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多虧了你上次的開導”


    “想來娘子也有些經曆,才能說出這樣的話,紫嫣十分感激”


    宋紫嫣從容淡定,淺笑嫣然。


    “小姐客氣”


    一來一去幾個對話,顯然比上次生疏了許多。


    柏湘茹隻想立刻量完尺寸,拿上料子趕緊離開。


    她甚至都沒注意,那個日思夜念的背影正逐漸靠近。


    “好了,小姐的尺寸已經量完,不知小姐要做幾身冬衣,要什麽花樣什麽顏色,或者您有什麽喜歡的款式,都可以告訴我”


    柏湘茹笑盈盈揚起臉。


    然後,整個人石化一般愣在原地。


    “爹!”,宋紫嫣笑吟吟攬著父親的胳膊。


    “您怎麽這時候才來,女兒已經用過早膳,您來遲啦!”


    “這位是女兒請來的繡娘,鴛鴦繡坊的衣裳十分漂亮,女兒打算再做幾身”


    小姑娘嘰嘰喳喳像小黃鸝,而宋承佑……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壓製住內心幾欲噴薄而出的激動。


    “你喜歡就好”


    宋紫嫣拉著父親有說有笑去了裏間。


    柏湘茹接到料子,逃荒似的離開,心裏害怕得像剜了個窟窿。


    直到坐著軟轎回到繡坊,胸口還在撲通通亂跳,心裏又慌又亂。


    把料子送回繡坊,她推說身體不舒服,加上還要設計花樣,就回了自己房間。


    剛一打開門,她就迫不及待撲了進去,趴在被窩裏蒙著頭嗚嗚大哭。


    “逃不過了,他一定認出我了”


    “怎麽辦?”


    “我該怎麽辦?連夜走嗎?還是去見他?”


    事實證明,上天並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


    當晚用過晚膳,剛過亥時,宋承佑就一身黑衣,出現在她的房間。


    燈籠未點,月光黯淡,他又一身黑衣背著光,根本看不清臉。


    柏湘茹還是瞬間就落下淚來。


    “是你”


    “你終於來了”


    “你……”


    嬌弱的人緩緩從床榻上坐起,滿臉都是淚水,哽咽得泣不成聲。


    “如果我不來,你還要瞞我多久?”


    溫厚又熟悉的聲音像最古老的歌謠,緩緩將瘦弱的人包圍起來。


    這樣一聲質問,溫暖又熟悉,聽的人不自覺潸然淚下。


    “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實在是……”,柏湘茹磕磕巴巴編著理由。


    “罷了”,宋承佑懶得聽。


    將身上黑衣鬥篷去掉,露出樸實的青綢衣衫,自顧自在房間裏找位置坐下。


    夜色朦朧,他粗略環視了下房間的擺設,然後淡淡一笑。


    “房間不錯,你過得挺好麽”


    非但沒死,還從那個地方逃了出來,自己一個人在京城裏居然活得有滋有味。


    繡娘、畫師,還成了鴛鴦繡坊的活招牌。


    “我怎麽不知道,當年的挽素妹妹還有這等本事?”


    “柏湘茹,你這名字取得不錯”


    宋承佑說了一連串話。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說這些話,沒這麽激動過。


    他甚至想起來走走,抱一抱那個等了多年的女子,拉一拉她的手。


    可是,他克製住了。


    “你來這不會就為了說這個吧”


    柏湘茹其實很尷尬,被人戳穿老底的感覺怎樣都是不好受的。


    哪怕是思念了十幾年的人,依然如此。


    “當然不是”


    宋承佑摸了摸鼻子,然後沉默了。


    柏湘茹摸了摸眼淚,起身點起一支幽幽燃燒的蠟燭。


    然後坐在宋承佑對麵的椅子上。


    兩人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我不是為了你出來的,我是實在活不下去,才從那個地方逃離出來的,我現在……”


    宋承佑才不管這個。


    他緩緩拉過柏湘茹的手,輕輕放到自己唇邊,偉岸的男人哽咽道。


    “難道,你這一次還要從我身邊逃走嗎?”


    “素素,多餘的話我不再多說,我隻求你,別再離開我”


    宋承佑垂淚,吻上那個夢裏想了多年的纖手。


    柏湘茹眼淚汪汪想把手抽離,卻怎麽使勁都抽不開。


    “可是……”


    “可是我不配”


    “我們的身份已經是天壤之別,你……”


    “別胡說八道,素素,這輩子我隻要你一個”,宋承佑起身將她攬在懷裏。


    柏湘茹一開始還拚命掙紮,後來自己也控製不住,拚命地抱緊他。


    “可是,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我在你身邊,對你隻有壞處沒有好處,萬一被人發現,你想過後果嗎?”


    柏湘茹心肝都要碎了。


    宋承佑卻冷笑。


    “我還能有什麽後果?這一輩子過得還不夠淒涼嗎?”


    想到他這一生,他們原本可以悠悠閑閑當個神仙眷侶,不拘在哪裏赴任,總歸是山清水秀的地方。


    兩個人過神仙眷侶的生活。


    他根本不需要到京城來,在官場的大染缸裏攪來攪去,就隻為了離自己近一點。


    “都是因為我”,柏湘茹自責。


    正因為自責,她更沒有理由去指責什麽。


    當下隻是抱著頭:“我再想想,再想想,你別衝動”


    宋承佑終於放開了她。


    當初那個溫文爾雅的男人,身上已經多了幾分成熟老練,他再不是當初那個隻會吟幾首情詩的純情書生。


    “所有的事我都會辦妥”


    “你不必想,這一次,我帶你走”


    宋承佑離開了。


    是從窗外翻牆而去,柏湘茹幾乎都要看呆。


    不是說,書生都不會習武的嗎?他這幾下還挺好的拳腳功夫是跟誰學的?


    “對了,他是學了的”


    “他還學會了騎馬……”


    柏湘茹自嘲一笑,這麽多年,都快認不出來了啊。


    那晚之後,所有的日子都回歸平靜。


    唯一不同的是,柏湘茹時常會受到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昨天是個套娃,今天是個糖人,明天是一封情詩。


    已經而立之年的柏湘茹,看得臉紅心跳,不住埋怨,可埋怨過後仍舊和以前一樣,將所有東西都折疊起來,貼身放在小布包裏。


    寒冬臘月來臨,第一場雪洋洋灑灑落了下來。


    柏湘茹立在二層繡樓上望著天,手裏捧著小瓷爐,含淚帶笑。


    “這是出宮的第二個冬天,果然比去年要溫暖得多”


    “呦!”


    老板娘身著紅衣,抱著懷裏的奶娃娃迎麵走上來。


    “我們柏娘子也有了心上人不曾?瞧瞧這些日子,臉蛋兒都紅撲撲的”


    爽朗的老板娘開著玩笑,柏湘茹臉頰更加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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