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傍晚冷極,陰雲密沉沉壓在屋頂,北風呼嘯著卷著風沙雪粒子打在屋簷。


    趙元汲穿著厚沉沉的狐皮黑金大氅,大步行走在宮道上,沿途有宮人頂風跪著行禮,他視而不見,臉色黑得嚇人。


    為了江山百姓,他可以忍受那幫老臣盤踞一方搜刮民脂民膏,忍受他們百般阻撓軍國大事,忍受他們為了謀求貴族利益,犧牲百姓的飯碗。


    他什麽都能忍,也從不覺得臥薪嚐膽很丟人。


    可現在有了嫻嫻,盡管他不願承認,但那個姑娘確實帶給他太多輕鬆愉悅,不同於諂媚討好,不同於巴結奉承。


    就隻是簡簡單單的愉悅,像沙漠裏的一片綠洲,黑暗中照進來的一束光,像他二十年如一日勾心鬥角生活裏的一汪清泉。


    趙元汲雙拳攥緊了又鬆開,恨不得把雙手的骨節都捏碎。


    “等著!蔣世昀你給朕等著!”


    他閉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氣,在邁進邀月宮正殿之前,將自己所有的狠厲氣息全部收斂起來,換上尋常的溫厚體貼,眉眼裏適時帶上忙碌一天的疲憊。


    “臣妾恭迎皇上”,玉妃穿著紫粉色宮裙,腰線收得恰到好處,既能展現腰身又隱隱帶著即將做母親的柔軟。


    “都說了不必行禮”,趙元汲適時扶起她。


    “這樣的天氣您還過來,實在是辛苦,臣妾一聽見皇上要來,早早備好晚膳,您快來”


    玉妃小鳥依人挽著帝王的胳膊往裏間走去,臉上都是小女人的甜蜜。


    用過晚膳,趙元汲笑著在軟椅上躺下,任憑玉妃纖纖玉指按在他的太陽穴,他享受地眯起眼,誇讚玉妃的手勁越發到位,連嘴角的笑容都偽裝得不留一絲破綻。


    ……


    錦繡軒裏


    圓月冷笑看著內務府的小太監端著托盤,一樣樣唱念賞賜的禮單,念到最後,那小太監還陰陽怪氣硬叫葉美人親自接旨。


    “你眼睛瞎了還是傻了,我們主子躺在床上起不來你沒看到嗎?”


    圓月腦袋上包著白布,上麵還暈著一塊血跡,加上她頭發也鬆鬆梳在一邊,眼裏冒著火,昏暗的燈光裏這模樣多少有些嚇人。


    “你……你拽什麽拽,誰不知道葉美人已經是昨夜黃花,你最好說話注意點兒,往後求著內務府的時候有的是!”


    小太監明明害怕,可還是跳著腳。


    圓月氣得揪起屋角的掃把就摔了過去:“求你個頭!趕緊滾!”


    掃把正打在屁股上,那小太監猴子似的躥了老高,邊往外跑邊大罵。


    “你們等著,將來有你們好果子吃!”


    實際上哪兒用得著什麽謝恩,皇上壓根沒下什麽正兒八經的聖旨,隻是他想作踐一把而已。


    ……


    世上有句話這麽說的,人要是倒黴起來,喝口涼水都能嗆死。


    這句話在小太監身上得到了深刻體現。


    這不,他才剛剛跑出去片刻,就慘叫著被趙元淳提溜了進來。


    “小王爺您輕點兒,輕點兒啊,奴才錯了,奴才知錯了”


    “淳小王爺饒命啊”


    圓月聽見動靜重新打開門,就見趙元淳提溜著小太監往院子裏來,邊走邊踹他屁股。


    “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你把你剛才說葉嫂嫂的話再說一遍”


    “王爺饒命,不敢了!”,小太監痛哭流涕求饒,耳朵疼屁股也疼,眼冒金星的。


    “不,你必須得敢,你要不說本小王現在把你弄到慎刑司,聽說那兒的大刑有趣得很,本小王還沒見識過呢,要不咱們去試試?”


    趙元淳將小太監扔在地上,一腳揣在他胸口,用胳膊抵著膝蓋玩味十足。


    “奴才說,奴才說,哎呦呦小王爺……”


    小太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老實實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趙元淳邊聽邊學著夫子的模樣摸著並無胡須的下巴,好像在思考什麽。


    房間裏,睡得昏昏沉沉的葉思嫻聽見動靜,喊圓月進來問她怎麽了。


    “小王爺來了,正收拾那囂張的小太監”


    葉思嫻閉上眼不想管,可聽著院子裏的慘叫越來越大聲,她還是吩咐了一句:“別鬧出人命來,晦氣得很”


    圓月轉身出去想勸勸來著,可一出門,愣了愣半天沒說話。


    “怎麽了?”,葉思嫻心說怕別是死人了,死也不能死她院子裏啊。


    隻見圓月回來,兩手一攤:“小主,他腿斷了”


    ……


    葉思嫻覺得自己腦殼好疼,突然覺得還是睡覺好啊,沒看見,她什麽都沒看見。


    圓月緊張喊了兩聲,突然明白過來,也就不喊了。


    趙元淳進來時,主仆倆一坐一躺,都包著白布,加上昏暗的燈光,看起來就有點兒慘。


    “要是讓我找到凶手,我保證將他碎屍萬段”,少年虎裏虎氣。


    圓月牽強笑了笑,心說小祖宗您還是別管了,好好讀書不好麽?攤上事又不好。


    話到嘴邊還是變成了感激:“多謝淳小王爺,我們錦繡軒一整天連個人影都沒,還是小王爺熱心腸,來看看”


    趙元淳很高興,生硬笨拙摸著後腦勺:“葉嫂嫂還沒醒嗎?”


    “已經醒了,吃了藥又睡了,等小主醒過來奴婢一定轉告她王爺來過”


    “她知道我來不來無所謂,我就是生氣,皇兄他……”


    一句話將出,屋子裏陷入沉默,圓月不知道怎麽應對,趙元淳也知道自己說錯話,幹脆閉上嘴。


    又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屋子,豁然起身離開。


    ……


    此時此刻的邀月宮。


    趙元汲溫厚的大手正撫摸著玉妃的肚子。


    “皇上,您說臣妾會生皇子還是生公主?”


    “都好”


    反正又不是自己的,當然無所謂,如果到時候這孩子有幸能出生,他未必會傷及無辜,可如果等不到出生……那就不好意思了。


    玉妃哪裏知道眼前疼愛體貼的男人,心裏正謀劃著自己的死法。


    她嬌滴滴依偎在帝王懷裏,捏著嗓子發出最尖細嫵媚的聲音:“皇上,臣妾在家時就有高人批過八字,說臣妾命格貴不可言,有百鳥朝鳳之貴相”


    當得起百鳥朝鳳的隻有皇後一人,趙元汲差點兒笑出聲,別的宮妃好歹還給自己的野心披塊遮羞布。


    玉妃居然就這麽毫不掩飾說了出來,顯然這野心已經昭然若揭了,他們等不及了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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