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之後,景珠果然開始暗暗找人。


    三天兩頭往宮外跑不說,還找來尉遲城威脅他幫自己。


    “你昏迷時本公主也算幫了你大忙,現在你可不能袖手旁觀”


    尉遲城哭笑不得,但還是答應下來,說自己無權調動旁人,但他手裏還有幾個跑腿的小廝。


    “若公主不嫌棄,任憑調遣”


    “算你有良心”


    景珠長舒口氣,更加心安理得帶著小廝們出門找人。


    ……


    而此時,京郊的農戶家。


    寒窯裏的一家人正吃著粗糙的飯菜,時不時緊一緊身上破洞的棉衣。


    祖母病重,母親雙手生滿了凍瘡,家中幾位年幼的弟妹,皮膚卻早早皴裂,做慣農活的手黑黢黢像八十歲老太的枯手。


    一家人熬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仍舊沒能等來一個複仇的機會。


    所有人心性都磨沒了。


    母親更是偷偷私下拉著他哭訴:“泠兒要不算了吧,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這都是命,咱們怎麽能跟命鬥呢,如何鬥得過呢”


    每每此時,臥床的祖母都會掙紮起來大罵一通。


    “什麽命,你一個無知婦人懂什麽,咱們泠兒一表人才,他一定會找到機會的”


    “連我一個老太婆都知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道理,你一個婦人怎麽教導孩子的”


    “與其窩窩囊囊過一輩子, 不如轟轟烈烈死去, 一家人黃泉路上也好做個伴,到下邊也好見先帝爺”


    陰鷙的表情、猙獰的模樣、撕裂的聲調以及緊緊摳出血的雙手都無比恐怖。


    唯有提到先帝爺時, 她眼底閃過一絲嬌羞和溫柔。


    那個老邁且好色的老帝王終究也算嗬護她寵愛她,如果他能多活幾年,自己這堆子孫怎麽也不該是現在的下場。


    “你們要記住先帝的好,要記住我才是先帝爺最寵愛的人, 記住你的父親, 我的兒子才是先帝最屬意的太子”


    她惡狠狠強調著。


    “娘……”


    唐氏戰戰兢兢要解釋,被蓮貴太妃一把打斷。


    “喊什麽娘,喊我貴太妃,我的封號是先帝爺給的, 誰也無權剝奪, 當今皇帝算什麽東西,我不服,我永遠不服!”


    劇烈的咳嗽幾乎震碎胸膛, 蓮貴太妃吐出一口鮮血,惡狠狠繼續道。


    “他不是讓我們五世不得出仕,我偏偏要讓我的子孫們好好讀書”


    “你們……咳咳”


    她招手想把幾個孩子都叫到身邊叮囑一番,無奈體力不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唐氏歎口氣搖頭將孩子們都遣散,隻留趙元泠,也就是唐訓在身邊。


    “你祖母年事已高,心裏始終憋著口氣, 恐怕就是死也難瞑目, 可母親再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了”


    邊清理血跡,唐氏邊對兒子道。


    唐訓眉頭緊鎖:“可我也想替父親報仇, 替妹妹報仇”


    “報什麽仇?”, 唐氏重重責備一句。


    “就是因為你父親和你祖母一直心心念念報仇,好好一個家被糟蹋成現在這樣, 還不夠嗎?”


    她是溫柔是賢淑也足夠順從, 可不代表她沒有自己的想法


    正相反, 她這些年一直將婆婆的做法看在眼裏, 心裏一直都不讚成。


    “你要把我們這所有人搭進去才滿意是嗎?”


    “這一次是終身苦役,五世不得出仕, 下一次就是滿門抄斬了,這是你想要的結果?”


    良久沉默過後, 趙元泠不甘心跪下。


    “不會的,兒子向母親保證,在確保萬無一失前我絕不會出手,這一次我絕不會拿弟弟妹妹們的性命開玩笑”


    閉上雙眼,唐氏搖頭擺手:“罷了罷了,寒冬臘月的你快起來”


    她長長緩了口氣,看向床榻上的婆婆,又看看隔壁屋蜷縮成一團團嘰嘰喳喳的幾個孩子。


    “當初怡安公主給了不少銀子,再拿出來些置辦些炭火吧, 孩子們不能受冷”


    “是”,唐訓恭敬。


    “另外, 我知道外頭公主在找你,你就先躲躲,沒事兒別出去了”


    “是”


    這一句唐訓讚成, 他絕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那將是滅頂之災。


    ……


    事實證明,若有人真心想躲, 是絕不可能被人找到。


    何況景珠不過小小的公主,手上無兵無卒,更不可能大規模尋找。


    時間一天天過去,眼看臨近年關還沒什麽動靜,她也就歇了心思,不再鬧著要找。


    不過心情就不很美麗。


    偶爾出宮會偶遇夏於淳,他像攆不走的狗皮膏藥。


    今天帶她去戲園子,明天帶她去郊外散心,後來又說京城新開了家鍋子店,川地來的廚子,手法極好。


    一來二去, 景珠也習慣了身邊有這麽個人。


    甚至每每出宮還會下意識張望,看看今天會不會偶遇夏於淳。


    “過去的事公主就別總想著, 奴婢瞧著夏公子還是不錯的, 您二位高高興興用個膳不好麽?那鍋子紅彤彤的多誘人啊”


    浮萍勸著。


    景珠咬牙切齒:“你懂什麽, 好端端的耍了我就想走,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找不到,本公主成什麽人了”


    “早晚有一天我會找到他,親自把匕首插在他胸前,把他的心掏出來看看是什麽做的”


    浮萍噗嗤一聲笑了:“公主又說笑了”


    主仆倆四下張望著,並未發現夏於淳的身影,小公主微微慍怒。


    “罷了,今兒不找他,咱們自己找樂子去”


    寒冬臘月,外麵冷風呼嘯。


    景珠尋了家戲園子,包下最華麗的包廂,點了幾出扮相最好唱腔最新鮮的小戲。


    珠簾香薰、銅爐圍炭,奢華的包廂裏又香又暖。


    茶水是清熱解火的茉莉花,點心是京城最好的廚子親自製做送過來的,連桌上擺的燈盞都是上好的羊脂玉。


    景珠愜意半躺在軟榻上,聽著外麵叫賣瓜子的小廝,聽著大堂裏熱鬧喧囂的聲響,順帶享受著幾個丫鬟揉肩捏腿。


    “不錯不錯,這才是人生不是麽?”


    抿了口香茶,景珠笑得心滿意足又燦爛。


    “什麽唐訓,什麽夏於淳,通通見鬼去吧,本公主才不稀罕,我這輩子就要逍遙自在”


    “浮萍,你去叫他們上一桌好酒好菜,要上好的葡萄酒,雲來酒樓宋大廚的菜,要快,今兒本公主要好好喝一杯,不醉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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