被發現對厲曜而言他就徹底失去了利用價值,同樣厲曜所謂的“一千萬”報酬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吸引力,目前厲曜的情況也不足以讓他繼續留下來,他對虞萬垚和其身後的黑市更感興趣。


    做出離開這個決定對梁寰而言沒有任何壓力。


    隻是多少還是有一絲遺憾,他這些“臥底”的身份始終是潛在隱患,長此以往他與厲曜間的嫌隙必定難以彌補,這對用人而言是大忌。若以後有機會,他還是想將厲曜招攬到自己手下的,所以匆忙中給對方留了封信。


    不過這人肯定又要發脾氣,一怒之下把家拆了也說不定。


    旁邊的鄧蒙聽見他突然笑了一聲,戰戰兢兢道:“梁哥?”


    梁寰睜開眼,淡定道:“一想到馬上能見到虞先生,我就忍不住開心。”


    鄧蒙目光複雜,對麵的保鏢神色各異。


    黑市哪個人去見虞萬垚不是心驚膽戰,他到底在開心什麽?


    ——


    黑市第七層是整個黑市最繁華最熱鬧的地方,被戲稱為黑市富人區,住在這裏的人雖然都是見不得光的人,但進來前也都是非富即貴,又或者有真本事才被虞萬垚招攬在此處,就像權力金字塔的頂端,用鄧蒙的話來說,住在這裏的都是黑市中的精英體麵人。


    梁寰不明白都進黑市了還有什麽體麵的。


    虞萬垚的主宅在七層最中央,是棟三層別墅,前後兩個占地麵積頗大的花園,隻是落在梁寰眼裏,也隻是比厲曜的那間宿舍好上一點而已。


    虞萬垚正在花園裏種花,他穿了身灰色的休閑服,拿著把剪刀修剪著幾朵淡紫色的玫瑰,見人帶著梁寰進來,他起身將剪刀放下,笑道:“來了?”


    “虞先生。”梁寰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握上了他滿是泥灰的手掌。


    虞萬垚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梁辛苦了,這件事情做的很利落,我沒看錯人。”


    “多虧了虞先生提攜。”梁寰說。


    “我聽裴仲說你前段時間傷了腦子?”虞萬垚問。


    梁寰點頭:“厲曜將我帶去了傭兵訓練場,精神力受了衝擊,忘了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現在已經好多了。”


    虞萬垚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我說你怎麽瞧著不太一樣了。”


    “劫後餘生,好像重活了一次。”梁寰不好意思道。


    “怎麽,聽你這意思厲曜對你不好?”虞萬垚問。


    梁寰笑得有些勉強:“傭兵嘛,脾氣大些可以理解。”


    “別逞強了,我的人都去打聽了,厲曜確實過分,他小時候也不這樣,可能是當年黎明計劃失敗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委屈你了。”虞萬垚帶著他屋子裏麵走,“坐,別客氣,就當自己的家一樣。”


    梁寰隨意地掃了兩眼,裏麵的裝潢奢華明亮,住起來應當會舒服一些。


    於是他看虞萬垚不順眼的地方又多了一點。


    客套完,虞萬垚終於切入主題:“東西帶來了嗎?”


    “鄧蒙。”梁寰抬了抬手。


    鄧蒙莫名地挺直了腰背,將抱著的箱子放在了桌子上。


    虞萬垚示意手下打開,梁寰不緊不慢地開口:“虞老板,東西帶來了,我的報酬呢?”


    雖然不知道“梁寰”本人要了什麽好處,但皇帝陛下本人從來不給人白幹活。


    保鏢拿著檢測儀將箱子掃描了一遍,對虞萬垚點了點頭。


    虞萬垚笑了笑:“我會按照之前的約定,送你去北區基地,不過那裏可不好混啊,小梁,你可得想清楚。”


    梁寰麵不改色地同他對視:“您說得對,所以我決定不去了。”


    虞萬垚稀奇道:“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我敬佩您的為人,想留在您手底下做事。”梁寰目光真誠地望著他,敬佩和羨慕都恰到好處。


    虞萬垚臉上的笑意消失:“小梁,黑市沒你想得這麽簡單,真要跟著我做事,你得能豁出去。”


    他的目光停留在梁寰的臉上:“別怪我說話難聽,你這張臉太容易招蜂引蝶,之前在下七層要不是我及時救下你,你的下場可想而知。”


    梁寰毫不在意:“我幫您拿到了黑匣子,這就說明我不止有張臉,隻要您肯給我個機會,我帶來的收益會遠超您的想象。而且有我在,就是吸引厲曜最好的靶子,他現在一定對我恨之入骨。”


    虞萬垚盯著他看了許久,臉上才重新浮現出笑意:“我欣賞有野心的人,你現在很不一樣。”


    “虞先生,芯片不是原件,是拷貝下來的。”旁邊檢查的保鏢忽然出聲,“而且有十分高級的加密方式,以我們現在的水平恐怕無法破譯。”


    虞萬垚的目光陡然一變:“梁寰,這就是你帶來的東西?”


    “厲曜對軍部已經失望透頂,他為人又極其謹慎,如果不是我及時將這芯片帶回來,他馬上就要進行銷毀。”梁寰淡定的扯謊,虞萬垚總不能扒開厲曜的腦子去看他怎麽想,“枕邊人”的話總是更容易讓人信服,“這也是我緊急撤離的原因,他有很嚴重的自毀傾向。”


    虞萬垚將信將疑。


    “破譯芯片隻是時間問題,虞先生,起碼有了我這個‘仇人’,厲曜暫時不會去死,”梁寰篤定道,“隻要他還活著,我就有辦法繼續接近他,拿到原芯片,不管怎麽樣,您收下我都不虧。”


    虞萬垚終於正眼看向他:“你想在黑市做什麽工作?”


    “我想進您黑市專門探索外部區的隊伍,神封。”梁寰指了指鄧蒙,“帶著他和另一個兄弟,其他人也請您放了,還希望虞先生成全。”


    鄧蒙全程聽得汗流浹背,在梁寰指著自己時,心髒都跳到了嗓子眼裏。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虞萬垚忽然笑著拍了拍手,壓下了眼底的不悅,“好啊,我答應你。”


    “謝謝虞先生。”梁寰語氣真誠,“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


    鄧蒙覺得這兩天像是在做夢。


    梁寰隻是請他們吃了頓飯,還給了他們錢,隻是幫忙找個藥,就被虞先生抓起來又放出來,然後就這樣跟著梁寰住進了黑市第七層,更進了黑市傳說中的神封探索隊。


    他做夢都不敢夢得這麽離譜。


    梁寰坐在裝修豪華的客廳裏慢悠悠地喝著茶,許昀硯和肖爾忙前忙後地安排幾個人的房間,鄧蒙又看了看這間複式大公寓,還是不可置信:“梁哥,咱們就這麽住進來了?”


    “不然呢?”梁寰笑道。


    鄧蒙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略帶擔憂:“可是厲曜那邊怎麽辦?”


    他跟著梁寰聽了個大概,也沒怎麽聽明白,隻知道這次梁寰得罪狠了厲曜,厲曜可是個出了名的狠角色,但與此同時他又放心了許多,他之前還以為梁寰愛厲曜愛得難分難舍不可自拔。


    梁寰聞言放下茶杯,悠悠地歎了口氣:“你別說,我還真有些想他了。”


    鄧蒙放下的心又唰得提了起來:“梁哥,你還是放不下他?”


    “他這麽好,叫人如何放下。”梁寰頗為惋惜,他看中的人若是不能為己所用,那可真是抓心撓肝念念不忘,他之前為請一名大儒出山,冒著風雪在人家門外站了三天三夜,最後老頭淚流滿麵地下跪稱臣,可惜後來犯了錯,他還是將人砍了,為此難過了許久。


    好在這是新紀元,他應該不會輕易殺人了。


    “你們趕上好時代了。”梁寰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鄧蒙的肩膀,端著茶杯上了樓,“厲曜也是好福氣。”


    鄧蒙:“……”


    角落裏,許昀硯抱著箱子垂下了頭,他一定要更加努力讓梁寰看見自己,才能讓他放下厲曜,走出失戀的陰霾。


    “咋了厲隊,拉個驢臉,失戀了啊?”


    厲曜冷著臉擦槍,沒搭理他。


    梁寰已經失蹤了十個小時,他本來在找人,結果硬是被拽了過來組隊做任務。


    宥釗辰還非要往他心窩上紮一刀:“老婆跑了再找一個就是,男的女的高的矮的,實在不行挑個好看點的喪屍,嗷。不過可別再領證了,你看傭兵哪有結婚的,太離譜啦。”


    黑洞洞的槍口找準了他的眉心,厲曜皮笑肉不笑道:“想死成全你。”


    宥釗辰舉起手投降:“不鬧了不鬧了,我知道你跟我組隊心裏不痛快,但這次是老大下的命令,上次報告的透明異種在軍部和傭兵基地都掀起了軒然大波,不管是誰率先搶到透明種,就發達了,畢竟咱實力擺在這兒。”


    旁邊的薑初冬靠在車門上抽煙,聞言笑道:“宥隊,自戀也得有個限度,你就是捎帶的。”


    宥釗辰哭喪著臉:“薑姐,這就不愛了嗎?”


    薑初冬走過來勾住他的脖子往旁邊扯走,另一隻手抓住厲曜的槍口挪開,吐了個漂亮的煙圈出來:“大家都是出來搞錢的,雖然是臨時組隊,但還是要和平相處,都放輕鬆點兒,裴仲,你說對不對?”


    裴仲正蹲在車邊看螞蟻搬家,聞言頭也不抬道:“我聽隊長的。”


    薑初冬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十個人都齊了,走吧厲隊。”


    這次的隊伍是傭兵基地專門組建的隊伍,除了宥釗辰和裴仲,其餘都是傭兵基地排名前十的高手,由積分第一的厲曜擔任隊長,第二的薑初冬擔任副隊長,宥釗辰身為基地二把手作為編外人員,而裴仲則屬於特別招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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