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思嫻知道趙元汲的心病。


    他向來不擅長表明心跡,越掩飾,說明事情越大。


    “皇上,您連我也不說了嗎?您知道什麽事都瞞不過我的”


    葉思嫻想安慰他。


    趙元汲卻認真看向她:“嫻嫻,隻此一件事,你不必再問,朕也不打算再說”


    當年的事,當年的人,連自己也都不記得,暗暗查坊了多年也一無所獲。


    很顯然,太後已經把所有相關的人和事清理幹淨。


    以太後的性格,斬草除根是必然的。


    要扶自己上皇位,她怎麽可能給自己留下什麽隱患。


    母妃,外祖家,這種會威脅到太後地位和母子關係的一切,一草一苗都不可能留下。


    終究還是他多想了。


    “是,臣妾不問了”,葉思嫻難得乖巧。


    身世的事就此不提。


    葉思嫻開始準備帶孩子們出宮,回娘家的事。


    這麽多年,她終於等到這一天。


    圓月帶著巧燕,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笑。


    “馮公公傳來消息說,督尉大人的宅子不大,而且在京郊,娘娘您坐馬車過去要一個多時辰”


    “不要緊”


    葉思嫻仔仔細細輕點過孩子們的衣裳,親自放進木箱子。


    “宅子不分大小,有了親人就是家”


    “娘娘”,圓月繼續道。


    “馮公公還說,皇上已經派人去江南召葉知縣和葉夫人,今年初二您就能在宮裏召見夫人了”


    葉思嫻愣住:“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皇上金口玉言自然不會有假”


    話音未落,就見葉思嫻已經眼眶赤紅,淚水直打轉。


    “十三年,馬上十四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終於”


    葉思嫻幾乎崩潰。


    這些年她看似大大咧咧,看似幸福美滿,可父親母親不在身邊,哥哥杳無音訊。


    前半輩子對她好的人,全都不不在身邊,她的人生轟然崩塌。


    剛入宮的日子簡直是天翻地覆一片狼藉。


    哪怕後麵漸漸緩過來,她的人生還是缺了一角。


    終於等到現在,這一角就要補上了。


    “真好!”


    “真好啊”


    這一刻,沒有人會理解她內心的感受。


    ……


    行李前前後後收拾了三天,葉思嫻也足足準備了三天。


    到臘月十八,臨出宮這一晚。


    葉思嫻抱著趙元汲,一雙水眸裏全是緊張。


    “這麽多年了,不知道我哥哥還認不認得我”


    “也不知道他變成什麽樣了,是不是很醜啊,怎麽就沒有小姑娘喜歡呢?”


    “我哥哥以前可是那條街上最俊俏的公子哥,出門就有小姑娘搭訕的”


    “或許……不醜?”


    趙元汲無奈一笑,他堂堂帝王,確實沒在意葉思鈞長什麽樣。


    記憶中每次去京畿大營閱兵,葉思鈞都是一身厚重的鎧甲。


    所有的元帥、將軍、士兵列得整整齊齊,趙元汲也就認不出誰是誰了。


    “或許?”


    葉思嫻睜大雙眼。


    “您不知道我哥哥長什麽模樣啊”


    趙元汲一攤手:“是記不清了”


    葉思嫻愣住,狠狠瞪他一眼,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好歹是我哥哥,放在民間,那也是你的大舅哥呢,現在倒好,連模樣都記不住了”


    趙元汲嗬嗬一笑,並未答話。


    葉思嫻又絮絮叨叨一句,此時才作罷。


    當晚臨睡前,葉思嫻一直不安生。


    怕見到哥哥滄桑的模樣,也怕兄妹彼此認不出來。


    可一想,哥哥不過和皇上一樣剛剛而立之年,想來也滄桑不到哪兒去。


    自己這麽多年保養得也還不錯,不至於到兄妹認不出的地步。


    這麽想著,一顆心漸漸放回肚子裏,葉思嫻沉沉睡了過去。


    ……


    同一時間,有的人卻睡不著,比如京郊都尉府的葉思鈞。


    說是都尉府,其實就是個三進的小院子。


    前院,正廳,後院,說好聽了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說不好聽就是狹窄逼仄。


    入京這麽多年,他一直想混出個名堂,可到如今還是個小小的五品都尉。


    他甚至都不知道如何見爹娘,如果見妹妹。


    可是明天,他的妹妹就要帶著皇子公主過來看他。


    簡約的小院子裏,葉思鈞坐在石桌旁小酌,一碟花生米,一碟清酒,一杯杯滿是愁腸。


    他葉思鈞這一生,圖的到底是什麽?


    終究還是要讓妹妹失望了是嗎?


    “大人,夜深了”,小廝五鬥上前勸。


    ”知道了”


    葉思鈞垂下眸子,撂下酒盞,起身大步離開。


    他的背影孤獨且寂寞,北風蕭瑟,淺淺落雪,顯得莫名淒涼。


    “唉,大人這麽多年都是一個人,什麽時候能有個夫人呐”


    ……


    哪怕夜已深,葉思鈞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閉上眼,腦海裏全是小時候和妹妹一起玩耍的場景,春天一起騎馬踏青放風箏,夏天一起偷去池塘摘蓮蓬,秋天去采菱角,冬天……


    他聽著窗外開始落雪的聲音,忽然感慨。


    江南的冬天很少落雪,孩子們也沒有雪仗打,最令人期待的就數冬夜裏,大家一起圍爐烤花生。


    那個時候母親還年輕,妹妹還年幼,父親的鬢角還沒那麽多皺紋。


    而他,還是父親最給予厚望的長子。


    可這麽多年過去,自己終究辜負了父親,他……混了這麽多年,依舊沒能為葉家光宗耀祖。


    思緒翻飛間,葉思鈞聽見木門悄悄響了一聲,他知道這是五鬥來填炭了。


    自己不喜歡把炭燒得太熱,而五鬥總是擔憂自己著涼。


    那孩子……不對,那小廝,也不對!


    葉思鈞忽然想起來,五鬥也早就成年了,他早就不是那個流落在雪地裏差點兒餓死的孩子。


    多年前,江南難得下了場大雪,淮安縣裏凍死了好多人。


    天冷得伸不出手,他正好有了借口不起來讀書,想偷偷懶。


    可一大早,妹妹就偷偷溜到自己房間,悄悄趴在他耳邊說。


    “哥哥,咱們家後門外頭有個人凍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當時自己又害怕又好奇,連忙爬起身過去看。


    這一看才知道,這個半大孩子還沒死,隻是凍暈過去。


    妹妹一聽沒死,非要把他救回來。


    於是……從那年起,他的身邊就多了個小廝,五鬥。


    至於為什麽要取這麽個名字。


    當年為了給五鬥看病,家裏足足賣了五鬥糧食,才湊夠湯藥錢。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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