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坑窪窪的山路上,遍布著死人死馬的屍體,鮮血染紅了地麵上每一塊石頭。


    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三屯營城西的接官廳裏,碩托正伸展雙臂,麵無表情得在親衛伺候下著甲備馬,準備衝鋒。


    這一次他必須親自上了,因為剩下的人數已經到了臨界點,身後的追兵也已經逼近。所以這次就是梭哈,或者逃出生天,或者死在三屯營城下,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


    當昨天上午,碩托率領1500人的騎兵來到三屯營城下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本還算平整的山道,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在城頭射界範圍內,自西向東,首先是一段坑坑窪窪的“麻子路”。


    麻子路路麵上遍布著密集的小坑。這些小坑看似簡單,不過是用工兵鏟挖了一下,但是所有小坑的垂直麵,同樣是自西向東。


    陷馬坑。


    陷馬坑的原理很簡單,就和人下台階一樣,垂直麵在腳後跟。當馬匹高速奔跑時,踩在坑上的馬蹄後跟會有一個“滑落”的踩空動作,然後馬蹄就折了。


    其實人在崴腳時,大部分也都是下樓時出事,就是這個道理。


    看似不起眼,其實極度惡毒的一段麻子路後,接下來是一段石頭路。


    三屯營城邊上就是灤河,所以河道裏有很多石頭。這些石頭現在經過挑揀後,被人擺放在了路麵上。


    石頭有大有小,淩亂不堪。唯一的共同點是,石頭尖利的一麵通通朝上。


    這段路已經不止用來陷馬了,就是人在上麵走,也要小心尋找落腳點,否則就是腳底板被紮穿,腳踝崴斷的下場。


    研究完這一條惡意針對騎兵的路麵後,碩托抬起頭,第一時間望見了猥瑣對手的名號:城頭上飄揚的“曹”字大旗。


    “下馬,去一個牛錄,攻城。”


    不管三屯營門前這條山路如何險惡,它終歸隻是用來阻攔後金騎兵去東邊和阿敏匯合的。但是碩托部在理論上說,上策其實是拿下三屯營本身,然後從城北進山,和阿敏匯合隻能算中策。


    於是碩托很快做出了判斷,他命令一個牛錄的兵馬去試探攻城,看看城裏到底是什麽樣的對手。


    300名騎兵得令下馬,提著盾牌和馬刀,腰後別著帶勾的繩索,緩緩往城牆下走去。


    講真,這種程度的攻城,也隻能算是佯攻了。但凡守軍靠譜一點,沒有絲毫攻城準備的騎兵是根本無法對城池造成威脅的。


    像三屯營這種規製齊全的軍城,真要拉開架勢攻打的話,首先需要大批輔兵來製造雲梯這一類的設備,之後才談得上用人命堆。


    之前後金入寇時,原本也是打算瘋狂堆人命的,結果誰也沒想到,城裏的冗兵為了報複朝廷常年拖欠工資,就這樣打開了城門,令後金上下對明朝內部的腐朽程度,又有了一層新的認識。


    時至今日,碩托是不打算再遇到這等好事了。


    對手既然能在這種局麵下偷襲了三屯營,那必然是由精銳親兵家丁組成的小規模部隊,肯定不會因為鬧餉再影響到戰局。


    ............................


    三屯營的城頭上,除了獵獵作響的大旗和嗚嗚嚎叫的西北風外,貌似空無一人。


    可是當攻城者離著護城河還有50米的那一刻,城頭上突然出現了一排腦袋,隨之而來的,是連續打出的排槍。


    和所有初次與穿越眾打交道的韃子一樣,這300人在挨完第一槍後,毫不猶豫地開始加速衝鋒,試圖借著火槍裝填的時間搞點事情出來。


    事情的結局當然不出意料。


    同樣和所有與穿越眾打交道的韃子一樣,在挨了快速的幾輪排槍後,這個牛錄的傷亡已經被蠻不講理的打到了50%以下。


    冷兵器時代,弱一點的部隊,像明軍傷亡率達到5%就會撤退,即便是後金精銳,最多10%的傷亡率同樣會造成部隊潰散。


    注意,以上的傷亡率,指得是雙方互有傷亡時的戰場數字。


    假如對手一兵不死,隻是在遠處放槍就能造成己方人員死亡的話,那麽不論是後金還是明軍,傷亡率絕不會超過3%就會崩潰——眼睜睜看著對手悠閑地將自己人打死,那種無力和恐懼感會一瞬間擊垮士兵,遠比肉搏的威力來得大。


    碩托手下這個牛錄,在兩分鍾內就被打掉了超過150人。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承受極限,所以剩下的殘兵失魂落魄般逃了回來。


    “怨不得能偷城,原來是器械犀利!”


    碩托現在終於知道,三屯營是怎麽丟的了。


    看著城頭上正在擴散的淡淡煙霧,再看看護城河邊的一地屍體,碩托知道,他的上策方案看樣子是行不通了:有這一排古怪的銃槍在,哪怕城頭上人數其實不多,急切間他手上這些騎兵也沒辦法飛上城頭拿下三屯營。


    “派人開路,去永平。”


    碩托很快就根據情況,抓住了城頭守軍的弱點:人少,不能出城野戰。看清楚這一層後,碩托放棄幻想,做出了當前形勢下的最佳選擇。


    這之後便有一批人,手中拿著臨時收集的一些樹枝盾牌,開始填坑。還有一些人步行走過坑窪地帶,彎腰清理起腳下的石塊來。


    清道夫們清理路麵時,選擇的位置在路南,靠近對麵山腳,距離城頭已經達到了400多米。他們的任務很簡單:清理出一條窄道,能供部隊牽著馬走過這一段約有三裏長的爛路就好。


    下一刻,一排槍聲繼續響起,幾個清道夫應聲而倒。


    碩托看到這一幕後,不由得大吃一驚,迅速拉馬後退到到了安全距離。他打死也想不到城頭的火銃射程如此之遠,看來剛才在護城河下的戰鬥,對手還是留了力的。


    “散開,散開,繼續平路,莫要停!”


    看到那一排槍打倒了幾個清道夫後,碩托趕緊下令,要求清道夫拉開距離,避免被齊射。


    在殘酷的環境下,人類的學習能力是非常迅速的。清道夫們很快就無師自通,在不停發射的彈雨中學會了貓腰躲避和蛇形前進。


    盡管不時還有人被打倒,但是路麵依舊在清理當中。


    可是這種局麵很快又被遏止了:城頭望樓上,響起了另一種不同的槍聲。


    這種槍聲頻率不高,每過幾秒才響一下,但是命中率相當高,達到了七八成。所以上百號清道夫沒過多久又崩潰了,集體撤回了安全地帶。


    “白天過不去了,等入夜吧。”見到事已至此,碩托隻能按捺下心思,等待天黑了。


    說是等待,其實沒有那麽簡單:碩托身後還吊著幾千明軍騎兵呢。


    就在他下令暫停時,身後的信報來了:山口的明軍已經糾結起大隊衝了兩次陣,斷後的牛錄頂不住了。


    碩托淡淡地道:“退後,放明狗騎兵過來。”


    當日午後,由祖大壽率領的3000騎兵,順利突破了阻攔。之後,明軍在距離三屯營還有20裏的山路上,卻遭到了碩托親領的1000後金騎兵正麵迎擊。


    已經沒有了退路的韃子,窮凶極惡,人人奮不顧死,將祖大壽部殺得屁滾尿流,山路上留下了超過500具屍體。


    剛剛攻下遵化,站在城頭正準備吟一首打油詩裝個逼的馬回回,於是目睹了關寧鐵騎狼奔豕突一般從山口逃將出來。


    明軍大部隊當即以遵化為中心,擺開了八門金鎖陣:看來碩托這廝要殺回馬槍!


    ................................


    殺退祖大壽後,碩托獲得了珍貴的休整時間。


    等到天色將將入夜,早已焦躁不安的韃兵便又開始了清路工作。


    這一次旗下大爺們學乖了。


    他們將繳獲的馬匹和自家勻出來的馬匹合成一隊,然後由清道夫們牽著馬匹走出一條直線——馬匹在左手邊,就是一堵用來擋子彈的活動城牆。


    這個方式很有效。


    雖說城頭上少數幾個有夜視儀的人及時開槍阻攔,但是子彈隻能打死馬,打不死清道夫。


    就這樣,排成一條直線的清道夫,終於用最原始的方式解決了對手可怕的遠程火力。現在,碩托部終於可以安下心來修路了。


    後半夜四點鍾,一條十米寬的走廊終於被清理了出來。隨著騎在馬上的碩托一聲令下,排成四排的騎士開始默不作聲地穿過了這條短短的死亡之路。


    過程很安全,城頭上的守軍仿佛知道子彈沒用了一樣,在這個關鍵時刻,任由韃騎從麵前經過,一槍不發。


    一直到上千名韃騎排成的隊列全部進入“安全通道”後,遲來的殺手終於到了。


    先是炸逼。


    在前鋒剛剛跑出安全通道幾十米後,路邊一顆偽裝的樹幹上,穿越眾的最後一個tnt匣子炸了。


    驚天巨響伴隨著升上天空的火焰,令遠在遵化的明軍都聽到了動靜。


    同一時刻,m2機槍終於開始發威。排成四列隊形的韃騎給了m2最佳的扇形射擊角度,黑夜中耀眼的火鞭,將三屯營正麵的韃騎紛紛掃倒。


    殺招不止於此。


    大爆炸過後不久,一列舉著火把的騎兵,就從安全通道側前方的山穀中殺了出來——這是前兩天派回去押送俘虜的一百名飛虎營兵。


    剛好趕上這一場戰鬥的飛虎營士兵,舉著馬刀,將蒙頭轉向的韃子速度砍殺了一通後,一個呼哨,全體又跑進了三屯營......揮揮手,留下了百十條人命。


    m2機槍在打完一個彈鏈後,老規矩,停了。


    就在這短短的五分鍾時間內,碩托部損失了上千人。事後清點損失,還能上馬騎行的,隻剩下了500人。


    從清點完人數這一刻起,碩托就愣愣地坐在接官廳裏,一言不發,對著頭頂的星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也實在不能怪他。任誰遭遇到這種超出自身理解能力的打擊後,都會對命運產生懷疑。


    這一套黑夜中的連招,徹底將碩托部打到了崩潰。


    於是貝勒爺就這樣一直在亭中傻坐,也沒有發布任何指令。哪怕到了第二天天明,貝勒爺依舊沒有動作。


    直到正午時分,稍稍緩過元氣的手下來報告:明軍大隊又一次沿著山道攻了過來。


    聽完報告後,貝勒爺這才起身,一邊示意手下幫他著重甲,一邊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上馬,繼續衝,死了算求。不衝的話,被明狗抓住,可就是淩遲了!”


    剩下的500人當然明白貝勒的意思。他們太清楚自己在明國做了多少惡,所以到了這時候,大夥都讚同貝勒爺的意見:或者死在衝鋒的路上,或者回到遼東,再無別的選擇。


    於是,陷入絕境的碩托部,在4月3日正午,最後一次發動了死亡衝鋒。


    城頭上那可怕的槍聲大合唱隨之響起。


    然而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碩托騎在馬上,專心致誌,輕盈地操控著胯下駿馬跳過一具具屍體,根本沒把那些在麵前飛舞的子彈當一回事,就仿佛這些火紅的彈頭不存在一樣。


    或許是冥冥中暗合了躲避子彈的要旨:越怕子彈,越招子彈。所以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貝勒爺,此刻居然在密集的彈雨中奇跡般地一路穿行,包括他胯下的馬兒都神勇異常,直到穿過這條死亡之路後,貝勒爺都毫發無傷。


    沒有那種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騎兵再從山穀中殺出,碩托在躲過彈雨後,又往前跑了幾百步距離,發現子彈終於離自己遠去了。


    逃出生天的第一時間,碩托往後看了看,跟他一同逃出來的還不足50人。


    之前整整2000人的隊伍,一直在和大明二十萬大軍對峙的2000旗下精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葬送在了這支魔鬼一般的敵軍手下。


    更加令碩托不能釋懷的是,他除了知道對手的官名姓氏外,居然連士卒的麵都沒有見到,就被隔著幾百步距離打了個全軍覆沒。


    “定要回去稟報給大汗,明國多了一支勁敵!”


    一旦逃出生天,剛才那種超然物外,生死看淡的心態就沒有了。碩托回過神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自己最該做的事:把消息傳給大汗。


    秉著這樣的心思,碩托一馬當先,急令殘存的手下加速行進,殘隊瘋狂向永平方向跑去。


    下一刻,轉過一個山坳後,貝勒爺卻緊急拉韁,胯下馬兒人立而起,長嘶不止。


    山道的對麵,密密麻麻堵滿了人馬。


    打頭的是一排穿著花衣的人。


    碩托現在終於知道三屯營城頭上那夥人長什麽樣了——對麵這些花衣人的身後,同樣立著曹大總兵的將旗。


    雙方對持了幾秒鍾後,對麵那一排花衣人中,唯一穿著明國軍將服色的一位中年人,側身對著花衣人說了一句什麽。


    下一刻,花衣人中體型最寬厚的一個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貝勒爺,今兒這妥妥是一出華容道啊!?貝勒爺,方才有沒有大笑三聲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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