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呼吸的權利,薛妄蜷縮在榻上,劇烈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可等呼吸稍緩,他卻又低低地笑出聲,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仙君……咳咳……好狠的心啊……”


    “碎骨兮出鞘見血,怎麽……仙君不出鞘殺我?”


    碎骨兮的劍鞘在沈禦手中泛著寒光,仙君眉目如霜,薄唇輕啟,又重複了一遍:


    “當真是孽禍。”


    這兩個字像冰錐般刺入空氣。


    薛妄的手僵在半空,猩紅的衣袖滑落,露出蒼白手腕。


    他怔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幽暗的殿內回蕩,震得梁上骨燈簌簌作響。


    薛妄仰起頭,頸間紅紋如活物般遊動,


    “我是又如何?”


    他猛地收住笑聲,紅眸中閃過一絲沈禦從未見過的暗芒。


    薛妄連笑三聲,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尖銳,最後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剛才仙君縱意了,如今翻臉便不認人,仙君若是真有能耐,何不出鞘見血,拔劍啊!”


    言語之中,居然有幾分恨意。


    因為得不到,所以愛恨交織。


    恨費盡心機,卻還是求不得,留不住,放不下。


    可是恨來恨去,恨到最後,隻是恨所愛者冷漠無情。


    話音未落,一道雪亮劍光驟然炸開。


    “錚”


    碎骨兮出鞘的瞬間,整個魔宮的溫度驟降。


    劍鋒精準地穿透薛妄右肩,將他整個人釘在了身後的床上。


    鮮血立刻湧出,順著劍身上的血槽滴落,在漆黑的床榻上綻開一朵朵妖異的紅梅。


    沈禦的手穩如磐石,劍尖刺入,分毫不差。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被自己釘住的魔君,聲音冷得能凝出冰霜:


    “你憑什麽以為我不敢出劍。”


    可薛妄卻像感覺不到痛似的,反而勾起染血的唇角。


    他伸出舌尖,舔去唇邊濺到的一滴血珠,冷笑不止:


    “仙君的傷已經好全了?”


    沈禦敢現在動手,肯定是已經有把握離開幽都了,思來想去,也隻可能是沈禦的傷居然已經好了。


    沈禦眸光微動,握劍的手沒有絲毫顫抖:


    “是。”


    這個簡單的字眼落下時,薛妄突然抓住穿透自己肩膀的劍刃,任由鋒利的劍鋒割破掌心。


    他借力拉下沈禦,讓劍身又深入幾分,幾乎要碰到沈禦握劍的手指。


    “無情劍道,當真無情。”


    薛妄喘息著說,呼出的熱氣帶著血腥味撲在沈禦臉上,


    “也好,也好。”


    鮮血已經浸透了魔君半邊衣袍,在床上積成一灘。


    但薛妄臉上的笑容卻愈發豔麗,仿佛這具身體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沈禦的劍尖又往下壓了三分,鋒利的劍刃在薛妄肩骨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單膝抵上床榻,雪白的道袍下擺掃過染血的床單,在床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下一秒,沈禦忽然俯身,道袍廣袖垂落,將兩人籠罩在一片雪色之中。


    薛妄能聞到沈禦身上清冷的氣息,混著自己鮮血的鐵鏽味,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詭異香氣。


    沈禦的呼吸拂過薛妄的耳畔,話語卻比劍鋒更冷,


    “今日過後,你我再無幹係。”


    薛妄仰著臉看他,碎發淩亂地黏在汗濕的額角。


    右肩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將身下的床染得一片猩紅。


    可他的紅唇卻愈發豔得驚心,微微張合時露出一點濕潤的舌尖,像是饜足又像是渴求。


    “仙君,你嫌惡我至此,事後竟如此傷我。”


    他輕輕喚道,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血眸中霧氣氤氳,眼尾那抹胭脂色越發濃豔,可瞳孔深處卻空洞得可怕,仿佛兩個望不見底的深淵。


    沈禦皺眉,低頭看著身下這個妖物。


    薛妄的笑依舊妖媚,可那雙總是流光溢彩的紅眸此刻卻失了焦距,像是傷心至極,就被人抽走了魂魄,隻剩下一個豔麗空殼。


    碎骨兮的劍身在薛妄體內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嗡鳴。


    沈禦忽然意識到,這個不可一世的魔君,此刻在他劍下脆弱得就像一片即將凋零的血花。


    沈禦盯著薛妄那雙失焦的血眸,胸口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手腕一翻,碎骨兮“錚”地一聲從薛妄肩頭拔出,帶出一串血珠濺在兩人之間的床榻上。


    “呃……”


    薛妄猛地弓起身子,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鮮血頓時從傷口汩汩湧出,將他半邊身子都浸透了。


    他顫抖著抬起左手捂住傷口,指縫間不斷滲出猩紅,有幾滴甚至濺到了他蒼白的臉頰上。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紅眸此刻蒙著一層水霧,眼尾的胭脂色被淚水暈開,顯得格外脆弱。


    薛妄的嘴唇微微發抖,卻還強撐著勾起一個笑。


    明明神魂疼得像是被碾碎重組,可他卻笑得滿足。


    沈禦冷眼看著這一幕,手中碎骨兮的劍尖還在滴血。


    他忽然用劍身抬起薛妄的下巴,迫使對方直視自己:


    “我未曾催動劍訣,碎骨兮與凡劍無異。”


    “你不必裝。”


    薛妄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沾在上麵的血珠隨著這個動作滾落,在臉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他仰著臉的模樣像極了受傷的野獸,明明心痛得指尖都在發抖,卻還要維持最後那點可笑的自尊。


    “嗬。”


    薛妄啞著嗓子低笑,“仙君對我留情,我真是感激涕零啊!”


    沈禦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看見薛妄的瞳孔在劇烈收縮,顯然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可偏偏那張臉上還要掛著那種令人惱火的笑,仿佛在嘲諷他的多疑。


    沈禦並不覺得自己這一劍有多重,碎骨兮縱使神兵利器,隻要不催動劍訣,就和凡鐵無異。


    薛妄是化境修為,不會怎麽樣。


    可是,現在薛妄的表情分明就是痛苦至極。


    為什麽?


    沈禦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疑惑甚至帶了點關心就像有什麽東西正在他堅如磐石的道心上撕開一道裂縫。


    端明仙君盯著薛妄慘白的臉色和不斷顫抖的睫毛,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愈發強烈。


    薛妄咬破了下唇,鮮血染紅了齒列,沈禦不再多言,直接並指如劍,點在他心口要穴止血。


    “你…”


    見狀,薛妄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仙君,眼中的情緒複雜難辨。


    他此刻又有些恨了。


    恨沈禦的心性尤堅,先前有恩必報,如今眼裏卻也同樣的容不得沙子。


    他和沈禦,在沈禦眼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


    思及此處,心如刀絞,薛妄抬起顫抖的手,似乎想觸碰沈禦的臉,卻在半途被一把抓住。


    “別得寸進尺。”沈禦冷冷甩開他的手,“你死在這,隻會惹我麻煩。”


    薛妄忽然低笑起來,笑著笑著卻咳出一口鮮血。


    他毫不在意地抹去唇邊的血跡,紅眸中又恢複了那種輕佻嫵媚的神采:


    “仙君,心疼心疼我?”


    沈禦直接起身,走了兩步,背對著床榻,聲音比劍鋒還冷:


    “癡心妄想。”


    同樣的招數,他不會再中第二次。


    聞言,薛妄撐起身子,血衣半敞,眯起那雙勾魂攝魄的血眸。


    “仙君當真,好生無情,”


    他拖長了音調,聲音裏帶著幾分疼痛中的沙啞。


    “不要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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